【蕭踐小說】救渡 Saving the Devil(第 1 季)

長篇小說,蕭踐作品。人事虛構,情意真切。如有雷同,該當榮幸。

救 渡
Saving the Devil

作 者: 蕭 踐
by Xiao Jian

第一季
Season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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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版 即將推出】
English Version is Coming Soon …

01

1989年1月29日(戊辰龍年 臘月二十二)。

夜幕降臨,燈光漸起,大雪正下得緊。鳳城人民醫院婦產科205房間傳出嬰兒的啼哭聲。

門外,走廊,一個小女孩從一婦人懷裡掙脫,走到房門口,把耳朵貼到門上,屏息傾聽,轉身回到婦人懷裡,說,『媽媽又生了一個,這次聲音不一樣,是個弟弟』。

『別哄我。你這小妮子,會聽聲?』婦人雖然口說不信,心裡很是高興。雙手合十,默念,『老頭子,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來個男娃。』

房門打開,一個護士抱著一隻米白色襁褓走了出來,對婦人道,『恭喜您,大娘,您有孫兒了。』

婦人掀開襁褓,輕輕碰了碰寶寶的小雞雞,樂不攏嘴,『趕緊抱回屋去,裹好了,裹暖和點,別凍著了。』

小女孩問護士,『阿姨,我媽媽,她還好嗎?』

護士微笑道:『你就是韓靜吧?你媽媽她現在需要休息,過兩天你就可以看到她了。你爸爸親自主刀,手術很成功。』

韓靜道:『我爸爸怎麼不出來?』

護士道:『你爸爸做手術太累了,他也需要休息。他讓我轉告你和奶奶,先回家休息。晚點兒他就回家。』

韓靜攙扶著奶奶走出醫院大門,借著路燈微弱的光芒,看到一個穿白大褂懷抱一只襁褓的中年男子匆匆跑出醫院大門。又見父親緊跟著追了出來,往東跑去。韓靜喊了一聲爸爸,見父親回頭看了看自己,又擺了擺手,往北邊巷子跑去。韓靜央求門房裡的兩個叔叔,請他們幫忙去追壞人。兩個門衛,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四十歲上下。年長的門衛瞄了一下韓靜,漠然道,『這裡走不開,你找別人吧。』年輕的那位本已站起身,看了看他的同事,欲言又止,愣住了。韓靜的奶奶走過來,對著門房罵道,『你們這些看門狗,勢利眼,見死不救,等著遭報應吧!』年長的門衛認出老人家是婦產科韓主任的母親,才意識到剛剛追跑過去的是韓醫生,身體立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急道,『郝明,愣著幹嘛,走啊!』

那偷寶寶的中年男子被韓靜的父親和一幫人堵在醫院北面和醫院僅有一小區之隔的護城河河邊一顆歪脖子大柳樹下。

中年男子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刀,喝道,『姓韓的,不要過來,不然,不然,我弄死你兒子!』邊說邊用刀背撥開嬰兒的雙腿,發現是個女嬰,嘀咕道,『媽的,抱錯了。』

韓靜的父親不敢冒然靠近。打算與他周旋,先穩住對方,然後伺機奪回孩子。

『同志,我知道你有委屈,你可以告訴我,我會盡量幫你。』
『你會幫我?去你媽的!你不害我就阿彌陀佛了。你們這些穿白大褂的殺人犯!』
『如果我真做錯了什麼,我一定負責。孩子是無辜的,為什麼要抱走我的孩子?』
『韓餘慶,你害死別人剛出生的兒子,現在賠一個兒子,一命抵一命!不應該嗎?』中年男子憤憤然,暴怒起來。


『不要傷害我孫子!』韓靜的奶奶攆了上來,見對方手裡有刀,立馬下跪。一名追來的護士想要扶她起來,她卻執意跪著,以為這樣,孫子會少些危險。

中年男子瞥了一眼老人家,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罵道,『你家孩子金貴,人家的孩子就該死嗎?你兒子既然做了缺德事,就得接受報應。你羅嗦個屁啊!』

老人家立時渾身哆嗦,險些昏倒。韓餘慶示意那位女護士把女兒韓靜和自己的母親帶走。韓靜打著手電筒,兩步一回頭,看著在河邊對峙著的父親。護城河冰冷的河水已然結冰。大雪仍下得緊。

『實話告訴你,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王元。盯你大肚子的老婆已經三個多月了。本來,早就有機會下手,把她直接做掉。但是,我這人有原則,我沒了一個兒子,就拿走你一個兒子,不過分。所以,等到你兒子出生後才下手。從昨天傍晚我就混進醫院了,他媽的,沒想到你老婆難產,到現在才生下來。害得我現在都沒顧上吃飯!』說著,又晃了晃刀子。

有人把手電筒的光束直射到這個自稱王元的傢伙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用刀面遮擋光束,罵道,『他媽的,想死啊?』光束應聲挪開。

韓餘慶感覺這人似乎有點二,很可能是他報仇找錯了對象。但是,猛然想起十年前在寧州他剛畢業實習那會,曾對不起一蕭姓人家,當年事,在腦海中,剎那間再次浮現,他不禁打了個激靈。可是,眼前這位,自稱叫王元,難道他是蕭家的親戚?

韓餘慶正尋思,突然感覺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回頭,見是一個與女兒韓靜年齡相仿、身穿大紅色小棉襖的俊俏女孩。女孩對他耳語了幾句。韓餘慶點頭。

女孩拿手電筒照了照王元的臉,隨即挪開,大聲說道,『王叔叔你好,你兒子沒死,他還活著。』
『胡說!你是誰?』
『你是親眼看見你兒子死的嗎?』
『我老婆說的。說我兒子被這個姓韓的治死了。』
『你老婆啥時候說的?』
『三個多月前說的。』
『你被你老婆騙了。是她把你兒子扔了,被我們撿到了,給他牛奶喝,活過來了。』

『我兒子沒死?』王元欣喜若狂,又將信將疑,嘀咕道,『難道真是臭娘們騙了我?』左手裡那把短刀在空中亂戳。

『我們給你抱來了!你看!那邊!』女孩把手電筒的光束指向西邊。

王元看到一個小男孩抱著一個襁褓,沿著護城河岸邊的小路,緩緩走來,邊走邊撣掉襁褓上飄落的雪花。

王元喃喃自語,『兒子!我兒子!』,身子不自覺地朝小男孩迎了過去。見王元已經靠近自己,男孩高高托起襁褓,說,『接住,我放手了!』

王元生怕接不住,把搶來的裹著韓餘慶幼女的襁褓往地上一扔,騰出手來,穩穩地接住了男孩丟下的襁褓,攏到懷裡。左手兀自緊握短刀。

男孩從雪地上抱起王元丟掉的襁褓,往女孩身邊跑去。韓餘慶緊步衝上前,接應他。

王元接過襁褓,感覺很輕,打開襁褓,方知上當,氣急敗壞,朝男孩猛撲過來。

女孩大喊,『蕭劍,快趴下!』

就在蕭劍斜身臥倒在雪地的同時,韓餘慶衝到蕭劍身後,攔住王元。王元左手那把短刀冷颼颼朝著韓餘慶胸口猛扎過來。

韓餘慶上身左閃,下面一個掃堂腿,上面雙臂交合猛力推出。

王元只覺腳底打滑,恍惚間已飛出數米開外,仰面朝天,摔倒在一個雪坡上。左手的短刀被震掉,甩進旁邊的護城河裡。晃動的手電筒的光束裡,雪花片片飄落。王元想要起身,無奈手腳無力,難以動彈,又覺後腦勺一股熱流在湧動,旋即,昏死過去。

韓餘慶剛才情急發力,自己也沒想到竟能把王元推出這麼老遠。找到王元從蕭劍手裡接過又丟掉的襁褓,發現竟是用一條深灰色圍巾包裹著的布娃娃。回頭,見蕭劍已抱著自己的嬰孩站到一邊,那個剛才扯自己衣服、自稱名叫楊芳、給自己獻策的女孩把她身穿的棉襖脫下來蓋到自己嬰孩的襁褓上。再看王元,仍然一動不動。韓餘慶心中一凜,『不會那麼巧,撞到石塊了吧?』急步上前,發現王元身體壓著的果然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塊。王元腦袋下那片雪,已被鮮血浸染。圍繞著韓餘慶的身影,一直有一兩只手電筒的光束伴隨著他,使得他能夠看清對手和週身的情景。

從醫院門房追跑出來的兩個門衛,這時湊上前來。韓餘慶認得其中年長的叫白建國,年輕的那位沒印象。白建國笑呵呵地誇贊韓餘慶剛才那一推很漂亮。韓餘慶知他平素嘴臉,並不多說,只請他回醫院叫兩三個人抬一隻擔架過來,把王元送到醫院做搶救。

那年輕的門衛晃著手電筒,提留著一根打了兩個套接的麻繩,慢慢走近昏死在地上的王元,把他兩隻手交叉捆綁起來,放在胸前,其中一個套結套住王元的脖頸。然後又搜他衣兜,摸出兩張照片,一把手術刀,還有幾十塊零錢,悉數交給韓餘慶。

韓餘慶從自己的大褂外兜裡掏出一只塑料袋,把手術刀放入袋中。
『謝謝你。怎麼稱呼?』韓餘慶問那年輕門衛。
『郝明!紅耳朵的郝,明白的明。今天第一天上班。』年輕人道。
韓餘慶與他握手,道謝。

圍觀的眾人漸漸散去。一輛摩托車從東邊開過來。楊芳拍了拍蕭劍的肩膀,笑道,『瞧,那邊,你最喜歡聞的味道來了!』蕭劍知她笑話自己愛追著摩托車聞那尾氣的味道。

『我們該回去了吧?』蕭劍道,『喬雲姐姐找不到我們,會著急的。』
『還以為你捨不得回去呢。』楊芳邊說邊撩開寶寶的襁褓,『你抱了半天,還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 …… 哦,是女孩。』

『這寶寶好乖,剛才被摔了兩次都不哭,現在又睡著了。』蕭劍邊說邊輕輕晃動著襁褓,又提醒楊芳道,『你把圍巾圍起來啊,暖和點。』

『沾雪了,涼的。』楊芳嘴上這樣說,心裡想的卻是,『這圍巾被那男人摸過了,不干淨了。』她接過孩子,交給韓餘慶。韓餘慶請她和蕭劍先別走,待會有話說。楊芳只說自己還有事,轉身拉起蕭劍就走。韓餘慶有心留他倆,無奈被兩個公安攔住問話。

蕭劍幫楊芳穿上棉襖,楊芳給蕭劍抹去他火車頭帽子上的積雪,兩個孩子追追打打著朝東邊的廣場跑去。經過兩個雪人處,蕭劍停了下來。
『楊芳你看,我們的雪人被誰給推倒了!』
『霸王,後面追兵眨眼就到,你管它雪人作甚,快快上馬!』
『虞姬,莫要慌張,待我先除掉這一撥奸賊!』
『哎呀,先別除奸了,我快凍死了。』
『不對,你這台詞接得不對 …… 等等我!』

楊芳跑在前頭,忽聽身後噗通一聲,趕緊停下,轉身,見蕭劍已摔到在地。回跑,扶起他,嗔道,『你這笨蛋,幾歲了,走路還摔跟頭!…… 把手給我,我看看!』蕭劍攤開兩手,楊芳用手電筒照看,『還好,沒破皮。』又照看他腳下,見他左腳大頭鞋的鞋帶散開了,幫他系上,又把他右腳的鞋帶解開,重新系牢。

『你們倆跑到這兒玩呢?真讓人好找!』說話的是一位穿羽絨服大衣、梳古妝髮型的女子。蕭劍垂頭不語。楊芳一手挽住蕭劍的胳膊,一手拉住這女子的手,邊走邊說,『對不起,喬雲姐姐,讓你擔心了。我們正要回去呢!…… 我跟你說,剛才我們碰到一件好玩的事 …… 』這位喬雲姐姐打住她的話頭,『講話喝風,小心感冒,回頭再說。現在趕緊回去,都幾點了,明天還要早起排練呢!』

喬雲把兩個孩子帶到鳳城電視台職工宿舍樓自己的房間,說,『今晚你們兩個就睡這裡』。楊芳看到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問喬雲睡哪。喬雲說自己待會去朋友那借住一晚。

喬雲給他倆煮了麵,每人給打了兩個荷包蛋。楊芳吃了一個,把另一個夾到蕭劍碗裡。蕭劍倒是很能吃,連吃三個荷包蛋,還喝光了麵湯,然後立馬打開電視機。

『姐姐,電視裡有霸王別姬和天蓬元帥戲嫦娥嗎?』蕭劍請喬雲幫他找。
喬雲笑道,『你們倆排練的是你們姑姑特別撰寫的兒童版劇本,還沒人演過。電視上自然沒有。要是你們的節目能被選中,參加錄製,興許能上電視,這樣,其他人就有可能看到了。所以,你們要好好排練哦。』
楊芳插話道,『要是能自己選節目就好了,有好多節目,想看啥就選啥,還不要錢,多好!』
喬雲笑道,『這想法很好,以後興許能實現。』

想起省台正在寒假期間的晚十點檔重播《紅樓夢》,每晚兩集。喬雲有心調到省台,轉念一想,孩子們大多沒有時間觀念,自製力又差,萬一看個沒完,難免耽誤睡覺。便把選台的按鈕快速擰了一圈,對兩個孩子說,『看到了吧,今晚的節目都不好看,洗洗睡吧。』說著,把電視關掉,扯下線頭。

喬雲教兩個孩子如何把門反鎖,叮囑他們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明早她會親自來叫醒他們倆。又把拖鞋,襪子,牙刷,面巾,擦腳布,熱水瓶,茶杯,洗腳盆和洗腳盆等一應生活用品的存放位置一一交待清楚,更再三叮囑小心被熱水燙到,不要把洗腳盆和洗臉盆弄混了,如果要解手,出門右轉,走到底就是廁所。

『姐姐,我們會用的。放心吧。你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楊芳提醒喬雲。

喬雲抱了抱兩個孩子,拿起雨傘和手電筒,關上門。

喬雲剛一走,蕭劍便重新打開電視,直接撥到省台,壓低嗓門,對楊芳說,『紅樓夢,快開始了!』
楊芳兀自整理床鋪,並不看他,只譏諷道,『你能看懂嗎?』
『當然能!』蕭劍道。
『能個屁!你是覺得裡面的女孩們好看,對不?』楊芳這時回頭看了看蕭劍,笑道,『呦,又臉紅了!』
蕭劍感覺臉上發燙,想要辯白,又不知應該怎麼說。想起姑姑談論紅樓夢的一些話,便說,『不光看女孩,姑姑說過,紅樓夢,主要看人情世道。』
楊芳笑道,『又是姑姑說,什麼時候你自己說說,讓我聽聽。還主要看人情世道,你知道啥是人情世道嗎? …… 』
蕭劍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也喜歡看嗎,還說我長得不好看,說賈寶玉長得很美。』
楊芳笑道,『你長得好看不好看關我啥事?再說,我誇寶玉很美,我這是誇他還是罵他,你聽不出來嗎?』
蕭劍說不過她,哼道,『我不跟你說了,我要認真看電視。』
楊芳笑道,『嗯,是要認真。比看書寫字還要認真。看好看的女孩,哪能不認真?還有,不管誰家的電視,只要到了我們蕭劍跟前,那就成了蕭劍的電視了,你們都明白了嗎?任何人都不許跟他搶台,你們能做到嗎? …… 』

這時,喬雲正站在門外,把兩個孩子的這番對話聽得真真切切。心道,這才多大的孩子,說出話來,竟然頗有大人講話的氣象。尤其這女孩,伶牙俐齒,不饒人,以後長大了,不當個外交官或是大律師啥的,真就可惜了。這男孩卻有些嘴笨,少不了被女孩欺負。

喬雲出了電視台院門,往西走。一路上,雪越積越厚。雖然北風凜凜,冷氣入骨,她卻面帶微笑,如沐春風。經過一個巷口,她停了下來,旋即,繼續往西走。臉上卻多了幾分凝重。輕輕嘆了一口氣,喬雲關掉手電筒,加快腳步,朝醫院走去。

02

走到醫院門口,隔著馬路,喬雲停下腳步,手中的電筒三閃三滅。
『姑娘,需要幫忙嗎?』白建國推開門房的玻璃窗,朝喬雲喊道。
喬雲答道,『請問你們這裡有個姓郝的同事嗎?今天第一天上班。』
白建國道:『有啊,郝明對吧?他出事了,去派出所了。』
喬雲急道:『他出了什麼事?』
白建國笑道:『你是他朋友吧?別擔心,他沒事。今天有個男人偷了我們醫院韓醫生的孩子,交手時,那傢伙被韓醫生推到亂石堆上磕到腦袋,死了。公安說韓醫生涉嫌防衛過當,被叫到派出所去了。郝明說自己懂一點法律,自告奮勇陪著韓醫生一起去了。』
喬雲道:『知道了。謝謝。』轉身就要離開。
白建國道:『你是不是要去派出所找他啊?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走夜路不安全,我陪你去吧,你等我一會,馬上就交班了。』
喬雲心想這人熱情地有點過分,擺擺手,徑自離開。
白建國痴痴地望著喬雲的背影,嘀咕道,『一定是他女朋友。這小子,真有福氣!』

喬雲回到宿舍,見楊芳正靠在床頭看劇本。蕭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紅樓夢》。
『姐姐你回來了,我們正要睡呢!』楊芳道。
見蕭劍從沙發上起身似乎要去關電視,喬雲忙拉住他,說,『不用關,接著看吧。只要把聲音調小一點就好!』又見他還戴著那頂被大雪浸濕了的火車頭帽子,笑道,『你是想用你的腦門把帽子烘乾嗎?』說著,便去衣櫃抽屜裡翻出一頂粗針針織套頭保暖帽給蕭劍換上。
楊芳笑道,『我剛才讓他把帽子脫下來,我幫他在煤爐上烤一烤,他死活不肯,說是姑姑給買的帽子,萬一烤壞就遭了。』
喬雲一怔,趕緊去檢查窗戶。再看煤爐,規整得妥妥貼貼,楊芳的那件紅棉襖正吊在煤爐上烘烤。
楊芳道,『姐姐不用擔心,我們會用煤爐,我三歲的時候,媽媽就教會我怎麼用煤爐了。』
喬雲抱歉道,『我剛才忘了提醒你們,還好你們知道。這麼個小屋子,萬一窗戶關得太嚴實,煤氣中毒,不得了。』
蕭劍道,『我們村的傻子李浩宇,姑姑說,就是因為小時候煤氣中毒落下的病。』
楊芳笑道,『我聽媽媽說過,那一年,我們村和隔壁村,總共新出生了十個小孩,其中八個是女孩,個個聰明漂亮;只有兩個是男孩,而且兩個都是傻子。姐姐你猜,這兩個男孩是誰?』
喬雲笑道,『一個姓李,另一個嘛 ……』說著,指了指蕭劍,『 恐怕是姓蕭。』
楊芳格格嬌笑。
蕭劍道,『楊芳老是拿我和李浩宇比,說我傻起來,比李浩宇還傻。還說我們兩個長得也像。姐姐真厲害,一下子就猜到了。』
楊芳正色道,『喬雲姐姐再厲害,也不如蕭劍。人家蕭劍號稱思想家,就算你們把答案明擺在他眼前,人家也還是看不見,非得自己認真思考琢磨個半天,然後一拍腦門,喊一聲,我知道了!』說完,哈哈大笑。
喬雲見蕭劍小臉憋得通紅,幹著急沒話答,心生憐憫,說道,『人家蕭劍可不是真傻,人家是大智若愚。』
蕭劍問:『姐姐,大智若愚是什麼意思?』
楊芳想起母親曾經評價蕭劍說,這孩子將來如果沒有貴人相助,十有八九會是大器晚成。楊芳對『大智若愚』的內涵也是模模糊糊,但是,她堅信這是誇人的詞,於是憑著自己的理解,說,『這都不懂,姐姐這是在誇你呢!誇你聰明得很,聰明得像個大傻子似的。』說完,自己笑得前仰後合。
蕭劍早就習慣了楊芳的取笑,雖然被她噎得沒話說,卻也並不真正生氣,低著頭,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書寫『大智若愚』四個字,邊寫邊嘀咕。
楊芳示意喬雲坐到床邊來,指了指蕭劍,笑道,『姐姐你看,思想家又開始思考了!』

此時,電視裡《紅樓夢》正播到賈寶玉參悟禪機的情景。喬雲看看電視裡的寶玉,又看看眼前的蕭劍,再想到幾天前蕭劍的姑姑蕭楠把《霸王別姬》和《天蓬元帥戲嫦娥》的劇本交到自己手上時曾說,『這兩個兒童版舞台劇或者說小品,是為侄兒蕭劍量身定制的本子,或許由此可以試出他有沒有表演的天分和潛力,但是,這孩子天生三分呆氣,有時執迷起來,失了魂,就很有些失心瘋的樣子。這種時候,不好強行限制他的痴迷,你只能看著他,守著他,護著他,等著他,等他自己覺悟,等他自己出來。』

喬雲正不知如何是好,楊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道,『姐姐,你見過蕭劍的奶奶嗎?他奶奶很像這電視劇裡賈寶玉的奶奶,再過幾年,老一點,胖一點,就更像了。』
喬雲笑道,『真的這麼巧?改天我一定去蕭楠家,看看像不像。』

楊芳想起護城河邊發生的事,說道,『對了,姐姐,我們今天遇到一個壞人,一個偷孩子的壞人。』
喬雲道:『我正要問你這事。快說。』

等到楊芳說完,蕭劍也回過神來,湊過來補充道,『我覺得那個偷小孩的叔叔的老婆可能見過那個醫生叔叔,還有,那個年輕的叔叔很機智。』
『你一口氣說了三個叔叔。』喬雲道。
『他是說那個叫王元的,他老婆可能見過韓醫生,另外,有一個叫郝明的叔叔很機智。』
喬雲道,『難道是王元的老婆誣陷韓醫生害死了她兒子?然後她丈夫王元來報復韓醫生?』
楊芳道,『有可能。』
喬雲道,『他老婆為什麼要誣陷韓醫生呢?』
楊芳道,『不知道。要是能找到他老婆,就清楚了。』
喬雲問蕭劍道,『那個叫郝明的叔叔,怎麼個機智法?』
蕭劍想了想,說道,『電視裡,我看見過,兩個高手對打,一個倒下了,另一個就以為自己勝利了,沒想到人家是裝死,反過來又把他打死了。』
『所以說呢?』喬雲鼓勵他繼續說。
蕭劍頓了頓,說,『所以,就算對手倒下了,也要再看看是不是裝的。那個郝明叔叔用繩子把那個偷孩子的壞叔叔捆起來,就不怕他裝死了。』
喬雲笑道,『看得還挺仔細。』
蕭劍繼續說道,『那個郝叔叔還搜了那個壞人的口袋,摸出了相片,手術刀,還有零錢。都給了韓醫生。』
喬雲很想糾正兩個孩子不應該冒然把那位王元說成是壞人,如果韓醫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如果王元的兒子真的死在韓醫生手裡,那麼,王元就不能簡單地被稱為壞人。因為,他更是一個可憐人。但是,這些話,這番道理,該怎麼向這麼小的孩子說得明白呢?算了,就讓他們自己去判斷吧。
『好了,不聊了,睡吧。明早,我帶你們去吃煎包!』喬雲道。
『好!』兩個孩子齊聲道。

喬雲讓蕭劍也上床睡,蕭劍不肯,堅持睡沙發,說沙發比床還軟和。喬雲擰不過他,從衣櫃裡拿出一條厚厚的新棉被,折疊使用,又鋪又蓋,還把自己的毛呢大衣,羽絨服全部蓋到蕭劍身上。又把煤氣爐往沙發邊挪動了一點,生怕他凍著,但是,又不敢太過靠近。怕他踢被子碰到煤爐。
喬雲和楊芳一人睡一頭。倒也暖和。

楊芳想起小時候很多次她和蕭劍同吃同睡,兩小無猜,可是自打上學起,蕭劍就再也不肯和自己睡同一張床。
喬雲躺在床上,難以入睡。她擔心郝明會因為這件事而陷入糾紛,惹來禍端。

郝明和韓餘慶走出派出所時,天已大亮。雪也停了。兩人邊走邊聊。
韓餘慶問道,『原來你是學法律的,怎麼會跑到我們醫院做起了門衛?!』

『說來話長。』郝明嘆了口氣,『我老家在省城寧州下屬的一個小縣城,父母都在縣裡一所中學教書。父親在高中部教歷史和語文,母親在初中部教英語。我是他們的獨子。83年考入寧州政法大學。母親希望我畢業後去美國發展,可投奔一個表親姐姐。但我更喜歡寧州,捨不得離開。87年夏天畢業後,僥倖進入寧州一家頗有實力的律師事務所。除了法律專業,律所的領導似乎更看重我的英語能力,給了我不錯的待遇。而且,不到一個月我就通過了試用期,被安排跟著律所裡最厲害的律師當助理,面對的客戶,多是大型國企和外企,也有一些知名民企。去年,也就是1988年4月的一天,我回學校看望老師時偶然遇到了一個冒充我們學校學生、旁聽我老師講課的女生,她老家也在你們鳳城。當時有學生發現她,盤問了她,要轟她,我幫她解了圍。我們可以說是一見鍾情。那時,她在寧州電大讀播音與主持專業,正準備畢業論文。我們很快確定了戀愛關係。我因為工作需要,已經在玄武湖旁邊的小區,租了一套房。她常常來給我做飯吃。等到她畢業後,我們就住在了一起。』

『你女友很漂亮,對吧?』

『是的。很漂亮。我原以為北方女孩多是壯壯的大嗓門的那種居多,她卻生得嬌小玲瓏,說起話來也是柔聲細語,倒更像蘇州的美女。她很幸運,在玄武湖公園背英語單詞時認識一個在省電視台文藝部工作姓蕭的姐姐,我們叫她蕭姐,我女友一畢業就進了省台,蕭姐對她很關照。我帶女友去見我父母,父母也很喜歡。母親還催我們早點結婚,但是我倆商量後覺得應該先打好事業基礎。』

『老話說成家立業。不過,現在,先立業後成家的也不少。』

『是啊。個人情況多有不同。到了8月初,一個女孩騎著一輛很酷的摩托車,來到我們律所,給我送水果和鮮花,說喜歡我。我問她是不是認錯人了,她說沒有,還說見過我在法庭上的辯論,說我就是她要找的男人。我婉言謝絕她的好意,一開始就明確地告訴她,我已經有了女朋友,很相愛,而且正在談婚論嫁。那女孩卻說她不在乎,說只要我還沒有結婚,她就還有希望。從那天開始,她每天都來找我,每次都騎著她那輛摩托,風雨無阻。』

『你有問她或者打聽她的底細嗎?』

『我沒問,也不關心。她也沒說。不過,有同事告訴我說,她父親是寧州一家大型國企的一把手,她還有個在省公安廳國安系統做官的舅舅。算是體制內紅三代。』

『好像條件不錯。你一點都沒心動?』

『沒有。我不在乎她的條件。更不在乎這樣的條件。我曾祖父在鎮反中被槍斃,祖父在文革中被逼自殺。我父母在文革中也是受盡凌辱。父母早就告誡過我,不要跟體制內的人家通婚。我也曾明確地告訴那女孩,我不會和她這樣的家庭發生愛情和婚姻關係。那女孩說,家人是家人,她自己是她自己,而且她可以勸說她的家人不做惡。』

『她想得太簡單了。她長得,很醜嗎?』

『不醜,相反,很漂亮,也很會穿衣服,典型的江南美女。』

『這就更難拒絕了。希望你沒有太過傷害到她。對那些真心喜歡我們但我們又不喜歡,不能喜歡,或者無法接受的人說不,任何有意無意的傷害,也都是一種罪過,卻又難以避免。』

『我女朋友也說過類似的話。她還勸我不要錯過,說我是自由人,她說她尊重我的選擇。但是,我不允許自己腳踏兩隻船。我不想讓我女友難過。』

『男歡女愛,往往牽牽絆絆。愛是包容,也是自私。愛,難以共享。』

『是的。8月末的一個週日,那女孩的父親先是派人綁架了我女友,第二天又把我抓到一個廢棄的供銷社裡,她父親親自跟我談,逼我寫和我女友的絕交書。我當然不答應。她父親指著我鼻子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識抬舉,我女友可能會被乞丐們輪姦,甚至會永遠消失。我嘲諷他卑鄙無恥且愚蠢自負,他扇我耳光,讓手下人打我,先是拳打腳踢,後又換成木棍,最後用鐵棍。我感覺我身上有肋骨斷裂。就在我以為我會死掉時,那女孩騎着摩托車趕到現場。拿著一把手槍指向她父親,要求馬上放人。』

『原來還是個烈性女子。』

『她父親當時就愣住了。她從摩托車上跳下來,摟住我,把我摟在她懷裡,大哭。然後站起來,把槍口瞄向他爹的手下,一個一個地逼問,“是你打的嗎?”,那些打手當然誰都不敢承認,擔心一承認就會被爆頭。我怕她真開槍,勸她放下槍。她父親也連忙擺手讓手下人全部走開。她喝住他們不讓走,並且朝一個手拿鐵棍的傢伙的胸口開了一槍。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傢伙有沒有因此喪命。』

『拿鐵棍打你的,應該不止一個吧?』

『那是個笨傢伙。機靈點的,早把棍子扔了。』

『所以說,做奴才,沒個眼力見,分分鐘會被整死。對她,這時候,你應該很感動吧?』

『是的。她當場就說要和她父親斷絕父女關係,說她沒有這麼卑鄙的父親。他父親當時就落淚了。她也不在乎,任憑她父親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摟住我,她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在她的眼淚滴到我臉上的那一刻,我感覺我的心融化了。我甚至覺得,我可能已經愛上她了。我想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淚,但是,一想到我女友,便狠下心。』

『寧州,是一個多情但又容不下多情的城市。』韓餘慶悠悠嘆道,『然後呢?』

『她攙扶著我,走出一段路,攔了一輛出租車,把我送到醫院,旋即離開。在她離開後不到半小時,我女友來到了醫院,告訴我說,她沒有受到傷害,而且是那女孩的父親派人開車送她過來的。』

『可憐天下父母心!就算是十惡不赦的大流氓大惡棍,對自己的愛女愛子,也多半還是會殘留些許人性的光輝。』

『是的。此後一個多月,她一直沒有出現。但是醫院給我安排了很好的治療和護理,一切費用全免。我怕父母擔心,瞞著家人。我女友每天下了班都抽時間來陪我一會,遇到週日休息時,更是全天陪護。儘管我因為住院耽誤了上班,律所仍照發工資。10月底,我要求出院,院方不肯,說還需要繼續觀察護理,不能留下後遺症。我不想欠別人太多,堅持出院。那女孩又出現了,來接我出院,照舊拿著水果和鮮花,還當著我女友的面,給我剝香蕉吃。』

『這女孩倒是很率真。只是,苦了你的女友。』

『我女友很大度,至少看上去很大度。我那時甚至一度懷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不然,為什麼並沒有表現出醋意濃濃。不過,後來,她告訴我,其實她很怕我會離開她,但是,她明白,愛情不能靠祈求得來,也不能靠祈求來維繫。如果她發現我真的喜歡上那女孩,她會自覺退出。』

『是的,不捨不得。世事往往就是這樣,抓得越緊,反倒越容易失去。如果你女朋友真的退出,也可能是她不想看到你被傷害。』

『那女孩不知是大智若愚還是大愚若智。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會故意傷害我,也不會故意傷害我女友。她似乎很自信,自信我一定會愛上她。她也不屑使用任何所謂的策略和手段,只是厚著臉皮,捧出一顆心,全然不顧人家可能會朝她臉上啐口水,全然不在乎人家可能會踐踏她的真心真意。到了11月中旬,我回到律所上班,辛苦的事情他們不讓我做,只給我分配一些瑣碎的文書類事務。有一天,有個同事從法院打來電話,說是急需一個材料的原件,讓律所裡的同事趕緊送過去。當時律所裡只有我一個人。我答應馬上送過去。這時,偏巧,那女孩又來找我。我因為趕時間,而且那會子看不到出租車,就請她用她的摩托車載我去法院。』

『然後,你們在路上,出事了?』

『是的,遇到了車禍。她把唯一的頭盔給了我。我不肯戴,她就不發車。我只好戴上。摩托車開得飛快。我坐在她身後,看到她一頭長發隨風飄動,看到她粉白性感的脖頸,聞著她淡淡的體香,我似乎醉了,竟然伸手去摟住她的腰。我當時感覺到她的身體抖動了一下。也許天意弄人,也許老天嫉妒我們之間這片刻的纏綿和親暱,在經過一個隧道時,左邊反向車道上一輛解放牌大卡車突然越過中間線斜衝了過來。我大喊一聲小心,已經來不及。等我醒來時,發現我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我看見我女友哭成了淚人。我那時還勸她,說我沒事,不要擔心我。我問,那女孩怎麼樣了,女友哭著說,那女孩沒了,被撞死了。』郝明說到這裡,彎下腰,蹲到地上,悲痛難以自抑。

有路人經過時,用莫名奇怪的眼神打量郝明和韓餘慶。韓餘慶拍拍郝明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03

郝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起身,對韓餘慶說,對不起。然後接著說,『女孩出殯那天,律所派了一位同事陪著我和我女友去拜祭她,被他父親命人攔在了門外。她那位舅舅倒是比較客氣,至少表面上挺客氣,還感謝我讓她甥女在生前體驗到了愛情的味道。』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十一月底,我女友在下班的路上被那女孩的父親帶著兩個打手開車攔住,抓到車上,告訴我女友說,寧州不歡迎我們,勒令我們一周內離開寧州,否則後果自負。我徵求律所同事的意見,有人建議我走司法程序,但是更多的是勸我好漢不吃眼前虧。蕭姐,就是我女友在省台的同事,建議我們向媒體公開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對不起,打斷一下。這位蕭姐,是哪裡人?』
『好像也是你們鳳城人。在寧州讀的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寧州工作。』
『昨晚,幫我搶回孩子的那個男孩,蕭劍,也是姓蕭。他們兩人,有關係嗎?』
『這個我不確定。我女友應該知道。如果您想打聽,改天我問問她。』
『謝謝你。我只是覺得,那孩子幫了我,我還沒好好謝他。你繼續。』

郝明接著說,『我和女友商量後,決定離開寧州。至於以後能否回來,或者以後是否要回來,以後再說。』
『這樣也好。等那女孩的父親消消氣,以後想開了,應該就好談些。』
『是的。我對我父母撒謊,說律所要開拓北方市場,派我出差幾個月。蕭姐為我女友寫了一封推薦信,寫給你們彭州電視台的一位她的大學同學。我和女友就這樣離開了寧州。我們先去了彭州,沒見到蕭姐的那位同學,彭州電視台的人說那人去北京出差了,要過幾天才回來。我便跟著女友回到了鳳城。她有親戚幫她介紹到你們鳳城電視台工作。我找工作則比較費勁,法律方面的工作在這裡好像很難找,根本就找不到律師事務所。我女友的父母得知我沒有工作後,就對我改變了態度。我不想讓她父母覺得我是個廢物,發誓要在這座小城裡證明自己,哪怕從卑賤的體力活做起。不瞞您說,來到鳳城後,我擺過地攤,在建築工地搬過磚頭。我女友有次採訪中碰巧看到我在工地上搬磚頭,回到宿舍,哭了一夜。幾天前她陪同事看醫生,見到你們醫院在招門衛,而且提供住宿,便建議我來試一試。』
『我們醫院撿到寶了。委屈你了。』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個路口,新出鍋的煎包的香味撲鼻而來。
韓餘慶指了指旁邊的包子舖,道:『好了,先不說這些了。我請你吃煎包。』
郝明笑道:『你們這裡的煎包和燒餅,確實好吃!還有油茶,很香!』
韓餘慶叫了六塊錢的煎包,韭菜雞蛋餡、豬肉粉絲餡各一半,又點了兩碗油茶。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從東往西開過包子店數十米遠後,又倒了回來。坐北朝南的郝明看到一個氣質優雅、清瘦高挑的女子從副駕駛位上跳下車,微笑著款款走來。

郝明提醒韓餘慶道,『韓醫生,可能是找你的!』韓餘慶本是面朝裡坐著,轉過頭,看了一眼,立馬起身,迎上去,與那女子來了一個熊抱。
『雪梅,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剛才在車上,瞅著像你的背影。果然是你。』
『路過,還是特地來找我?』
『都是。應該說特地拐了一個彎來看看你。』
『師傅他,還好吧?』
『他還好,能吃能睡,就是常常念叨你。』
『我很好,家人也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江茹,她,生了嗎?』
『生了,昨晚,順轉剖,雙胞胎,一男一女。』
『龍鳳胎!恭喜!』
『我母親堅持要抱孫子,還特迷信,堅持要順產。可是江茹實在受不了,我只好瞞著母親,給她做了剖腹產。』
『年紀大了,糊塗了。你們醫院的設備跟得上嗎?手術順利嗎?』
『設備當然不是很好,血液儲備也不充足。院裡我放心的人沒人敢做,敢做的我又不放心。所以只好我自己主刀。兩個孩子倒沒事,但是江茹當場就轉進了重症監護室。』
『你也不要太過擔心,吉人自有天佑。來,讓我先吃幾個包子。』

郝明早已把筷子準備好,遞給邵雪梅。雪梅點頭致謝。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韓餘慶指着郝明對雪梅說,『這位是我們醫院新來的同事,寧州政法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郝明,赤耳郝,日月明。』又對郝明道,『這位是我寧州學醫時的學妹,邵雪梅。召耳邵,現在省公安廳工作。』
『糾正一下,應該說,我是他師妹。』邵雪梅笑道。
郝明對邵雪梅深鞠一躬,說,『我以前見過邵姐。』
『見過我,什麼時候?』邵雪梅奇道。
『大四時,在我們學校的學術報告廳,聽過您的講座,是關於法醫學的,我記得講座的題目是,讓死人說出真相。』
『我那是班門弄斧,希望沒有誤導你們。』邵雪梅笑道。
『邵姐您謙虛了。這邊還有油茶,我給您盛一碗。』郝明轉身就要找碗,邵雪梅拉住他,說道,『我趕時間,沒空喝了。謝謝你。』扭頭對韓餘慶說,『打包吧,不好意思。影響你們吃早飯了。』韓餘慶笑道,『你啊,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

『你是下班 4 點上班,對吧?』韓餘慶問郝明。
『是的。你們先忙吧。我還有點事。待會自己回醫院。』
『好吧,回頭我們再聊。』

韓餘慶坐上雪梅的吉普車,發現開車的是邵老師的專用司機王東。打招呼說,『十年沒見,王師傅看上去還是很硬朗。』
『瞎說。老了。又長了很多白頭髮。你邵老師的白頭髮更多。』王東道。
『師兄,有好消息帶給你。』邵雪梅插話道。
『你要嫁人了?』韓餘慶笑道。
『不是。我不愁嫁 …… 你們醫院的老院長是不是要退休了?』邵雪梅道。
『好像是的。聽同事說起過。』韓餘慶道。
『我有內幕消息,節後會從寧州中醫院派一個人來你們醫院接任院長。』
『寧州中醫院?』
『是的。』
『中醫專家?叫什麼?』
『是中醫專家,水平不比你差,你見過的,至於名字嘛,先不告訴你。』
『為什麼要調個中醫專家過來?』
『這幾年不是鼓勵發掘優秀傳統文化嗎?你看看武術和氣功被吹成啥樣了?據說,省裡有關部門已經開過多次會,決定大力支持中醫,從基層醫院抓起。』
『但是我們醫院,並不是中醫院。』
『我知道你們鳳城目前還沒有公辦的中醫院,過不了幾年,興許就會新建專門的中醫院,甚至搞出許多養生館、養生堂之類的保健機構。現階段是在常規醫院裡增開中醫和中西醫結合之類的科室。』邵雪梅眼神放光,看著韓餘慶說,『這樣,你以前所學的,還有,你一直在研究的傳統醫學和西方現代醫學相融合的理論就有望可以更多的付諸臨床實踐。而且,新來的院長,是我爸推薦的。』
韓餘慶調侃道,『先是批為狗屎,恨不能斬盡殺絕,現在又奉為國寶,大力倡導。老是喜歡走極端。這麼搞,很嚇人啊。另一個好消息是什麼?』

見車子已開到醫院門口,雪梅道,『待會再告訴你,現在先帶我去看看你的龍鳳寶寶。』又對司機王東說,『王叔叔,您就在車上等我吧,我待會就下來。』

邵雪梅從車上拿下來大大小小好幾個塑料袋和布袋。韓餘慶接過來,提溜著,和邵雪梅肩並肩來到育嬰室。雪梅溫柔地看著兩個寶寶,想起當年和韓餘慶在寧州共同度過的日子,想起韓餘慶離開寧州時對自己的承諾,一時百感交集,竟至淚目,趕緊掏出手帕擦掉,笑道,『這對龍鳳胎,真是可愛。名字,想好了嗎?』
韓餘慶答道,『還沒顧得上。師妹,你幫著想想吧。』
雪梅道,『這次,可得好好起名。看看你大女兒的名字,韓靜。看到病房裡的靜字標語,就給安到了女兒身上。你是想賭字思女呢,還是想賭女思字呢?』
邵雪梅注意到窗外冬日初升,白雪皚皚,一只鍋蓋型電視信號接收器被雪覆蓋,宛如一顆白色的向日葵。靈感乍現,笑道,『我想到兩個名字,供你參考,用不用,你們兩口子決定。一個是韓穎晞,一個是韓雪。』
『韓雪,不難理解,另一個,沒聽懂。』韓餘慶面有慚色,笑問道。
『漢末三國東吳陸遜有個孫子叫陸機,陸機有一首《園葵詩》,我記得裡面有兩句是,“朝榮東北傾,夕穎西南晞。”』邵雪梅從挎包裡摸出紙筆,把這兩句寫了下來,遞給韓餘慶。
『不錯。這是女娃的名。給男娃也起個吧。』韓餘慶道。
『男娃,我就不管了。帶我去看看江茹吧。』邵雪梅道。

站在一間重症監護室門口,隔著玻璃窗,邵雪梅看到了仍在昏迷中的師兄的妻子,江茹,又看看面容憔悴、疲憊不堪的師兄,從挎包裡取出兩個小盒子,遞給韓餘慶。韓餘慶看了看,握住雪梅的雙手,感激不已,謝道,『我一直在找這個藥,江茹有救了。謝謝你,雪梅。』

邵雪梅想起父親把這藥交到她手上時,曾對她說,『如果你把這藥交給餘慶,你就再也沒有機會和他在一起。如果不給他,你又會一輩子不得心安。孩子,你知道應該怎麼做嗎?』

邵雪梅知道,這一刻的韓餘慶越是感激自己,這個男人離自己就越遠,他終究還是捨不得江茹,自己,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師妹而已。如果江茹沒有撐過來,如果已經因為難產死掉了,這個男人的心裡,從此就可以容下自己了嗎?邵雪梅不知道,只淡淡地微笑道,『別客氣。希望能有效。』接著,又給韓餘慶介紹自己帶來的其他禮物,『這個最大號米白色棉麻布袋裡,是爸爸讓我帶給你的,這是他謄寫的最近十年來他行醫過程中親自經手的經典病例實祿和一些心得體會。供你參考。這個藍色塑料袋裡是我給韓靜的禮物,古韻出版社最新出版的《西遊記》和《紅樓夢》的全套連環畫。』

韓餘慶讓雪梅稍等,他把雪梅帶來的東西送到自己辦公室,又拿來一疊手稿,塞到一隻牛皮紙檔案袋裡,交給雪梅,請他轉交給邵老師,幫忙審閱、斧正,說自己下次去寧州看望老師時再取回。邵雪梅心道,『爸爸哪裡還有精力看你的稿子?』嘴上卻只說,『沒問題。』

韓餘慶護送邵雪梅下樓。雪梅上了吉普車,又下來,提醒師兄道,『差點忘了,你們醫院有法務部嗎?』韓餘慶說,『目前還沒有』。雪梅道,『寧州和上海的不少大醫院,這幾年都成立了主責應對醫患糾紛的部門,是獨立於行政部以外單獨設立的部門,一般被稱為法務部或公關部。我覺得你們醫院也可以考慮成立這樣的部門。剛才看到的那個叫郝明的小伙子,我看,他也許可以擔當起這個部門。這幾年不是說要徹底落實黨政分開、依法治國嗎?這樣的部門應該會越來越重要。』
『知道了。謝謝你。』韓餘慶道。
『你可以先讓郝明寫出計劃書,你們商量斟酌以後,等到年後新院長上任了,再把詳細方案提出來,應該可以通過。』雪梅說完這些,再次擁抱了一下韓餘慶,轉身上車。吉普車開出醫院大門,往東駛去。

『小姐,你有沒有把你爸爸病重的事,告訴他?』司機王東道。
『父親交代過,不讓告訴他。』邵雪梅道。

韓餘慶站在醫院門口,望著離去的吉普車,想起當年寧州的生活,想到而今單位裡的勾心鬥角,想到家庭的重擔,想到學術精進的瓶頸,突然感覺人生無趣,生無可戀。正自惆悵發呆,看到女兒韓靜和母親從馬路對面走過來,趕忙迎上去,向母親致歉,說還沒顧上回家,讓母親擔心了。老人家開口就問,『我孫子在哪?』
『要回來了。沒事了。在育嬰室,有專人看護。』韓餘慶道。
『誰看護我都不放心,我要自己看著!那個壞蛋呢?抓起來沒有?』老人家恨恨地問。
『那人碰到石頭,昨晚搶救無效,死了。』韓餘慶道。
『該死。這種偷孩子的惡賊,該下十八層地獄!』老人家餘怒難消。
『爸爸,我媽媽呢?』韓靜問道。
韓餘慶給女兒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柔聲道,『媽媽正在休息,我們待會就去看她。』

這時, 一個護士跑過來說,『韓醫生,您太太醒了!』

喬雲領著楊芳和蕭劍去吃煎包。三人剛走出電視台大門,喬雲看到郝明正站在路邊的電線桿子旁朝自己微笑,迎上去,嗔道:『你已經好久沒來這裡了。怎麼不進去?』
郝明笑道:『頂多一個月。我也是剛到。』
喬雲正色道:『是不是門衛不讓你進?跟我來。』
楊芳對蕭劍小聲說道,『喬姐姐要發飆了。』
郝明看到楊芳和蕭劍,不禁一愣,心道:『這不是昨晚見到的兩個小孩嗎?』
楊芳衝郝明吐了一下舌頭,跟到喬雲身後。
喬雲對門衛道:『師傅,這位是我朋友,需要登記嗎?』
當班的門衛看上去四十歲上下,正低頭擺弄一台破舊的收音機,發出吱吱唧唧的聲音。見門衛沒反應,喬雲又說了一遍,門衛還是沒反應。喬雲拉著郝明就往裡走。走出十來步,聽到身後有人叫道,『那個提溜塑料袋的男的,你給我站住!』郝明停下腳步,回頭正要解釋,被喬雲攔住,『我來說。』
喬雲走到那門衛跟前,冷笑道,『師傅,您是新來的吧?您這話匣子調弄好沒有?是不是要我們四個人守著你一直站著等下去?您擺弄一個小時,我們就得等一個小時,您擺弄一天,我們就得等一天,是這意思嗎?』
門衛道:『你這姑娘,長這麼漂亮,說話怎麼就這麼羅嗦呢。我不過是想問問那男的是什麼人?你直說就是了。』
喬雲漠然道:『我已經說過了。』
門衛道:『我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喬雲正要發火,郝明走過來勸道,『犯不著生氣』,轉身對門衛道,『我是她朋友,來給她送早餐。我可以進去嗎?』
門衛道:『早說嘛。進去吧。』低頭,繼續擺弄那隻破收音機。
『還早說嘛?他倒有理了?』喬雲苦笑道,『現在的看門的,都是這種德性嗎?』轉念一想,這話說得不妥,趕緊收住,對郝明笑道,『對不起!』郝明笑而不答,牽住她的手,招呼兩個孩子朝宿舍區走去。

回到宿舍。喬雲給郝明介紹蕭劍和楊芳,『他叫蕭劍,蕭姐的侄兒。她叫楊芳,蕭劍的鄰家發小。』又對兩個孩子說,『他叫郝明,是我的好朋友。你們昨晚見過的。快打個招呼吧!』
楊芳和蕭劍幾乎同時開口,前者道,『哥哥好!』後者說,『叔叔好!』
楊芳對蕭劍道,『他是姐姐的男朋友,不應該叫叔叔。』蕭劍道:『那也不該叫哥哥啊,應該叫姐夫。』
郝明笑道:『都行。你們愛叫什麼就叫什麼吧。』
喬雲聽到蕭劍說姐夫,心神一蕩,臉上卻兀自淡定,笑道:『哥哥,叔叔,都可以。』
蕭劍道:『郝叔叔和我姑姑,誰大呢?』
喬雲一怔,是啊,誰大?她知道蕭楠和郝明都是1966年生人,可是,蕭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她並不清楚,於是對兩個孩子說,『等你們姑姑出差回來度年假時我們再好好確認清楚。現在,你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喬雲接過郝明手中的煎包,倒在兩隻大碗裡,拿出筷子,又倒了四杯開水,讓兩個孩子趁熱先吃,把郝明拉到陽台,單獨說話。
『頭一天上班,你就攤上大事了。真行啊你!』喬雲笑道。
『你這髮型,很美。』郝明伸手撫摸她的發束和頭飾,又摸了摸她的臉兒,柔聲道,『配上這絕色面孔,標準的古典小美人。』
『因為梳起來比較費時,也就懶得拆了,等過兩天排練和錄播都結束後,再恢復原來髮型。別摸了,你這手怪涼的。你的手套呢?』
『手套落在門房了。』
『昨晚我去找你了,本來想去你宿舍蹭一晚。』
『我昨晚去派出所了。待了一夜。』
『我聽說了。到底怎麼回事。』

郝明長話短說,簡略地講了一遍。從韓靜央求門衛幫忙開始說起,一直講到剛才遇見韓餘慶的寧州師妹。最後總結道,『第一,似乎有人想害韓醫生;第二,韓醫生是個好人,我一定要幫他,幫他就是幫我們自己;第三,蕭姐,或者說蕭家,和韓醫生好像有點關係或者說緣分,具體什麼關係什麼緣分,現在還不好說;第四,那個邵雪梅,我聽過她的講座,現在省公安廳上班,具體職位還不太清楚,她和韓醫生關係不簡單。』
喬雲道:『你這當律師的職業病又犯了。又開始縱橫比對,左右聯繫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捲進是非漩渦。我們能好好過安穩日子就可以了。』
郝明抓住她的手,正色道:『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不過,我有預感,韓醫生、邵雪梅和蕭姐一樣,都是好人,也都是我們的貴人。我們應該珍惜緣分。』
喬雲:『可是,你才剛剛認識韓醫生,就把我們在寧州的事說給他聽,是不是有點交淺言深了?』
郝明笑道:『我說過,我不信命。我信緣分,信運氣,也信報應。不要太悲觀,大不了我們去美國。好了,以後再細說。先吃包子,看涼了沒有。』

喬雲發現,就這麼一會功夫,兩個孩子已經把包子吃掉了一半。楊芳抹抹嘴說,『我吃飽了。』蕭劍邊嚼邊說,『我還能再吃兩個。』

喬雲、楊芳和蕭劍送郝明出了電視台大門,喬雲抓著郝明的手,柔聲道,『照顧好自己。加油!』
郝明道,『你也是。等錄好節目,抽空帶這兩個孩子去見見韓醫生吧。』
喬雲道,『一定要去嗎?』
郝明道,『韓醫生說,想送點禮物給他倆。表達一下謝意。放心吧,由我們陪著,怕他們受到傷害不成?』
喬雲道,『按計劃,今天上午我們還得再排練一遍,下午初賽。如果通過初賽,快的話,明天上午,慢則下午錄播結束後,這兩個孩子就自由了。我可能需要值班,不過,我可以擠出時間。暫時約在明天傍晚,怎麼樣?』
郝明道:『好。』

喬雲把自己錢包裡的鈔票悉數拿出,交給郝明,柔聲道,『你拿去花吧,好好吃飯,別太省。』
郝明不肯收,推辭道,『我還有。』
喬雲把錢硬塞到郝明手裡,笑道,『我們今天就會發工資。這些錢你先拿去,給韓醫生的太太和孩子們買點東西。』
郝明不再推辭,把鈔票緊緊攥在手裡,抱了抱喬雲,轉身離開,朝醫院走去。
喬雲注視著郝明離去的背影,心中一陣酸楚。

04

喬雲、蕭劍和楊芳來到演藝廳門口。楊芳一眼瞥見母親的身影,跑過去撲到她懷裡。
『媽媽,你怎麼來了?』
『我來給你們打氣捧場啊!』
『媽媽,她是輔導我跟蕭劍,還和我們一起演出的喬雲姐姐。漂亮吧?姐姐,這是我媽媽,楊紅玉。就是梁紅玉的那個紅玉。』

喬雲向楊紅玉深鞠一躬,微笑道:『您來了。您女兒很聰明,很可愛!』
楊紅玉鞠躬还禮,笑道:『我聽蕭楠提起過你。果然是個大美女。』
喬雲道:『您過獎了。』
楊紅玉道:『這兩個孩子都很皮,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吧?』
喬雲道:『哪裡的話,他們很乖,很懂事。』
楊紅玉道:『那就好。前些天我去蘇州,帶回來幾件衣服,你們看看能不能配戲?』說著,從隨身包裹裡取出一大兩小三個斗篷。
喬雲展開來,看了看,說,『很合適,我們正缺這個。』

楊紅玉道:『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上場?』
喬雲道:『我們有兩個節目,一個排在第二,另一個是倒數第二。現在離開場還有20分鐘。第一個節目最多10分鐘。也就是說,半小時以後就輪到我們了。我先給您安排個位子坐下。』
楊紅玉道:『不用。你們先去忙吧,我自己找位子好了。』
喬雲道:『好吧。不過,所有節目都排練完,大概需要兩個小時。您能等到結束嗎?』
楊芳央求道:『媽媽你一定要等我們。我們今天一起吃午飯。』
楊紅玉道:『知道了。我會看到最後的。瞧,那邊有幾個空位,我就坐到那裡。你們快去吧。』

第一個節目是歌舞,誇讚包產到戶政策好,楊紅玉冷笑道,『哼,你們的政策啥時候孬過?』她懶得多看一眼,瞇縫著眼貓睡起來。突然感覺腳被人踩了一下,睜開眼,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三十出頭年紀的男人領著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從自己身前擠過。
『我說,這位同志,不好意思啊,剛才我的腳好像硌到您的腳了!』楊紅玉道。
『是不是踩到您了?對不起啊!』黑框眼鏡還算客氣。

『好了,別再往前了,再走就偏了。就坐這兒。』黑框眼鏡拉住那男孩,坐了下來。那孩子把一桶爆米花抱在懷裡,吃個不停。黑框眼鏡又教訓他,『下一個就是了,仔細給我看好了,回頭我可是要考你的。』

郝明回到醫院自己的單人宿舍,把鬧鐘調到下午三點,粗略整理了一下床鋪,連襪子也懶得脫,鑽進被窩,默念,『加油!加油!』一遍又一遍。直到入睡。

婦科主任辦公室,韓餘慶伏案休息,肩上裹披著的一條毛毯幾近滑落在地。一個年輕俊俏的護士輕輕敲了兩下房門,見韓餘慶沒有反應,朝走廊裡打量了一下,推門進去,輕輕關上房門,把毛毯往上提了提。見桌上有張白紙,湊近,發現上面寫著『郝明』、『寧州』、『省台 蕭姐』、『鳳城 蕭劍』、『1978』,兩個『蕭』字被圓圈圈了起來,『1978』下面畫了一個Z型波浪線。她不明所以,放回原處,轉身要走,又看到一隻正面朝下的照片,翻過來,見是韓醫生和兩個年輕女子的合影,照片右下角寫著 『七八春玄武湖留念』。她認得韓醫生左邊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江茹,右邊那位很像是早上開吉普車來過的女子。她把照片放回原位,正要離開,恍惚中鞋尖碰到了韓餘慶的一隻腳,韓餘慶抬起頭,見是護士康瑤。

『小康,有事找我?』韓餘慶一邊說,一邊把桌上的照片放進抽屜。

康瑤十指交合,手臂拱垂置於小肚,皓腕微露,俏臉微紅,笑道,『看到您太太醒了,來向您道賀。』
韓餘慶道:『謝謝。』
康瑤低著頭朝門口挪步,『不打擾您了,我,我走了。』她以為像往常一樣,韓餘慶不會再搭話,不料,卻聽到韓餘慶問道,『小康,你轉到婦產科有半年了吧?』
『到明天,整整7個月。』
『習慣了嗎?』
『習慣了。謝謝您的關照。』
『你怎麼看中國的傳統醫學和醫術?』
康瑤沒想到韓餘慶冷不防問出這麼個問題,立馬懵了。內心糾結道,『該怎麼回答呢?說自己不懂,然後逃掉?不可以!』
韓餘慶看出她有些局促,笑道,『不好意思,我這問題問得有點唐突了。你去忙吧。』
康瑤轉過身,看著韓餘慶,答道,『在衛校讀書時,聽老師講過一點中醫和中藥的常識,但只是皮毛,泛泛而談。因為不太懂,所以不敢妄加評論。不過,我想,傳統醫學和醫術,既然傳承了這麼多年,一定有她不可取代的生命力和價值所在。可惜,我們這幾代人傳承的不好。相對於西方現代醫學和醫術,中醫似乎大多都顯得太慢、太散、太泛,所以很難和西醫競爭。』
『太慢,太散,太泛?能解釋一下嗎?』韓餘慶微笑著問道。
『太慢,是說見效慢;太散的意思是針對性不強,比如某一種中藥,好像對啥病都有一點療效,但是具體到某一種病,又都不能起到特效藥的作用。一個藥方開出來,往往要湊齊多種藥材,很不容易;太泛,是說空泛,泛泛淺淺,缺少系統性和邏輯性,當然,也許有人會說中醫是博大精深的,可是,在解決實際問題時,往往只見博大不見精深。而且,因為慢,散,泛,也往往給很多騙子留下了做惡的可乘之機。還有,很多人本來不懂中醫,遇到一兩次騙子,就很容易把中醫整個兒給否決了。您別笑我,我這都是瞎胡說的。』

韓餘慶從醫十年來,漂亮的女護士見的多了,印像中大抵都不過是花瓶和陪襯,在學識、能力、涵養和格局等方面鮮有卓絕者。但是,眼前這位,平素嘻嘻哈哈,且曾經因為被緋聞和謠言困擾而自殺過的花瓶護士的嘴裡,竟然說出了這樣一番話。韓餘慶心中大喜,注視康瑤時的眼神也平添了幾許溫柔。

康瑤見韓餘慶今天似乎有點反常。她且喜且狐疑,自度最好趕緊逃掉,以免被笑話,『韓主任,您歇著,我先去忙了。』
韓餘慶點了點頭,『你去吧!』
康瑤已經走出門口,又轉過身,柔聲道,『韓主任,您看起來很憔悴,回家好好睡一覺吧。』

寧州,玄武湖邊,一幢兩層獨棟小別墅,紅瓦覆頂,拱窗設計,青紅兩色磚相間,青為主色,紅為嵌色,雕樑畫棟與五彩玻璃相得益彰。一樓走廊上一婦人正在晾曬臘腸,聽到一樓客廳傳來電話聲響,放下臘腸,兩手在圍裙上抹了幾下,進房,拿起電話,『哪位?說話啊!喂!喂!說話啊!』無人應答,婦人掛上電話,回到走廊繼續擺弄臘腸。

撥打電話的正是韓餘慶。他想邵老師了。很想。但是,當年憤激之下離開寧州時甩下的豪言,誇下的海口,至今未能兌現。掛上電話,韓餘慶癱坐在椅子上。取出邵雪梅帶來的邵老師的書稿,輕輕翻閱,熟悉而陌生的筆跡,簡明而深刻的記述,讀著讀著,不自知,已淚目。

韓餘慶收起書稿,洗手,漱口,來到妻子江茹的病床前。見她氣色好了很多,柔聲道:『好好休養。別擔心家裡。』
江茹緩緩道,『沒有奶水的媽媽,是不稱職的。我,對不起寶寶。』言未盡,淚先流。
韓餘慶握住妻子的手,安慰道,『別這麼說。你已經很了不起。母親也很感激你。院長給推薦了兩個奶媽,我選了一個,在一中初中部教英語的一位老師,叫李婷,今年23歲,兩個月前剛生了個女孩,身體很好。』
江茹道:『她住哪?遠嗎?』
韓餘慶道:『住我們隔壁小區。』
江茹道:『那就好。錢方面,大方一點。』
韓餘慶道:『她不會多收的。』

說話間,護士長領著一個年輕女子敲門進來。韓餘慶笑道,『李老師,快請進!』對妻子道,『她就是李婷李老師。』
李婷雙手提著一隻布袋,垂在身前,小鞠一躬,笑道,『韓醫生好!江老師,您好!我是李婷。』
江茹見她長相一般,但身材很好,加之氣質優雅,口齒清晰,聲音甜美,眼神裡又頗有一種迷人韻味,很是滿意。寒暄幾句,江茹便請李婷快去家裡看看兩個寶寶。

韓餘慶帶著李婷來到家裡,見兩個寶寶正在哭鬧。對母親道,『媽,這位是來幫忙給孩子餵奶的李老師。』
老人家把李婷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兩遍,笑道,『好。好。麻煩您了!』

李婷從隨身布袋裡拿出面巾和香皂,仔細洗了手,抱起一個寶寶,坐到床邊,解開上衣,露出雪白而豐滿的乳房。

韓餘慶自覺迴避,正要出門去買點水果,被母親叫住,『你等一下,有話問你。』把兒子拉到廚房,關上門,低聲問道,『聽護士說,早上有個開吉普車來的女子找你,是不是寧州來的叫雪梅的丫頭?』
『是的。她是來給江茹送藥的。』
『怎麼不留人家吃了飯再走。這麼冷的天,大老遠趕過來,多不容易。』
『她說她趕時間。』
『人家說趕時間,你就信了?』

鳳城通往彭州的公路上,飛馳著的吉普車裡,邵雪梅對司機王東說,『王叔叔,讓我開一會吧。您休息一下。』
『我現在還不累。再走十公里,就進入彭州市區了,要不要去看看你姐?』
『直接回寧州吧。』
『你姐有九年沒回家了吧?』
『是的。』
『月初,林帆從江城來寧州開會,臨走前來家裡看你爸。問他結婚了沒,他說沒有。隻字未提你邵丹姐。』
『我知道,他還是忘不了姐姐。』
『不知道你姐是不是還單著?』
『在彭州停一下吧。去看看她。』
『好。』

鳳城電視台,演藝廳,最後一個節目結束後,所有演員上台,主持人請台長講話。
一個矮胖禿頂五十多歲的男子走上台。台下掌聲雷動。

楊紅玉被掌聲驚醒。見排練已結束,嘆道,『終於演完了。』
坐在她旁邊的黑框眼鏡拉著他兒子,起身離開。男孩邊走邊說,『爸,你是要上台發言嗎?』黑框眼鏡道,『今天有大領導在場,輪不到你爸我發言。』

台長先講一番感謝各方的套話,然後宣布,『接下來點到名字的六個節目,不必再參加下午的初選賽,直接晉級。下午的初賽,將會再選出六個綜合評分最高的節目,然後,十二個節目的相關演職人員於明天上午直接到鳳城大會堂參加錄製 ……』

楊紅玉聽到最後讀出的兩個節目名稱是 『天蓬元帥戲嫦娥』和『霸王別姬』。

台上,帷幕落下,台下觀眾紛紛離席。人群中,楊紅玉看到女兒楊芳擠了過來。
『媽,我們演得怎麼樣?』
『還行吧。』
『還行吧?你是不是睡著了?』
『哪能?我閨女演節目,我哪能睡覺?』
『你肯定睡著了。』
『蕭劍和你們的喬雲姐姐去哪了?』
『剛才姐姐被她的一個戴眼鏡的男同事叫走了。蕭劍一起被叫去了。姐姐讓我們在演藝廳門口等她一會。待會我們一起去外面吃午飯,慶祝一下。』
『是不是一個戴黑框眼鏡三十多歲的男子?還領著一個和蕭劍年紀相仿的男孩?』
『是的。你見過他們?』
『剛才這爺倆就坐在我旁邊。黑框眼鏡還交代他兒子仔細看你們演的兩個節目。我看,八成沒安好心。』

楊芳和母親等了半小時,才見喬雲領著蕭劍走過來。
喬雲道:『剛才我們的沈總監告訴我,《霸王別姬》被拿下了。理由是,涉嫌影射當朝首長。而且,跟我商量,想讓他兒子沈小平代替蕭劍演天蓬元帥。』
楊芳急道:『不行!蕭劍不演,我也不演!』
楊紅玉道:『丫頭,你先別急!讓姐姐說完。』
喬雲道:『還有一件事,剛才碰到一位嘉賓評委,給了我一張名片,她說我們的兩個節目都很有創意。問我編劇是誰,還給了我一張名片,讓我們後天去彭州電視台參加市台的春晚錄製。』
楊芳道:『去彭州?兩個節目都祿嗎?蕭劍去嗎?』
喬雲道:『是的。蕭劍和我們一起去。兩個節目,都錄。』
楊紅玉道:『名片能給我看一下嗎?』
喬雲把名片遞給她。楊紅玉見那藏青底名片上印有兩行字,『邵丹 總監 彭州電視台文藝部』。

楊芳問:『媽媽,她是誰啊?』
楊紅玉道:『彭州電視台文藝部總監,邵丹。』
楊芳道:『又是總監。她比那個戴眼鏡的沈總監的官大嗎?』
喬雲笑道:『他倆不是一個單位。最主要的,不是一種人。』
楊芳道:『我知道了,沈總監是壞人,彭州的邵總監是好人。』
楊紅玉道:『傻丫頭,不讓蕭劍演就不是好人了?』
楊芳道:『對!』
喬雲道:『現在聯繫不上蕭楠。沒法聽她的意見。』
楊紅玉道:『蕭楠去哪了?』
喬雲道:『參加攝製一組文化題材的紀錄片。據說是三家電視台合作的,蕭楠說,要去全國好幾個地方。』
楊紅玉道:『要我說,不管鳳城台還是彭州台,有機會上就上,管他們播不播。』
楊芳道:『反正我要和蕭劍一起,他不演,我也不演。』
蕭劍道:『你們不用管我。我可以在姐姐宿舍裡看電視。』
杨芳道:『電視迷!你就知道看電視!人家在搶你的機會呢!』
喬雲道:『這樣也好。我們先去吃午飯,然後蕭劍你在宿舍休息,我和楊芳還要去幫沈總監的兒子對台詞。』
楊紅玉對楊芳和蕭劍道:『你們兩個,跟著姐姐好好的,不要亂跑。大后天下午,也就是2月2日,臘月二十六下午,我來接你們。』
喬雲道:『時間上現在還不好說,您不用特地跑一趟,等到從彭州回來,我送他倆回家。』
楊紅玉道:『也好。麻煩你了。』

05

正午時分,吉普車開進彭州老城的巷子裡。司機老王不敢開得太快,車輪碾在冰雪覆蓋的碎石路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邵雪梅望著車窗外的景緻,思緒卻飄到了鳳城。

『小姐,你看左首邊那女孩!』老王把車子開到龜速。
邵雪梅回過神來,透過左側車窗見那女孩左手拉著一隻行李箱,右手按著胸口,雙腳在雪地上拖行,身體晃晃悠悠,好似喝醉了酒。老王按了一下車喇叭,那女子抬起頭,看見吉普車,轉身,似要撲過來,卻突然一頭栽倒在地,臉面朝下。
邵雪梅從隨身挎包裡取出口罩和手套,一邊穿戴一邊對老王說,『我下去看看。你先不要下來。』

郝明被鬧鐘的響聲驚醒,穿衣,洗漱,正要出門,門衛白建國走了進來。
『你這宿舍條件不錯啊,還有煤爐。比我當年住的宿舍好多了。』
『請坐。』
『不坐了。來通知你一聲,你不用當班了,有人會接替你。』
『接替我?』
『不是開除,是另有任務。應該是好事。隊長讓你先好好休息,等通知。』

郝明在醫院旁邊的小餐館吃了一碗羊肉湯麵,學著喬雲的吃法,放了些辣子油,感覺頭皮發麻,很過癮。
遛達著來到醫院旁邊的龍鳳廣場,見幾個小孩正在堆雪人。郝明童心大起,走過去和他們一起玩打雪仗,追趕中,郝明不小心摔了一跤,感覺胸口隱隱作痛,想必是在寧州落下的棍傷尚未完全康復。雖然疼痛只一陣便過去,但他不敢再跑,只看孩子們玩耍。這時他才注意到有個堆雪人的女孩正是昨晚見過的韓餘慶的女兒韓靜。韓靜認出了郝明,卻並不搭理他。郝明自覺無趣,返回醫院。來到醫院大門口,正在當班的白建國告訴他韓醫生在找他。

韓餘慶正在自己的辦公室整理文件,郝明敲門進來。韓餘慶道,『從寧州调來了一位新院長,下午剛到任就召集各部門負責人開了個吹風會。宣布醫院進行改革,新增中醫科室、法務部和醫院代表大會三個機構。新院長叫劉同,是我一位老師的學生,也算是我的師兄。我已經向他推薦了你。他想見見你。』

韓餘慶和郝明來到劉同的辦公室。沒等韓餘慶介紹,劉同笑道,『這位小帥哥就是郝明吧?』
郝明見這位院長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清瘦儒雅,眼神淡定而自信。郝明走近兩步,長鞠一躬,『劉院長,您好!』
劉同笑道,『你這好像是日式的禮節吧?』
郝明道,『我們中國人的祖先也曾這樣行禮。而且,只要有情有理有節,何必太在乎是哪國的禮節?』
劉同道,『一次就行了。可不要每次見面都這樣。你們別站著,請坐。』
郝明和韓餘慶笑而落座。

『小韓向我提議,組建法務部。並推薦由你來負責這個部門。我想聽聽你有什麼想法。不要有顧慮,什麼話都可以說。』
郝明看了看韓餘慶,見他正殷切地看著自己,眼神裡盡是鼓勵。郝明想了想,答道,『我有幾點想法,說出來,請兩位斧正。第一,這個新部門很重要,很惹眼,也很容易招恨;第二,這個部門需要和其他部門通力合作,尤其要盡量處理好與黨組的關係;第三,在職能、權限和權責方面,對外,維護醫院的正當權益和聲譽,包括出面解決醫患糾紛,對內,踐行法治,依法治院;第四,法務部的權力來自於類似醫院代表大會這樣的機構。至於這個醫院代表大會該怎樣運作,各方代表席位和投票權如何分配,代表大會要不要設置下屬委員會,這些我還沒有想好;第五,作為受到納稅人稅款資助的公立醫院,我們需要在市場化和公益性之間找到合理的平衡點。主要就是這些。』

劉同看了看韓餘慶,笑道,『後生可畏啊!就是他了。』

韓餘慶帶著郝明在各科室、各部門,包括倉庫,都參觀了一遍。回到辦公室,看看手錶,已到晚飯時間。
『我明天一早有一個緊急出差。可能要兩週後才能再見。』
『您去哪裡出差?』
『江城。院長說,那邊現在出現了一種新型肺炎,讓我過去支援一下。』
『整個醫院,就您一個人去嗎?』
『是的。不過,那邊已經聯繫好了接應我的人。也是我的一個師兄。』
『可是,嫂子還沒出院,家裡又有三個孩子,您走得開嗎?再說,不知道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萬一 ……』
『我明白你的擔心。應該不要緊。』
『韓大哥,您信任這位新來的院長嗎?他真的是位慈悲而睿智的改革者嗎?』
『我相信他。就像我相信你一樣。』
『讓我跟你一起去吧。或者安排一個護士跟你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你要盡快把法務部搞起來。我不在醫院時,有什麼事,你可以直接去找劉院長。我到了那邊,也會盡量設法聯繫你們。』
『我有一個想法,如果能夠在家裡休養,要不要把嫂子接回家?醫院裡,終究人多,空氣難保乾淨。』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謝謝你的提醒。因為明天一早就要走,所以想趁今晚有空,請你和你的女友到我家來吃頓便飯,還有那兩個小朋友,一起請過來。』
『好啊。我現在就去接他們。』
『一個小時後,我本人或者我讓韓靜在醫院門口等你們。我家離醫院不遠。』
『好的。』

郝明去鳳城電視台接人。韓餘慶來到妻子的病房。夫妻倆商量後決定馬上出院,回家休養。

郝明來到喬雲宿舍,見蕭踐一個人在看電視。
『你喬雲姐姐和楊芳呢?晚飯吃了沒?』
『吃過了,她們去排練了。』
『晚上還排練?你怎麼沒去?』
『我不參加了。』
『為什麼?』
『這裡的沈總監說《霸王別姬》不能演,《天蓬元帥戲嫦娥》裡天蓬元帥改讓他兒子演。』
『你們不是明天就要錄播嗎?現在換人,來得及嗎?』
『所以今天晚上,姐姐和楊芳要加班,幫沈總監的兒子對台詞。』
『蕭劍,昨天你見過的那個韓醫生,他想請你吃飯,跟我一起去吧。』
『我吃過了。』
『韓叔叔會做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再吃一點。』
『為什麼請我?就我一個人嗎?』
『也請了我,請了你喬雲姐姐,還有楊芳。現在她倆不是沒空嗎?』
『韓叔叔家有電視嗎?』
『有!』
『那好,我去!可是,要先給姐姐和楊芳說一聲。』
『留一張紙條就可以了。』

郝明和蕭劍出了電視台大門,往西,直奔醫院大門。蕭劍特地拉著郝明從龍鳳廣場經過,在兩個大雪人前停了下來。蕭劍圍著雪人轉了一圈,嘀咕道,『誰把我和楊芳堆的雪人修好了,還加了眼睛和鼻子?』郝明推他繼續走,邊走邊說,『我知道是誰。待會告訴你。』

兩人來到醫院門口,郝明看到韓餘慶的女兒韓靜正等在哪裡。韓靜看到郝明和蕭劍,說,『你們好,我叫韓靜。爸爸正在做飯,讓我來接你們。可是,不是應該有四個人嗎?怎麼只有你們倆個?』
郝明答道,『另外兩個人晚上要加班。下次再碰頭。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他叫蕭劍,昨晚幫你搶回妹妹的那個男孩就是他。』又俯身帖耳對蕭劍小聲說道,『你和楊芳堆的雪人,就是被她修好的。』
蕭劍對韓靜道,『謝謝你!』
韓靜心道,『應該我說謝謝他才對,他謝我幹嘛?』
郝明笑道,『我們走吧。』
韓靜道,『你們等我一下,我媽媽的一個靠枕落在病房了,我去拿一下,馬上就回來。』
郝明道,『你媽媽出院了嗎?』
韓靜道,『是的。』
郝明道,『我們陪你一起去拿吧。』
韓靜道,『不用了。這裡我很熟的。』

此時,落日餘暉,暮色漸濃。蕭劍見韓靜不緊不慢地往裡走去,竟看得痴了,他想如果是楊芳,肯定是蹦蹦跳跳,兩步一回頭。但是眼前的這個女孩,雖然看上去和楊芳年紀相仿,卻顯得穩住很多。正胡思亂想,見韓靜腳底打滑,摔倒在地,蕭劍忍不住『啊』了一聲,便要衝上去,被郝明按住了肩膀。韓靜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繼續朝裡走去。

韓靜拿了靠枕,路過護士站,被康瑤叫住,『韓靜,等一下,有禮物給你!』
康瑤從抽屜裡取出兩個禮品盒,交給韓靜,叮囑道,『方盒給你;長盒給你爸,替我恭喜他升任副院長。』韓靜鞠躬致謝,下樓。

護士長見狀,調侃康瑤道,『怎麼不親自送過去?也好 ……』
康瑤微笑,笑而不答,抬頭,看窗外,積雪深深,兩隻麻雀在雪地上低飛追逐,全然不怕路邊行人驚擾。她看得呆了,不自意,喃喃自語道,『好羨慕這一對麻雀 ……』
護士長搖搖頭,輕嘆一聲,自顧去忙。

韓靜抱著靠枕和禮品盒回到醫院大門口,對郝明和蕭劍道,『我家就在前面巷子裡,跟我走吧。』
蕭劍湊到她身邊,摸了摸靠枕,笑道,『我幫你拿吧。』
韓靜看也不看他,淡淡地說,『不用。』
蕭劍有些失落,悻悻地跟在韓靜身後,不想離她太遠,又不敢靠她太近,三個人排成品字形往西走去。
走出十多米,韓靜把兩個禮品盒交給蕭劍,柔聲道,『幫我拿著。』
郝明注意到蕭劍在接收禮品盒時一臉的傻笑。

三人走出不到一里路,右拐北向進入一個小巷。巷子深約兩百米,沒有路燈,砂子和碎石鋪就的狹窄巷道看上去年久失修,坑坑窪窪,加之殘雪和著泥漿,很不好走。

韓靜回頭看了看蕭劍,柔聲提醒道,『小心點!』
只這三個字,蕭劍只覺心神一蕩,一股暖流在胸中騰起,翻滾。他腳下加了幾分小心,嘴上卻兀自逞能,『這沒啥,在俺們莊上,雨天的晚上,我跑老遠去別人家看電視,走的路比這孬多了。』
韓靜道,『老遠是多遠?你們家沒有電視嗎?』這話方才出口,她便意識到後一句問得多餘,心下一陣自責。
蕭劍道,『差不多有二里地。遇到停電時,要到有電瓶的人家去看,得跑更遠。我們家沒有電視。』
韓靜自小就見家裡客廳擺著電視機,以前是黑白的,去年換了29寸彩色的,她很難想像現在居然還有人家連電視都沒有。

走到巷子底,眼前出現一座燈光明亮的小院落。韓靜道,『這就是我們家。』

郝明見這院子樸素而清爽,主建築是一座尖頂兩層小樓,二樓南面牆上左右兩個拱窗的窗台上擺放著幾隻花盆。院子裡沒有廂房,也沒有門房。大門不大,兩扇木門,簡單卻不失雅致。東南西三面院牆皆嵌有鏤空方窗。靠近西邊牆的空地上,有一座秋千架,旁邊有一尊圓形石桌,四個石凳圍著而設。東牆邊近主樓一側有一六角小亭,亭南緊挨著有個小花園,園內有一尊神似獅形的大石頭。

這院子對蕭劍來說,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他彷彿來過這裡。摸了摸秋千的繩子,又盯著那尊石頭,問道,『這塊大石頭,怎麼會有這麼多小洞?』韓靜答道,『這是太湖石。』

從客廳跑出來一隻黃毛小狗,轉著圈旺旺直叫,尾巴搖個不停。蕭劍蹲下來,撫摸著它的腦袋,讚道,『這小狗很像我們家歡歡小時候的樣子。』韓靜道,『歡歡?』蕭劍道,『歡歡是我家的一隻小黃狗,有點像狼狗,但是很溫順。』韓靜道,『它叫樂樂。』蕭劍驚道,『這麼巧啊?一個歡歡,一個樂樂。』韓靜笑了笑,並不答話,朝屋裡喊道,『爸爸,客人來了。』

06

韓餘慶正在一樓廚房裡和麵,聽到女兒的聲音,忙洗洗手,裹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二樓,韓靜的母親江茹剛剛睡下,想要起身,感覺渾身乏力,繼續躺著休息。一樓向陽東廂臥房裡,韓靜的奶奶聽到聲音,來到客廳,李婷解開胸襟正要給寶寶餵奶,聽到韓靜的聲音立馬合上衣襟,也來到客廳打招呼。韓餘慶做了介紹,彼此一番寒暄後,各自忙活。

郝明走進廚房,告訴韓餘慶說,女友喬雲帶著楊芳正加班排練節目,來不了。韓餘慶表示遺憾,又說下次再補請。

韓靜把香蕉、蘋果、桔子和瓜子擺到茶几上,又取出大小兩個杯子,倒上茶水,招呼郝明和蕭劍隨意享用。郝明見大杯為圓桶玻璃杯,透明;小杯方形,如玉似石,翠綠中透出三分明黃。郝明端起大杯,起身,在客廳裡踱步。

蕭劍接過韓靜端過來的小方杯,盯著杯子發呆。他想起姑姑曾經教導他,去別人家做客,喝茶時應該小口慢品,不要大口猛灌,不管你有多渴。又想到電視劇紅樓夢裡,妙玉給寶玉遞上茶水時也說過品和灌的區別。
韓靜見他發呆,問道,『怎麼了?喝吧,涼了,味道就散了。』
蕭劍小喝了兩口,感覺香氣淡然,入胃甜軟,問道,『這是什麼茶?有炒麵的香味,還有奶茶的味道。』
韓靜笑道,『這是我們家的秘方,不告訴你。』
蕭劍道,『這樣的小方杯,我姑姑也有一隻,原本有兩隻,丟了一隻。大小也差不多,只是顏色不同。你這只是綠的,姑姑的是淺褐色。』
韓靜道,『也許,這就是你姑姑丟的那隻。』
蕭劍道,『不是的。姑姑丟的那隻是紅色,我見過。』

郝明看到客廳北面牆上掛著一幅仇英的《桃源仙境圖》,他知道這幅絕非真跡。走近看,發現是絹本,筆觸細膩,色蘊自然,個中人物栩栩如生,心下好奇不知是哪位高手的仿製之作。打量屋內房型和佈置,見客廳東西兩側各有南北兩個房間。西側南向房間為廚房,東側南向房間是韓靜奶奶的臥室。木質樓梯起腳於進門左首門後。家具,布藝,地毯,一應物什多有古韻今風、中西交融之美。郝明有一種誤入江南小康人家的感覺。這感覺讓他想念起寧州的父親和母親。

鳳城電視台演藝廳。楊芳對沈總監的兒子沈小平埋怨道,『你記熟了沒有?什麼時候能開始?』
喬雲對楊芳道,『丫頭,不要催他,越急越出錯。時間還來得及。』
坐在台下第一排觀練的沈封,見兒子老是背錯台詞,恨不得上台踹他幾腳。見喬雲一句一句地為兒子帶詞,心下頗為感激。想到中午自己跑到台長跟前,一番讒言誹謗,攛掇著台長拿下《霸王別姬》,不禁心生愧疚。

韓靜領著蕭劍上樓,參觀家庭圖書館。蕭劍看到整個房間擺放了三排書櫃,每個書櫃上的每一層都擺滿了書。蕭劍看到很多藍色封皮線裝的古舊書籍,也看到不少連環畫,他隨手抽了一本,《蕭何月夜追韓信》,翻看起來。韓靜湊過來,讓他放下連環畫,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指著書桌上的《西遊記》和《紅樓夢》的套裝連環畫,讓蕭劍選一個,說是禮物。蕭劍選了《西遊記》。
『聽爸爸說,你是來城裡電視台錄節目的,是什麼節目?』
『兩個節目,一個是《霸王別姬》,另一個是《天蓬元帥戲嫦娥》,都是我姑姑寫。像小品,喬雲姐姐,就是郝叔叔的女朋友,說是話劇,反正又演又說的那種。』
『和你一起來的女孩,叫楊芳,是嗎?她是誰?』
『她是我大姑姑的女兒。』
『你有兩個姑姑?』
『我只有一個親姑姑。楊芳的媽媽,她叫楊紅玉,從小在我們家長大,我叫她大姑姑。』
『謝謝你和楊芳昨天晚上幫我爸爸搶回我妹妹。』
『不客氣。我最恨偷小孩的壞人。五年前,楊芳也被人偷走過。』
『她是怎麼被偷走的,又是怎麼找到她的?可以說給我聽嗎?我想聽!』

這時的蕭劍讀小學三年級,若是複述聽過的評書小說,或是講述自己看過的電影和電視劇裡的情節片段,他倒是已經能夠侃侃而談,學著大人的模樣,長篇大論,可是,這會子,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小女孩面前,想要詳細清楚地回憶和描述出五年前真實發生的事情,對這時的蕭劍來說,確是很有挑戰。儘管蕭劍已經盡全力想要講述得清楚明白一些,在韓靜聽來,還是有一些凌亂模糊。聽蕭劍頭上一句、腳下一句地講述了二十多分鐘後,加上自己的理解,韓靜大致明白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1984年春,蕭劍的妹妹蕭玲在剛剛年滿三周歲時得了一種奇怪的皮膚病,皮膚潰爛,從屁股往全身蔓延。從三月到臘月,蕭家賣糧、舉債,遠近各地,四處求醫,始終找不到一個能看這病的醫生。蕭劍的父親蕭林華和母親鄭惠蘭也曾抱著女兒去寧州求醫。剛入讀寧州大學的蕭劍的姑姑蕭楠,陪著哥嫂和侄女走遍了寧州的除中醫院以外的所有醫院。蕭楠不相信中醫,擔心中醫亂配藥,可能會把孩子吃死。

這一年的中秋節,為了給蕭玲多籌措一些看病的錢,楊芳的母親楊紅玉帶著四歲的楊芳去鎮上擺攤賣衣服,不料楊紅玉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就不見了女兒。楊芳被人販子誑騙到巷子裡,塞上嘴,裝入麻袋,丟到裝滿土豆的一輛平車裡,當街,大模大樣地拉走了。楊紅玉幾近崩潰,老公楊鋼抱怨妻子馬虎大意。報案後,公安讓夫妻倆回家等消息。楊紅玉哪裡坐得住,跟廠裡請長假,到處尋找女兒。鎮裡,縣城,省城,甚至周邊外省,跑了不知多少地方。

進入臘月下旬,債主上門逼債,一茬接一茬,斥責蕭林華不講信用。蕭林華好言懇求,懇求寬限時日。鄭惠蘭個性剛烈,看不得債主認錢不認情。一天上午,有個遠房表親,鄭惠蘭的二表姐,又來上門討債,說自己的兒子要娶老婆,等著用錢蓋房子。鄭惠蘭氣不過,拿起掃帚把那二表姐轟了出去。那二表姐罵罵咧咧地說,死了一半的孩子,看了一年了,啥時候是個頭,更叫囂,再不還錢,就去找公安,把蕭家全家人都抓起來,看你們還不還。蕭劍拿出彈弓朝那親戚射石子,被母親制止。

鄭惠蘭把蕭劍支開,讓兒子去東北地裡叫父親回來吃飯,又把蕭劍的哥哥蕭強打發出門。鄭惠蘭關上院門,扣上鏈環,關上堂屋的門,插上門閂,走到床前,木然地注視著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吃一點東西,也沒有喝一口水的半死不活的蕭玲,噗通一聲跪到地上,給女兒磕頭。磕頭如搗蒜。哭道,『我可憐的閨女,你不要怪媽媽心狠,要怪,就怪你不會投胎。下輩子,一定要找一戶有錢有權有勢的人家。』
站起身,鄭惠蘭拿起靠枕,壓到昏迷中的女兒的臉上。一邊壓迫靠枕,一邊哭道,『小妮子,你走吧,走了就不會生病了 …… 媽媽這就來陪你 ……』

蕭劍沿著村道往東走,經過義莊小學門口的一間商店時,見村里與自己同齡的傻子李浩宇拿著一包餅乾晃晃蕩蕩地走出店門。李浩宇抬頭看到蕭劍,走過來,把餅乾塞到蕭劍手裡,憨笑道,『玲玲回來了嗎?給她,給她吃。』
蕭劍還給他,謝道,『謝謝你,浩宇。玲玲病得重,吃不下。你自己吃吧。』轉念又問,『你哪來的錢?』
李浩宇道,『我爹的!』
蕭劍道,『你偷了你爹的錢?』
李浩宇急道,『沒有。沒有。』
蕭劍道,『你爹的錢,也不能偷。公安也會把你抓走,關進小黑屋!』

這時,一個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騎著一輛帶側廂的三輪摩托車從東面開過來。李浩宇看到摩托車和大蓋帽,拔腿就跑。

摩托車越來越近,蕭劍認出開車的正是舅舅鄭軍。大姑姑楊紅玉坐在舅舅身後,側廂裡坐著的是二奶奶沈淑芬。鄭軍剎住摩托,問蕭劍要去哪。蕭劍說,媽媽讓他去東北地裡叫爸爸回家吃飯。楊紅玉說,傻孩子,你爸不是去工地幹活去了嗎?沈淑芬讓蕭劍上車,坐到自己懷裡。鄭軍發動摩托,朝姐姐家開去。

李浩宇認出開車的是蕭劍當公安的舅舅,又見摩托車從身邊穿過,並沒有停下來抓他,放下心來,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來到蕭劍家門口,摩托車尚未停穩,楊紅玉便急跳下來,見院門從裡面扣上了鏈環,心說不好,提醒鄭軍趕緊翻牆。鄭軍一躍而上翻過院牆,直奔堂屋,見房門從裡面上了門閂。他拍打房門,讓姐姐開門,屋內沒有人吭聲。情急之下,鄭軍掇開一扇門,進到屋內,見姐姐鄭惠蘭正拿著一瓶農藥水猛喝。鄭軍一把奪過藥瓶,急道,『姐姐,你怎麼這麼傻?』

楊紅玉跟著翻牆,摘下院門的鏈環,蕭劍和沈淑芬得以從大門進來。楊紅玉先行跑進堂屋,見床邊地上有一隻靠枕,不管鄭惠蘭,先搶步奔到床前,見蕭玲緊閉雙眼、面色慘白,把手指放到她鼻孔處,只覺氣若游絲,楊紅玉趕緊對蕭玲做人工呼吸。

蕭劍走進堂屋,看到舅舅正給母親頭朝下搥背,摳嘴,母親吐了一地;又見大姑姑嘴對嘴地給妹妹吹氣。

沈淑芬撿起地上的靠枕,把蕭劍拉出堂屋。又回去幫忙救人。

院子裡,小狗歡歡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圍著蕭劍搖尾轉圈。蕭劍蹲下來,把歡歡抱到懷裡,輕輕晃動,又把它舉起來,以額頭抵住它的額頭,歡歡伸出舌頭,舔舐蕭劍的鼻尖,蕭劍將它往後挪開,呆呆地注視它那水汪汪的眼睛,歡歡也注視著蕭劍,發出稚氣未脫的汪汪聲。蕭劍站起身,把歡歡摟到懷裡,哼唱起來,『小船兒 輕輕漂 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 涼爽的風 ……』這是姑姑蕭楠教他唱的第一首歌,也是他教妹妹唱的第一首歌,可是妹妹還沒有學會,就病了。想起妹妹自從學會走路,便像跟屁蟲一樣粘著他,蕭劍去哪裡,她就跟著去哪裡,總是哥哥、哥哥的叫個不停。有時,蕭劍不讓她跟著,說要去很遠的地方,有危險,她也不管,還是流著淚尾隨著蕭劍,蕭劍總是心軟,答應帶她一起去玩,她便破涕為笑。現在,妹妹是不是死了,再也不會叫哥哥了?再也不會纏著自己了?蕭劍越想越難過,越唱越難過,哭聲與歌聲混在一起,在庭院的上空飄蕩。

沈淑芬聽到蕭劍的歌聲,感覺這歌聲撕心裂肺,有如一把刀扎到心口。沈淑芬走出堂屋,來到蕭劍身邊,把他摟到懷裡,一手撫其背,一手撫其頭,柔聲安慰道,『不哭。蕭劍已經六歲了,已經是小男子漢了。不哭。妹妹沒事。媽媽也沒事。』

經過楊紅玉一番並不專業的急救,蕭玲慢慢睜開了眼睛。蕭劍聽到大姑姑說妹妹醒來了,趕緊跑回堂屋,爬到床上,把蕭玲摟在懷裡,緊緊得摟住,生怕被人搶了過去。他口中叫著,『妹妹,妹妹 ……』臉上兀自傻笑。

那瓶農藥,鄭惠蘭並未喝下太多,也幸虧被發現得不算太晚,加之那藥水可能已被加水摻假,折損了毒性,總之,經過一番洗胃,鄭惠蘭身體並無大礙。至於蕭玲何以從靠枕下撿回一條命,多年後,當蕭玲向母親問起這件事,鄭惠蘭說,當時她的確是打算悶死女兒,然後喝藥自殺,可是,她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傻子李浩宇來到蕭劍家門口,看到摩托車,不敢靠近,把那包餅乾放在門口一隻木樁上,跑開了。

當日,楊紅玉陪著沈淑芬一大早便動身去城裡賣畫,有人拿了五百塊錢將它換走。兩人在返回義莊的路上遇到鄭軍。聽聞近來去姐姐家上門討債的人很多,鄭軍擔心姐姐,便載著楊、沈二人一起回到義莊。沈淑芬把那五百塊交給鄭惠蘭,鄭軍也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交給姐姐。

第二天,蕭林華夫婦抱著蕭玲,領著蕭劍經鳳城前往彭州求醫。蕭劍是在一番抗爭後才得以同行。此去彭州,是蕭林華夫婦第三次前往。兩天內,他們跑遍了彭州市內所有醫院,包括中醫院,還是沒人給看。期間,還遇到街頭郎中,以一包麵粉藥騙走了蕭林華三百塊。
蕭林華和妻子商量後決定坐火車去上海。買票時,蕭林華又被一男孩搶走了錢包。蕭林華追了半天,沒追上。報了公安,先是被問錢包裡有多少錢,登記後,讓回去等消息,過幾天再來問。鄭惠蘭大罵丈夫無能,又說自己命苦,抱著蕭玲在火車站正門對面的馬路邊哭泣。

在六歲的蕭劍看來,在人群中找人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甚至可以說是挺好玩的事。他拉著父親接著找。候車室,售票處,進站口,出站口,但凡能進入的區域,父子倆都跑了個遍,一會分頭找,一會並肩找。
在售票處南邊的一個小巷裡,蕭劍看到一個男孩正把一隻黑色錢包交到一個戴口罩的小女孩手裡。他覺得那男孩的身高、長相和打扮都很像父親描述的搶錢包的男孩,便朝他們走過去。女孩看到蕭劍後,趕緊把錢包揣到懷裡。男孩看到有人過來,拉著女孩就跑。不料,沒跑出幾步,女孩摔倒在地。男孩打了個趔趄,看了看小女孩,跑掉了。蕭劍把那女孩扶起來,抓住她一隻手,讓她把錢包拿出來。女孩不吭聲,兩隻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蕭劍。蕭劍不耐煩,正要往她懷裡去摸,卻見女孩摘下口罩,滿臉淚水,喊了一聲,『蕭劍哥哥。』蕭劍這才發現,這小女孩正是大姑姑的女兒,楊芳。

在鄭惠蘭抱著蕭玲無助地哭泣時,有幾個路人在她身邊放下零錢。鄭惠蘭想到人家把她當成了乞丐,更覺悲苦。一輛噴噴車由北向南從鄭惠蘭身邊開了過去,開出數十米遠,停了下來。從車上跳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這女子來到鄭惠蘭身邊,問她何以這麼傷心,得知原委,又看了看寶寶的身子,告訴鄭惠蘭說,城北沂縣邵莊有一位邵醫生,昨天剛從寧州回到老家探親過年,他既懂西醫又懂中醫,或許能看。這女子生怕鄭惠蘭記不住路,掏出圓珠筆在鄭惠蘭的手臂上畫出簡明路線圖。又說自己趕時間去南邊進貨,不然就會親自領過去。

蕭劍和楊芳手拉手,找到蕭林華,拿出錢包。蕭林華見裡面的錢並沒有少,一張自己和妻子抱著大兒子蕭強在寧州當兵時拍的照片也還在。又見楊紅玉被偷走的女兒現在也找到了,只覺天意弄人,喜極而泣,摟住蕭劍和楊芳親了又親。楊芳急道,『鬍子扎人,疼。』蕭林華哈哈大笑,一使勁,左右手同時發力,把兩個孩子抱了起來,去找妻子會合。

鄭惠蘭把剛才遇到好心人給介紹醫生的事講了一遍,蕭林華當即決定馬上出發。
兩個大人三個孩子,一行人先坐汽車到沂縣,又照著手臂上的路線圖走了二十多裡地,期間多次問路,終於在傍晚時分找到了邵莊邵醫生家。
邵醫生讓家人騰出兩間房,留蕭林華夫婦和三個孩子過夜。經過一夜的觀察診斷,又仔細翻閱了隨身攜帶的《中華藥典》,天亮時分,邵醫生終於開出了方子,一共十二味藥,全是草藥,說按方抓藥,連續服用,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應該可以痊癒。
鄭惠蘭尚有疑慮,蕭林華卻深信不疑。夫妻二人拉著蕭劍給邵醫生磕頭致謝,楊芳也跟著磕頭。邵醫生把他們扶起,叮囑蕭林華夫婦務必按方抓藥,按時按量服用,並交待了飲食忌諱事項。
蕭林華問邵醫生需要多少錢,他只怕對方說出一個天價,給不起。哪知邵醫生說,兩毛錢。蕭林華以為聽錯了,複問。邵醫生複答,兩毛。這時的一行五個人總共有一百二十二塊錢。蕭林華留下零頭,給邵醫生一百塊。邵醫生不肯收,說太多。蕭林華給他二十塊,邵醫生還是嫌多。最後,邵醫生留下一塊錢,說,『不要再讓了,趕緊去抓藥。』又拿出一張紙,把彭州市區兩家中藥店的店址寫下來,還輔以簡明地圖。更特別提醒,有一味藥,叫茜草,如果在彭州市區買不到,可到鳳城書苑街康華堂藥店去問問。

一行人回到彭州市區抓藥,果然沒有買到茜草。再回到鳳城,書苑街22號康華堂藥店果然有售。店裡一位曲姓掌櫃說,這茜草,已經缺貨半年,昨晚才補進來兩斤。

回到義莊,夜幕漸深。楊紅玉看到女兒平安回來,喜極而泣,又對著蕭劍猛親額頭,感謝蕭劍幫自己找回了女兒,還說等楊芳長大了,就把楊芳嫁給蕭劍作老婆。沈淑芬幫忙連夜熬藥。蕭玲在服用了兩週後,病情即有明顯好轉。一個月後,已基本康復。沈淑芬懷疑這位邵醫生可能是故交,想去拜訪,便陪著蕭林華夫婦,抱著蕭玲,拿著厚禮,再次去沂縣邵莊找邵醫生致謝。一行人來到邵莊,卻見院門緊鎖。向鄰居打聽,被告知這家人已經搬走,有說去了江城,有說去了寧州,還有人說去了西藏。

在韓靜聽來,這已經不止是楊芳被偷而後被找回的事,而更是一個蕭玲生病又僥倖得救的事。其中提到的很多細節,韓靜都很感興趣,很想問個明白,又怕老是打斷蕭劍的話頭,影響他講述。
鳳城的康華堂藥店,韓靜是知道的,的確是在書苑街上,距離永安寺不遠。父親曾經帶著她去給母親抓藥。店裡的曲掌櫃和父親是朋友。至於邵醫生,蕭劍說不知道他的全名,韓靜想到了父親的老師邵文龍,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還有,蕭劍提到的他二奶奶和大姑姑去鳳城賣畫,賣了五百塊,什麼樣的畫能賣這麼多錢?或者,可能值更多?還有茜草,還有邵莊,還有楊芳被偷走後是怎麼生活的,許多的疑問。韓靜看著坐在自己跟前的這個小男孩,隱約感覺,這個小男孩的家裡,還有很多故事。正想著,父親韓餘慶敲門走進來,叫下樓吃飯。蕭劍先走下樓。韓靜拉住父親,關上門,問道,『爸爸,你師父邵文龍老師的老家是在沂縣邵莊嗎?你知道有一味草藥叫茜草嗎?我們家客廳裡的那幅畫,是不是五年前爸爸你花了五百塊買回來的?』

見女兒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韓餘慶心頭一怔。蹲下來,望著女兒一臉的認真,柔聲道,『是不是剛才,你和蕭劍聊天,他給你說了什麼事?』韓靜點了點頭。
『你喜歡和他在一起玩嗎?』
『嗯。』
『這樣吧,我們先陪客人吃飯。飯後,你們倆可以再玩一會。但是,不要老是對人家問這問那,像是查戶口。不禮貌。知道嗎?』
『要是他自己願意說呢?』
『那你就可以聽。你可以問問他排練節目的事情,聽說他姑姑蕭楠寫了兩個舞台劇,很有意思。』
『我知道了。』

07

蕭劍和韓靜聊天時,郝明在樓下給韓餘慶打下手。兩人一邊忙活,一遍閒聊。郝明談及自己祖父和父母受過的侮辱,悲憤難以掩飾。韓餘慶也談到自己父親當年的一些經歷,談到父親韓旭和老師邵文龍之間的情誼和誤會以及最終如何得以和解。談到時政,郝明為胡抱不平,又對趙的未來表示擔憂。韓餘慶認同郝明的價值取向和時局判斷,但是提醒他,在一個不太正常的社會裡,一個人若要成就一番事業,做一些於自我、於社會都有價值的事情,單靠熱情、善良、正直、才華是不夠的,還必須掌握一定的資源,因此,有時還要有一些痞性,做一些厚黑,做一些妥協。
郝明問起客廳那幅畫,韓餘慶只說,是五年前從一位氣質很好的女人哪裡買到的,此前還買過她一隻方形玉杯。

考慮到孩子們吃起來方便,韓餘慶特意拿出了矮一點的中號方桌。
韓靜的媽媽江茹在樓上吃。奶媽李婷推說家裡還有孩子要照顧,已在開飯前離開。韓靜的奶奶自己盛了一碗米飯,又夾了些菜,回自己房間吃。
韓餘慶和女兒並肩西向坐,郝明和蕭劍並排東向坐。韓餘慶說冬日聚餐,菜飯涼得快,大家飯後再聊。儘管如此,他還是特別對蕭劍多說了幾句。蕭劍也是有問必答。韓餘慶由此得知,蕭劍家住城南劍湖義莊,有一個大他四歲的哥哥叫蕭強,有一個妹妹叫蕭玲,比他小三歲,他姑姑叫蕭楠,去年夏天從寧州大學畢業後進入寧州的省台工作,蕭楠有兩個小方杯,一個淺褐色,一個紅色,紅色的那隻弄丟了,蕭劍有一位很有文化也很漂亮的二奶奶叫沈淑芬,已經移居台灣。

飯後,韓靜請蕭劍給他默寫出《霸王別姬》、《天蓬元帥戲嫦娥》的台詞。她也從書架上找到元代散曲《高祖還鄉》,認真抄寫一遍,送給蕭劍。在蕭劍演讀《高祖還鄉》的曲詞時,韓靜注意到蕭劍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顆芝麻粒大小的黑痣。韓靜逗蕭劍道,『你前世可能是個女孩。』蕭劍道,『做女孩也很好啊。』蕭劍又和韓靜說起他和楊芳排練時發生的好玩事。聊到可笑處,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傳到樓下。

因為擔心吵到寶寶,韓餘慶和郝明來到庭院裡,閒說舊事。
郝明告訴韓餘慶,那個喜歡自己的寧州女孩叫連鳳。她母親叫傅薇。她父親連彪是寧州一家國有化工廠的一把手。她有一個老革命的爺爺,戰功彪炳,據說在軍隊系統裡頗有名望。1967年,傅薇誤入一武鬥現場,險些喪命,被連彪救下。此後連彪瘋狂追求傅薇。那時傅薇的哥哥傅一城正逢仕途不順,想借勢連家。傅薇看出哥哥的心思,感念多年來相依為命的哥哥對自己的照顧和犧牲,便答應嫁給連彪。1968年8月6日,連鳳出生,傅薇難產去世。臨死前,傅薇抓著哥哥傅一城的手,請哥哥照顧好連鳳。傅一城妻子的娘家也是老革命,但在文革前已徹底失勢。傅一城很疼愛甥女,在自己家裡給甥女留有一個房間。連鳳和舅舅感情很深,從小在舅舅家比在自己家的時間還多。她不喜歡父親,和爺爺奶奶也不親,覺得連家人全都粗俗,沒文化。

韓餘慶想到一個疑問,提醒郝明,『你有沒有想過,照理,連鳳的舅舅應該也恨你,畢竟她的甥女是在幫你趕時間的路上遭遇到車禍。但是,他對你似乎很克制。不像他妹夫那般粗野。這是為什麼?』
郝明道,『我和喬雲討論過這個問題。覺得,應該是因為她舅舅比較有涵養,更通情達理一些。』
韓餘慶道,『這是一種可能。但是,有沒有別的因素,比如,那次車禍可能並非偶發事故,而是有人蓄意謀殺?』
郝明道,『這一點,我跟我們律所的同事也探討過。但是,沒找到蓄意殺人的證據。我當時準備送到法院的那個文件的原件也是當時失踪的。』
韓餘慶,『沒找到不代表沒有。也許她的舅舅心裡更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郝明心頭一怔,『你是說 ……』
韓餘慶道,『早上你見過的我那位師妹,邵雪梅,她做法醫有十年了,曾聽她說起過一些案例。她說,殺人手段高明到一定程度,尤其借助於車禍、墜樓等形式來殺人,是可以做到不留任何痕跡的。醫生若殺人,亦然。』

郝明告訴韓餘慶,對於劉同,他還是有一些顧慮。他也深知新組建的法務部,如果只是作為一個招牌,一個貞潔牌坊,營造依法治院的錯覺,那就很簡單。如果這位新任院長,真是一位有魄力、有能力、有慈悲心、也有一定資源的改革者,那麼,跟著他,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也未嘗不可。

韓餘慶想了想,說道,『今天下午,我告訴過你,我相信劉同,就像相信你一樣。當時沒有給你解釋。本來想出差回來後再跟你聊。好吧,現在就告訴你。你可以做一些參考。』

郝明道,『多謝韓大哥。關於劉同,關於中醫,我都想多了解一下。當然,如果有不方便說的,您可以不說。』

韓餘慶道,『外行看中醫,往往雲裡霧裡,尤其質疑經絡、穴位之類到底是否存在,如果存在,運作機理是什麼。對於劉同,我覺得,你最應該了解的是他的價值觀。價值觀衝突,就很難建立起牢固的信任關係。當然絕對的信任是不可能的。』

郝明道,『記得,我剛參加工作那會,父親問我,人與人之間、企業與企業之間,合作共事的最大成本或者說最大障礙是什麼?我說是目標不一致。父親的回答是,“價值觀的衝突以及信任的缺乏。”』

韓餘慶道,『所謂的志同道合,表面意思是志向和目標一致才能成為同道。這話其實可以商榷。條條道路通羅馬,萬法皆通,目標一致,也未必同道。我倒覺得所謂的 “志同”,志者,可以理解為志趣,或者說價值觀,類似於英文裡的 Values。當然,一個人的價值取向也並非一成不變。至於信任問題,完全被信任或者完全信任別人,既不現實,也不明智,而且往往會帶來很多麻煩,甚至很危險。信任和默契的建立,非常困難,破壞起來,卻很容易,十年信任,一朝坍塌,比比皆是。何況,很多人推崇所謂的難得糊塗,刻意裝糊塗,掩飾,甚至故意釋放煙幕彈,所以,識人難。當然,認識自己也不容易。』

郝明,『謝謝韓大哥對我的信任。』

韓餘慶道,『昨晚在派出所,你為我辯護時,有一句話,說得特別好。』
郝明笑道,『我說了好多。哪句?』
韓餘慶道,『你當時說完那句話,刁難我的那個公安,好像是副所長,他聽不懂,就讓他旁邊做筆錄的同事給他翻譯了一遍,這傢伙立馬起身上廁所去了。回來後,對我倆的態度好了很多,還說你不做律師做門衛,可惜了。』
郝明笑道,『我想起來了。我是想勸他不要濫權亂審、企圖逼供。我說的是,“古之辦案者,上等應道,中等依法,下等弄權”。』
韓餘慶道:『就是這句。不過,我覺得,把“辦案”兩個字改成“治國”,是不是更貼切一些?』
郝明道,『我父親的原話裡就是“治國”,昨晚,我臨時改成了“辦案”,為的是應景,敲打和埋汰那個公安。』
韓餘慶道,『我們遇到的這兩個公安也算是講道理的人。如果換成蠻橫無理的惡警,恐怕懶得聽你說教,直接讓你好受。』
郝明道,『是的。毛死後,鄧雖然改得不徹底,總比死不悔改要好。』
韓餘慶道,『這就是胡趙相對開明的地方。何況,再不改,就崩盤了。他們自己也沒得折騰了。你父親不愧是教歷史和語文的,功底深厚。』
郝明道,『我也覺得我爸挺有才,想法也多。但是,我聽過他對我媽說,儘管這幾年環境寬鬆了一些,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前恐怖的日子,還是心驚肉跳,不敢在課堂上放開了講。很多非常好的思考點和話題,沒辦法和學生深入探討。所以,一旦遇到個別很有靈氣的學生,愛思考的學生,會提問的學生,或者一點就通的學生,父親就特別興奮,總是忍不住私下去找那樣的孩子多聊幾句。』
韓餘慶道,『如果做一個機器人老師,昧著良心說謊欺騙,誤人子弟,不怕遭天譴,倒也簡單。可是,如果一方面才華橫溢,同時又良心未泯,不肯放棄做人的尊嚴,痛苦,甚至悲憤,也就可想而知了。』
郝明道,『在寧州時,律所的一個同事把老婆孩子都送到了美國。他自己說的是,“不想讓孩子吃屎長大。”我想,那些當官的,教書的,包括做生意的,只要有錢,有門路,恐怕沒幾個不想把孩子送到國外的。誰情願讓自己親生的孩子整天被欺騙?』

韓餘慶道,『好像扯遠了。說回正題,你在派出所說出這句話時,我當時就想到了唐代名醫孫思邈在他的著作《備急千金要方》裡有說,“古之善為醫者,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又曰上醫聽聲,中醫察色,下醫診脈。又曰上醫醫未病之病,中醫醫欲病之病,下醫醫已病之病。” 』

郝明道,『上醫醫國!上醫醫未病之病!』

韓餘慶道,『往前,周朝人寫的《國語》裡說,“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後人有把“疾”改成“醫”字的。所謂的“醫國手”,就是打從這裡出典。可惜,中國的犬儒文人中頗有一種特別惡劣的習慣,就是,有些人,似乎很喜歡有意無意地胡亂發揮,胡亂引申,胡亂推論,比如,有人就根據《國語》裡這句“上醫醫國,其次疾人”推論出所謂的“大愛愛國,其次愛家”,更有人宣傳什麼“有國才有家”,“捨小家顧大家”,“犧牲個人,保全集體”之類完全不符合邏輯、狗屁不通的混話。有些傻子,竟然還把這些混話當成真理,以為理所當然,用來指導自己的人生,還拿來教導別人。』

郝明道,『沒有個人,哪來集體?今天逼這個犧牲,明天逼另一個犧牲,最後都完蛋了,還有個屁集體?照他們的邏輯,就得要說,“沒有兒女,哪來的父母”,完全說反了嘛。』

韓餘慶,『所謂“上醫醫未病之病”,是強調預防的重要。如果套用到治國,差不多可以對應為強調和重視體制性的除惡向善,而非做惡護惡的制度化甚至法制化。最可怕的一種情況是,一方面肆意迫害個體人權,另一方面又打著集體和國家的名義從體系上、制度上諱疾忌醫,甚至護惡做惡。』

郝明道,『養生和治國,醫人和醫國,確實有同理。韓大哥你說起這些話,很有點政治家的味道。』

韓餘慶道,『我剛才說的這番話,其實都是聽來的。』
郝明道,『聽劉同說的?』

韓餘慶道,『是的。我聽到劉同說出這些話,是有些機緣的。說來話長。我的祖父是一個走方醫生,也就是所謂的江湖郎中,雖然他自認是個好醫生,可是往往被人看不起。民國初年的教育部對中醫的態度,讓我祖父很受打擊。一度放棄行醫,渾渾噩噩。幸虧,後來,1925年,康華堂藥店鳳城店開業,他們的東家親自上門請我祖父到店裡坐診。1927年,我父親韓旭出生後,康華堂的東家又給父親買了一個小宅院。從1945年到1949年,五年間,我父親韓旭在上海中醫藥學院學醫時的一應花費也全部都由康華堂資助。可惜,1949年4月,康華堂東家結束了在中國大陸的所有生意,遣散同僚,舉家移民。此後,我祖父抑鬱寡歡,咳血不止,幾個月後病逝,我祖母也隨之病逝。好在祖父留下了一些積蓄,父親得以在書苑街永安寺旁開了間很小的中藥店,取名韓記藥店。再後來,因為多次運動衝擊,特別是文革時,我11歲那年,有革命小將拿煤油和汽油撒到父親的店裡,放火焚燒店鋪,我父親先是拼命搶救藥材和典籍,眼見火勢越來越大,又見門外鄰居不少人在冷眼旁觀,嘻嘻哈哈,其中更有他治愈過的病人,父親心灰意冷,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任憑火苗蔓延到他身上。幸虧我母親到店裡給父親送飯,把他硬拉了出來。此後,父親病了一個多月。韓記藥店再也沒有重開。父親重走祖父的老路,做起了走方醫生。直到1978年年底病逝。飯前我們聊天時,我說過,我父親拒絕去公立醫院上班,寧願做走方醫生。你現在應該能夠明白他為什麼拒絕公立醫院了吧?』

郝明道,『明白。飯前你也提到你父親韓旭和邵雪梅的父親邵文龍邵先生是同學,說的是不是你父親在上海學醫時跟邵先生是同學。』

韓餘慶道,『是的。確切地說是,1948年秋至1949年4月,邵老師到我父親就讀的上海中醫藥學院插班入讀了8個多月。我父親常常把自己的講義借給他看,由此建立了友誼。可惜,這種友誼因為價值觀的衝突,加上通聯不便,中斷了二十八年。直到1977年秋,父親到寧州來給我送學費時,和邵老師在宣武湖邊再次重逢。可能人老了一些,對世事無奈有了更多體悟,父親才不再那麼介懷這位老同學長期效力於體制內,這些,我剛才在飯前也跟你說過了。』

郝明道,『就是因為有這次宣武湖重逢,恢復了聯繫,所以,你才得以認識邵老師和劉同,對嗎?』

韓餘慶道,『確切的說是,1973年我來寧州讀書後就認識邵老師了,因為從大一開始,就多次聽過他的講座。但是當時不知道他和我父親的關係。直到1978年春,我畢業前夕,父親才特地來寧州,帶我去拜訪邵老師。並因此認識了劉同。』

郝明笑道,『現在繞回正題了。』
韓餘慶笑道,『是的,說劉同。前奏鋪墊得長了些。』

韓餘慶道,『那天下午父親帶我到邵文龍老師家做客。傍晚時分,劉同來找邵老師請教問題,正好趕上開飯。飯桌上,邵老師做了一番介紹後,劉同起身朝我父親深鞠一躬,他以茶代酒,連喝三杯。然後拋出孫思邈的“上醫醫國”這幾句,並說出自己的理解。還向我父親和邵老師拋出了一攬子問題。』

郝明道,『他問了什麼問題?』

韓餘慶道,『我記不全了。印象比較深的幾個問題是,在一個向來有奴民、害民、虐民、傳統,視人命如草芥,殺人如麻的古老國家,為什麼到了清朝時還是搞不清人體的基本結構?為什麼到了十九世紀,中國人還在爭論究竟是大腦還是心臟掌控思維和精神?思維和精神到底是什麼?應該說精神,心神還是腦神?應該說心情還是腦情,抑或神情?精神是什麼?靈魂是什麼?精神和靈魂有何異同?人類有靈魂嗎?如果有,靈魂到底是什麼?如果人有靈魂,猴子有沒有?老虎有沒有?花草植物有沒有?為什麼人類會有相對強大的思考、感知和表達等多種能力?中醫裡所說的氣,到底是指什麼?血管和經絡有關係嗎?到底有沒有經絡和穴位?針灸的機理是什麼?針灸到底是不是瞎搞?可不可以說針灸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按摩?心臟和大腦,在人類肉身和精神存續過程中的作用和運作機理到底是什麼?人比猴子、比豬狗,比其他幾乎一切已知的生靈都更加智能的根本原因是什麼?等等。』

郝明道,『你父親和邵老師是怎麼回答的?』
韓餘慶道,『我父親誇他問得好,但並沒有做解答。邵老師也說,“你要自己去思考去體悟,但是很高興你能對我們說出這些疑問。”事後,我問父親為什麼他和邵老師兩個人都沒有認真回答劉同的提問。父親說,“像劉同這樣的人,是可以自己回答自己的。別人的回答,無論多麼高明,都是多餘。遑論並不高明的回答。”後來,邵雪梅告訴我說邵老師對劉同很器重,說劉同雖然是個醫學奇才,尤其中醫方面,但是他真正的志向恐怕不在醫人,而在醫國。只可惜,他缺少一些外在的必要資源和條件,這樣的資源和條件,邵老師也無力幫他實現。』

郝明道,『他是想大醫醫國?現在的院長位置,對他來說,只是開始?是不是太晚了一點?』

韓餘慶道,『當年劉項滅秦時,以及後來的楚漢相爭時,劉邦年輕嗎?項羽起勢倒是挺早,還不是落得個霸王別姬、烏江自刎、“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劉同是奇才,是全才,也是大功晚成的大器大才。我個人以為,劉同是我所見過的在把哲學、心理學、西醫、中醫、自然科學、人文科學、文學、管理學甚至美學等等融會貫通方面做得最好的一位醫生,可謂“心醫”,或者說“道醫”。』

郝明道,『心醫?道醫?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韓餘慶笑道,『這是我杜鑽的名詞,只私下裡說說,僅供參考。』
郝明道,『感覺,韓大哥你,對劉同真是很敬佩。』

韓餘慶道,『我的確很敬佩他。可以說,正是他給了我認真研修醫學尤其中醫的第一波源動力。他算得上是我的真正的啟蒙老師。他只不過年長我十歲,但是格局、氣魄、才華、抱負等等許多方面都遠超於我。從1978年6月我正式參加工作到1979年1月離開寧州的七個月,我有幸同時跟隨劉同和邵老師為醫,期間,還多次跟隨他們去其他醫院做醫療支援。我從中受益匪淺。』

郝明道:『我個人感覺,西醫很少弄虛的,不扯呼。西醫的厲害,似乎主要厲害在開刀做手術以及製藥方面。中醫,我說的是真正的中醫,則更注重系統性全方位的預防和救治。不管中醫西醫,防病治病效果好,才是王道!為什麼非要中西有別?方法不同而已。應該取長補短、互相借鑒才對。』

韓餘慶道:『你說的大體上沒錯。我想起來了,那天劉同也問過,到底怎樣才能真正把中醫和西醫融會貫通起來,包括融合其他必要的相關科學理論,從而打破東西方思維方式和知識結構的固化和瓶頸?邵老師當時回答說,現代西醫和傳統中醫的理論基礎、體系架構、實操方式多有大相徑庭,甚至對立和衝突,這是中西醫結合貫通的最大障礙。要超越障礙,就要站在更高的境界,或許需要全新的理論和體系構建,而且要不斷改進。』

郝明道:『感覺有點深奧。不太好懂。是不是說,取其精益,推倒幡籬,打破重建,不破不立?無東無西?無門無派?』

韓餘慶道:『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不必刻意追求立懂。聽聽就好。』

郝明道:『我覺得劉同對你的影響,應該也包括榜樣的力量。』

韓餘慶道,『是的。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他確實很棒。我父親在去世前還念叨說,普通人學中醫、行中醫之術,如果不是連續三代行醫,很難成為大家。可是,劉同是個奇才,可以橫空出世。如果他能夠靜下心,如果外界環境不是太糟糕,他必有大成。我父親當初抱病到寧州找我,帶我認識邵老師,是想請邵老師教我中西醫結合之道。但是,父親沒有想到的是,給我更多靈感和學習動力的人並不是邵老師,而是劉同。當然,這並不是說邵老師沒有教過我什麼。邵老師給我最大的教導是,啟發我努力追求精和誠。邵老師說,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到很難。這兩個字,也是我父親畢生追求的境界。』

郝明道:『精於術業,誠在德操?』

韓餘慶道:『差不多。說起來也算不孝。我是在父親去世後才領悟到父親一生追求和踐行的這兩個字的真諦。父親在1978年年底病逝,出殯那天,邵老師對我說,父親在1977年秋,久別28年後重逢時曾問過他兩個問題,他不知道改怎麼回答。這兩個問題是,“一個醫生借助魔鬼的力量來救死扶傷,醫生的這種做法,是不誠還是大誠?一個醫生為了追求超級藥方或者超級疫苗,把人當白鼠來做試驗,這樣的醫生,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

郝明道:『好像很容易回答,又好像怎麼回答都有錯。』
韓餘慶道:『這兩個問題,邵雪梅告訴我說,邵老師在1981年也曾問過劉同。你猜劉同是怎麼回答的?』

郝明道,『具體怎麼回答,我想像不出。不過,他給出的答案肯定很雷人。』

韓餘慶道,『劉同並沒有直接回答。他拿出紙筆,把每個問題都拆分成兩個問題,變成了四個問題,一個醫生不得已借助魔鬼的力量來對好人救死扶傷,醫生的這種做法,是不誠還是大誠?一個醫生動輒借助魔鬼的力量來救死扶傷,眼前的病人無善惡之分,醫生的這種做法,是不誠還是大誠?一個醫生為了追求用於懲惡揚善的超級藥方或者超級疫苗,不得已把人當白鼠來做試驗,這樣的醫生,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一個醫生為了追求一逞雄心的超級藥方或者超級疫苗,動輒把人當白鼠來做試驗,這樣的醫生,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

郝明道,『這樣一拆分,好像就不難回答了。厲害!』

韓餘慶道,『雪梅告訴我,邵老師後來曾對雪梅說,劉同這樣的人,如果生在漢末三國,當匹敵曹操,興許還能略高一籌。』

08

郝明問道,『劉同劉院長和邵先生是怎麼結緣的?』

韓餘慶道,『這就要說到劉同的身世。1949年4月,在上海碼頭,邵老師的父親邵光甫從一位準備移民的朋友那裡抱養了3歲的劉同。那朋友說劉同的父母死於蚌埠會戰。當時,邵老師堅持要出國,他母親捨不得他離開。邵老師的父親搶著收養劉同,主要是為減輕妻子的思兒之苦。3年後的1952年,邵老師回國後得知父親已病故。20歲的邵老師接著收養6歲的劉同。劉同待邵老師亦兄亦師亦父。他們之間有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在歷次運動中,邵老師因為自身的高超醫術,加上他長期積累的體制內人脈關係,基本沒有受到迫害。也因此,邵老師得以極力保護劉同,讓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大學畢業後,劉同進入寧州中醫院工作,同時在寧州中醫藥學院兼職授課。直到現在來鳳城接任院長。』

郝明道,『文革中,大中小學校不是都停課了嗎?你和劉同是怎麼完成大學學業的?』
韓餘慶道,『文革中人文社科類專業的學生受影響比較深,比較久。理工科相對好一些。據說,1971年的林彪事件對毛刺激很大,他也因此多少有一些反省,默許了一些學校的低調復課。也許我和劉同算是相對幸運的。』

雪後初晴的夜空,有一種莫名的深邃。繁星閃閃,亦平添幾許清涼。韓餘慶思緒繚繞,心神悸動,他意識到今晚,不,應該說從昨晚開始,自己說得太多了,儼然要把餘生的所有話都在今晚說出來。這次前往江城,並非第一次長途出差,但是,此刻,他卻隱約有一種前途未卜因而不得不先行交託後事的感覺。受託人,便是眼前這位認識才剛滿一天的小伙子。如果說早上走出派出所時,小伙子對自己談起他寧州的情事,很有些交淺言深,那麼,眼下,自己和這小伙子的聊天,以及難以啟齒的請託之詞,更顯得有些無理,甚至可謂自作多情了。從昨晚到此刻所發生的已知和未知的與自己和家人有關的事情,已經有如一道晴空閃電,生生劃破了離開寧州回到鳳城後這十年來的相對平靜。而且,韓餘慶直覺,這一切可能只是剛剛開始。郝明,喬雲,蕭劍,楊芳,還有昨晚的那個王元,這些人,都是破局者,而且是第一波破局者。

書苑街46號,朝華大酒店。二樓 625 號包廂內,三個穿著朝鮮民族服裝的年輕女子飄飄起舞。
圓形餐桌前,三個男人席地而坐。面朝門口的清瘦男子,年紀六十歲上下,坐在他左首邊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粗短胖子,右首邊坐著的是蕭劍的舅舅鄭軍。胖子示意三個女子跳得勁爆一點。三女會意,立馬改變舞風,搔首弄姿,媚眼飄飛。鄭軍站起身,先給長者的酒杯加滿,然後給自己倒上一杯,歉笑道,『今晚真是不巧,我們所長家裡有點急事,實在抽不開身,讓我代他來給您敬酒,我先幹為敬!王部長您隨意。』
鄭軍舉杯,一飲而盡,剛要說話,被胖子拿一杯酒迎面潑灑過來。
胖子怒道,『讓我們部長等了這麼久,現在說來不了,讓你來代替,你算哪根蔥?!』
鄭軍笑道,『既然兩位不歡迎我留在這裡,那我就告辭了。』起身,開門。
胖子抓起一隻玻璃杯朝鄭軍後腦砸去。鄭軍聽到身後動靜,閃身躲過,杯子砸到門上,又彈到地上,居然沒碎。鄭軍緊握拳頭,怒視胖子,數秒。胖子後退兩步,『你想幹嘛?在王部長面前,你想動手嗎?你 …… 你信不信,只要我們部長一個電話,就能讓你提前下崗,回家種地去!』
鄭軍冷笑道,『王部長,我可以走了嗎?』
王部長不陰不陽地哼道,『去把你們所長叫過來。我等他!有要緊事找他!』

鄭軍並不搭話,轉身離開,關上房門。三個女子嚇得蹲在牆角,依偎在一起,不敢抬頭。胖子招呼她們坐到桌前。兩女陪王部長,一女陪胖子。鄭軍站在門外,猶豫要不要立馬走人。房間內傳來胖子的聲音,『如果不是我們王部長和他的戰友們當年浴血奮戰保護你們朝鮮人,你們他媽的早就亡國滅種了,說不定整個中國都已經被美國鬼子給佔領了。你們剛才看見了吧?瞧瞧剛才那傻逼走狗,德性!一點都不知道感恩!還他媽的淨給我們部長添亂!狗日的!愣著幹嘛,給我們部長倒酒啊!』

鄭軍來到一樓總台,問收銀女樓上625號房間一共消費多少錢。收銀女算了一下說,算上三個女孩的服務費,一共是二百五十塊。鄭軍留下一百塊錢,說,『AA制,剩下的找那兩個人收錢。』收銀女問,發票怎麼開?鄭軍說,開張收據就好。鄭軍拿了收據,駕駛摩托車離開。
收銀女對傍邊的一位男性服務員抱怨道,『樓上兩個死變態,每次來預約都讓我們找幾個女孩穿上朝鮮的民族服裝假扮朝鮮女子,好像不這樣,就沒有食慾似的。』
男服務員答道,『我認識那老頭,武裝部的部長,人贈外號“半夜抓”。』
收銀女笑道,『半夜抓?抓什麼?抓他老婆的奶子?』
男服務員笑道,『你想哪去了?思想不純潔!聽說,他們有個活,就是專門三更半夜行動,翻牆摸進老百姓的院子,抓刁民,然後集中關起來,狠揍。當然,交了錢,可能就沒事了。』
收銀女道,『什麼刁民?』
男服務員道,『多了去了,五花八門,有和村長書記吵過架的,有提留款不交或者沒交齊的,有上訪的。當然,也有抓錯人的時候,比方說,某戶人家的女人和某個村官理論了幾句,惹惱了村官,被村官圈了名報給半夜抓,但是半夜抓的人馬半夜跑到人家家裡把男人給抓走了,事後一看名單,才知道抓錯了。那也得交了錢才放人。』

郝明見韓餘慶似有所思,不忍打斷他,只是默默地陪著他。
韓餘慶意識到了倆人聊天中第一次出現的片刻空白。繼續說道,『關於劉院長,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郝明道,『他喜歡你師妹邵雪梅嗎?』
韓餘慶道,『他以前追求過邵丹,就是雪梅的姐姐。但是邵丹喜歡別的男人。雪梅說,劉同後來追求過她,她雖不討厭劉同,甚至還頗為欣賞,但還是拒絕了他。』
郝明道,『為什麼拒絕?』
韓餘慶道,『我也問過雪梅。雪梅反問我,“如果楊康向黃蓉求婚,黃蓉會答應嗎?”』
郝明道,『誰是郭靖呢?』
韓餘慶笑道,『我不是郭靖。劉同也不是楊康。沒有可比性。你不要誤讀。』
郝明笑道,『我沒有讀。』

郝明道,『明天你怎麼去江城?坐火車?』
韓餘慶道,『劉同已經幫我聯繫好。明早彭州軍區有架直升機經過鳳城,把我帶上,一起去江城。』

郝明道,『江城那邊,到底什麼情況?這麼急,把你這個新任副院長派過去。』
韓餘慶道,『劉同對醫院同事們說的是,我去那邊參加一個中醫的研討會。實際的原因是江城出現了一種新型肺炎,好像可以人際傳染。他讓我過去支援一下。他說,如果能把中醫派上用場,就更好了。』

郝明道,『他是想利用你來 ……』
韓餘慶道,『不要把人想得那麼陰暗。我去江城,也是為了尋找一味草藥。』
郝明道,『草藥?』
韓餘慶道,『茜草。江城的一個臨江小鎮上出產這種草藥。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封鎮。』
郝明道,『如果江城那邊控制不住,肯定會蔓延開去。到時後,全國人都人心惶惶。』
韓餘慶道,『是的。現在單位裡不允許對外聲張。但是大家都在私下提醒親友注意防護。』
郝明道,『喬雲明天和後天,還有節目要錄製,台上台下那麼多人,豈不是 ……』
韓餘慶道,『應該會取消。』
郝明苦笑道,『我也得告訴喬雲,還有那兩個孩子,不能去錄了。』

韓靜拿著一個手電筒和蕭劍一起從屋內跑了出來,要給父親和郝明表演節目。韓餘慶問女兒知道台詞嗎,韓靜說蕭劍給她寫下來了,她已經會背了。韓靜關閉院燈,請爸爸幫忙拿手電筒射向秋千和石桌,那裡是兩個孩子選定的舞台,手電筒的光束被用作舞台燈光。兩個孩子先演《天蓬元帥戲嫦娥》,後演《霸王別姬》。韓靜演嫦娥和虞姬。蕭劍演天蓬元帥和項羽,同時兼任旁白。

韓靜和蕭劍在庭院表演《天蓬元帥戲嫦娥》時,鳳城電視台演藝廳的舞台上,楊芳、沈小平和喬雲也正在最後一次排練這個節目。時空交錯,兩邊同時開始,又幾乎同時落幕。韓餘慶和郝明鼓掌讚許。韓靜和蕭劍鞠躬致謝,接著開演《霸王別姬》。

韓餘慶邊看表演邊對郝明說,『我出差不在家的時候,如果家裡有什麼事,請老弟盡量搭把手,照應一下。』
郝明承諾照辦,又叮囑韓餘慶,『安全第一,早點回來。』

郝明領著蕭劍辭別韓餘慶父女,往電視台走去。見蕭劍提著一個布袋子,問他裡面是什麼。蕭劍說,是韓靜送給他的禮物。郝明笑道,讓我看看。蕭劍說路上黑,看不到。
這時一輛兩輪摩托車從身後快速駛來,車燈刺眼。郝明趕緊拉著蕭劍站到路邊。摩托車緊貼著郝明的身體飛馳而過。就在騎手擦肩而過的一剎那,郝明心神一蕩,那騎手的身段,怎麼那麼像連鳳?蕭劍說,『好香啊。』郝明這才注意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繚繞周身,這味道,不正是連鳳身上散發的味道嗎?

送走了郝明和蕭劍,韓餘慶關上院門,關掉院燈,領著韓靜回堂屋。
韓餘慶見母親的房間還亮著燈,和韓靜一起推門進去。老人家責怪兒子怎麼嘮叨這麼久。韓餘慶只說難得一聚。看著熟睡中的兩個雙胞胎寶寶,韓餘慶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對母親喃喃說道,『媽,你辛苦了。』
老人家嗔道,『傻孩子,我是他們的奶奶,還不是應該的!快睡去吧。連著這幾天,你都沒能睡個囫圇覺。』又對韓靜說,『你這小妮子今天可玩瘋了吧?看你明早爬不爬得起來。』
韓靜笑道,『能!』一個人先行上樓去。
韓餘慶對母親說,醫院派他去外地出差,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這次出差可能會久一點,請母親不要擔心,凡是和江茹商量著辦,千萬不要慪氣,不要吵架。老人家發現兒子有點羅嗦,隱約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叮囑兒子,『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要慌亂。千萬不要鑽牛角尖,該變通時,就變通。』

韓餘慶來到女兒房間,見韓靜正在寫日記。
『爸爸幫你鋪床。』
『昨天鋪過了。現在又不亂,不用再鋪了。』
『鋪床像洗臉一樣,天天要鋪。彈掉灰塵,更健康。』

聽到門外有郝明的聲音,楊芳打開門,盤問蕭劍去哪裡玩了,接過蕭劍手裡的布袋子,發現《西遊記》連環畫,問蕭劍這是誰送的,又問他晚飯怎麼吃的,跟誰一起吃的。蕭劍只顧旋轉電視按鈕,有一句沒一句地敷衍楊芳的問話,被楊芳問得急了,便說,『我待會給你細說,讓我先看一會電視』

郝明對喬雲簡單說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並提醒她明天和後天的節目可能會被取消。
喬雲問他為什麼會取消。郝明對著她耳朵小聲說,最近有流行傳染性肺炎。喬雲說,這有什麼好瞞著孩子的。對男友工作上的進步,喬雲很高興,鼓勵男友好好做,同時叮囑他好好吃飯,注意休息。還說,等過些日子,攢一些錢,兩人就在外面另外租好一點的房子。得知韓餘慶要去江城出差,喬雲提醒男友,在韓餘慶不在家的時候,盡量多去韓家幫幫忙。

09

韓餘慶叮囑韓靜早點睡,關上女兒的房門,正要去見妻子江茹,院子裡傳來小狗的叫聲,有人在院門外呼喊自己的名字。下樓,打開院燈,推開院門,見是邵雪梅。

吉普車開到城東漢風廣場,邵雪梅熄滅車燈,和韓餘慶在車內說話。

『中午,在彭州市區一條老街上,我遇到一個從江城來的女孩,病情發作,倒在我車前。120拉走後,沒到醫院就斷氣了,直接送進了太平間。我覺得不對勁,一路跟隨,建議醫院做屍檢,沒人理我,直到我亮出身份。最快的方式當然是做CT掃描。醫院裡的人給我磨嘰,心疼機器,說是新買的CT機,還沒給活人用過,先讓死人用了。』
『結果怎樣?』
『片子顯示肺部很恐怖。初步判斷是急性肺炎。不排除病毒攻擊了整個免疫系統。』
『怎麼知道她是江城來的?』
『從她行李箱和隨身包袋裡找到了火車票,還有電話本。一張今天上午從江城到達彭州的火車票。兩週前我已經聽說江城出現了一種新型肺炎,當時沒多想。在彭州電視台等邵丹的時候,對了,她今天來鳳城了,我用電視台的電話,多方打聽,大部分都不清楚,有些人支支吾吾。最後還是寧州的同事告訴我,是新型肺炎,確認人傳人,很恐怖,不知道病毒從哪裡冒出的,有說是從江城沙坪壩鎮江心的一個小島上散佈出來,還有說是江城市區一個生鮮市場旁邊的飯店,也有說是從疾控中心病毒研究室洩漏出來。真相和謠言難以分辨。昨天,也就是1月29日凌晨4點開始,江城全城封城。江城下轄的區,鎮,村,社區,封得更早。與實體封鎖同步,甚至更早的是信息封鎖,江城全境,郵政中斷,電話全部切斷,當然特線除外。另外,公交停運,汽車站,火車站全部關閉。機場半封閉,只進不出。水路、陸路基本全部封鎖。不知道物資運輸車怎麼進去。至於感染人數,確診人數,已統計的死亡人數,未統計的死亡人數,沒人搞得清。首例零號感染者和零號死亡者是誰,也搞不清,再加上陰謀論盛傳,總之就是一頭霧水。天知道最終會怎麼收場。我目前所知道的大概就是這些。』
『邵丹怎麼說?』
『她是下午三點多才回到彭州的。雖然在媒體單位,但是她對江城的情況了解得也並不多。我把我了解的情況告訴了她,害得她擔心起林帆,電話打不通,更著急。原以為她早就放下了,這會子又想去江城,被我勸住了。我說你可能會去,可以代她去看林帆,她才稍安心。』
『你怎麼知道我會去?』
『我還不了解你。不要說新任院長派你過去,就是不派,你要是知道了情況,也會主動前往。』
『你今天見過劉同了?』
『是的,先去醫院見的他,然後來找你。』
『他還在加班?』
『現在應該下班了。他一向習慣加班。江城的事,劉同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江城出現了一種新型肺炎,可能人傳人,讓我過去支援一下,尤其希望看看中醫能否派上用場。還說已經特線通知到林帆,讓林帆的哥哥林亮來配合我,如果遇到緊急的情況,可以找林帆幫忙。』
『林亮在一線,隨時都可能中招,一旦中招就可能被隔離,甚至性命難保。恐怕你很難見到他。可以通過林帆和他聯繫,了解一些情況。我覺得,真正能幫到你,特別是在你遇到麻煩時能幫到你的人,是林帆。不管怎樣,你都要格外小心,有些事情,不能太過較真,很多事,不是你我這種層級的人所能過問的。』
『但是,我去那邊,不是為了走形式,喊口號,而是要摸清病毒源頭,幫忙解決問題。』
『就是這個病毒源頭,你不能太過較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你不用擔心我。』
『這樣吧,我今晚不走了。明早和你一起去江城。』
『不行。你得回寧州,照顧師傅師母。』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寧州,我幫你找人找資源,你在寧州一樣可以做研究,一樣可以幫到江城。寧州方面已經收到了江城的病毒樣本。』
『謝謝你,雪梅。但是,在寧州,和在江城,是不一樣的。』
『你要答應我,該裝糊塗的時候,一定要裝糊塗!答應我!』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你早上送來的特效藥,很有效,這就是西藥的厲害。我另外給江茹開了個養身的方子,還差一味藥,我這次去江城,也是想順便買一些回來。』
『你是說,茜草?』
『是的。』
『你們這的康華堂藥店裡沒有嗎?』
『前幾天我去過,他們正在搬遷,說茜草斷貨有一個多月了。一時沒工夫去進貨。』
『就知道說服不了你。我給你帶了一些口罩和手套,還有兩套防護服,都是我隨車備用的戰備級的,外面買不到的。給你家人的口罩和手套,我另外準備了一包。』
『謝謝你。雪梅。』
『你知道你跟劉同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他比我有才華有膽識的多!』
『不是這個,你們倆人最大的區別是,遇到萬分危急的時刻,劉同總能保護好自己,但是你不是,你太心軟。所以,我更擔心你。』

『我明白。真的很感謝你,雪梅。你跟劉同,你們 ……』

『打住。好了,不說這個了。不過,他的確很想在鳳城做出一些成績,可能的話,盡量幫幫他。』
『我知道。你早上見過的那個寧州政法大學畢業的小伙子,郝明,我已經介紹給了劉同。負責法務部。』
『寧州中醫院去年也成立了一個法務部。結果呢?還不是淪為擺設。』
『我覺得劉同是認真的。下午我們初步溝通了一下,他跟我提到寧州中醫院的改革,他說那邊沒有成立醫院代表大會,這是關鍵。』
『就算成立了代表大會,又能怎樣?全國人大夠牛逼了吧?還不是被很多人嘲笑為橡皮圖章?』
『這幾年不是正在力推政改嗎?說要全面徹底的改革。燈胡趙都曾多次強調,沒有政改,經濟體制的改革一定搞不下去,一定會走入死胡同。政治,經濟,文化,都是相輔相成的,哪能決然分割?』
『你聽說過“政左經右”這個說法嗎?』
『聽說過,但是,如果這樣搞下去,一定沒得搞。』
『沒得搞?你太小看他們了。當年萬里流竄到陝北,遇到一個傻逼少帥,再加上一個無能的統帥,結果還不是柳暗花明,起死回生?你要知道,這國的百姓是很厚道的,也是很能忍耐的。大饑荒的時候,餓死幾千萬,歷次運動,特別是文革,非正常死亡了多少人,結果還不是在五年前喊出了“小平您好!”?好了傷疤忘了疼,這國的屁民不值得憐憫。何況,你又怎麼知道包括美帝在內的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裡的唯利是圖的金主們和虛偽油滑政客們的骨子裡不希望看到一個“政左經右”的神經病國家的存在?就算真的折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人家還可以吃幾粒資本主義的救命藥丸。不是已經吃了十年了嗎?』
『資本主義的救命藥丸?救誰的命?這說法有點意思。』

『對了,昨晚,是不是有人差點偷走了你的一個寶寶?』
『劉同告訴你的?』
『是的。早上我來的時候,你怎麼沒對我說?』
『因為已經解決了。不想讓你擔心。』
『那個叫王元的,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得罪到他?』
『我不認識他。郝明從他身上翻出兩張照片,一把手術刀。手術刀是我的,我父親留給我的,有記號,一般都存放在我辦公室抽屜裡,不知怎麼會到他手上。兩張照片裡,有一張是我和江茹,還有韓靜在漢風廣場的合影,拍攝於去年秋天,遠距離偷拍,不知拍攝人是誰,也不知道這照片怎麼會到王元手上。另一張照片是王元和一個女子的合影,女子抱著一個嬰兒。對於王元和他的家人,我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沒搜到別的東西?』
『我沒搜。是郝明搜的。還有一些零錢。』
『你沒搜?劉同說,你一掌就把那小子打飛了,看來韓大俠的功夫又有所進益啊!』
『那還不是你教得好!我很少練,昨晚是情急乏力。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沒想到十年前我教你的那幾招,還真派上了用場。』
『那小子摔倒一堆磚頭石塊上,就這樣死了。有點冤。』
『公安那邊怎麼說?有沒有找你麻煩?要不要我幫你溝通一下?』
『郝明陪我去派出所解釋過了。應該不會有麻煩。只不過,我現在沒時間去找他的家人。』
『公安不是在調查嗎?需要你親自去查?』
『今天下午我給派出所打過電話。他們說,聯繫不到王元的家人。估計會就此結案。』
『你有顧慮?擔心他的親人繼續來找你麻煩?』
『王元抱著孩子和我對峙時,說我害死了他兒子。可是我並不認識他。我想,如果見到他老婆,也許能找到答案。如果真是我無意中犯了過錯,比如誤診,我必須負責。』
『你還是老樣子。太實誠。你帶照片了沒?把照片給我,我幫你查吧。』
『不用麻煩你了。我出差回來後,自己去查。』
『跟我還客氣什麼。快把照片給我。』

韓餘慶把王元的照片交給邵雪梅。
雪梅收起,放到皮夾裡,繼續說道,『對了,有個事告訴你。答應我,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那你別說了。』
『不是開玩笑,真的不能對任何人提起。不然,可能會有危險。』
『告訴了我,你豈不是會有危險?』
『我和你不一樣,我有這身皮護著,比你好多了。剛剛過去的兩個月裡,在寧州,乃至在全省,出現了一些似乎很有規律的命案。前天,1月28日,我特意去上海參加《全球經濟導報》聯合《華夏春秋》雜誌社主辦的年度十大時評人物的頒獎典禮,就是為了見一見歷史學者、獨立時評人章子凡先生,請他幫我分析我整理的十二個命案中所有受害人的家族背景。章先生大略一看,便發現了個中規律。結合我自己的分析和判斷,我總結出了一些規律。其中有幾條可以先告訴你,第一,醫護類死者,幾乎都有嚴重誤診的歷史;第二,官員死者,家族中都有戰功彪炳的老革命;第三,殺人手法,多是車禍,墜樓,或者中毒,包括食物中毒;第四,部分被害人的胸口被劃破皮膚刻下一個“K”字符號,起初我以為是漢字裡的火字,但是,細看,更像K。』
『你擔心我因為十年前在寧州誤診過一對蕭姓雙胞胎男嬰裡的其中一個而遭到報復?而且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報復?』
『小心一點,總是好的。那件事,我從來都不認為是你的錯。父親雖然當時很生氣,斥責了你。但是後來,父親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也許那孩子自身就有其他並發症,比如先天性心臟病。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趁你不在時對孩子動了手腳。父親說,那嬰兒斷氣後你讓護士把死嬰拿走,可是,他去追那護士想再看看孩子,居然沒有追到。也查不到那護士是誰,那死嬰的屍體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說,邵老師懷疑有人趁我不在或者我沒注意時,對其中的一個或者兩個寶寶動了手腳?但是,那對蕭姓夫婦,只不過是普通百姓,什麼人會這樣費盡心機地毒殺他們的孩子?』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毒殺,而是要搶奪。不留後患的搶奪?』
『你是說 …… 如果是這樣,那孩子可能還活著,跟另一戶人家在一起生活。會是什麼樣的人家?』
『是的。你想想,什麼人會有這樣的本事?』
『剛剛失去嬰孩的權貴家庭?或者想要嬰孩的權貴家庭?』

『你可以查一查那段時間,你們醫院有沒有哪個權貴家庭的婦女早產失去寶寶。也許能找到一點線索。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而且,如果有人知道你在調查他們,有人可能會很不高興。父親就是不想讓你有危險,所以沒有提醒你去查。只要那孩子活得好,被善待,我們也就沒必要再多事了。對於那對蕭姓夫婦來說,他們抱到醫院裡懇求醫生救治的雙胞胎本來就已經感染了急性肺炎,本來就已經生命垂危,是你韓餘慶幫他們夫婦保住了一個孩子,總算保住了一個,他們對你是發自內心的感激。所以,這事就這樣了解,未嘗不是最好的結果。只是,你自己能否心安,這是個問題。』
『當時,我明明已經將兩個寶寶都治好了。我只是希望再多觀察兩天,以便更加確證我的治療方式。我當時也想等邵老師出差回來,來見證的作品,不料,其中一個寶寶突然就斷氣了。如果我早點放手,讓那蕭姓夫婦把兩個寶寶帶走,也許就沒事了。我終究還是有罪的。』
『別這麼說。你已經盡力了。有些事,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你不必過分自責。』
『如果能夠再見到那對夫婦,我願意向他們下跪謝罪。但是,到哪裡去找他們?』
『也不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我今天下午跟姐姐談起這事,姐姐給我說了一個細節。她說,今天上午她在鳳城電視台做嘉賓評委時,看到一個參加節目的小男孩,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顆筆尖大小的黑痣。姐姐說,當時她就震驚了,她一下子聯想到10年前在寧州,在你救治的那對蕭姓雙胞胎男嬰的耳朵上也看到過這樣的黑痣,姐姐記得很清楚,其中一個寶寶的左耳耳垂上就有一顆小黑痣。』

郝明回到醫院自己的宿舍,看時間,已過晚上10點。拿出日記本,寫日記。在最後一段,他寫道,『我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我有點緊張,甚至有點害怕。可是,我已經從寧州逃到這座小城,我還能逃到哪裡去?我只能面對。只求問心無愧。』

合上筆記本,郝明正要洗漱休息,聽到有人敲門。
『哪位?』
『是我,劉同。』
『院長,您怎麼來了?您還沒下班呢?』
『我剛下班。肚子餓了,想找你陪我去吃點夜宵。會不會影響你休息?』
『哪裡,是我的榮幸。』
『那我們這就走吧。』

邵雪梅看看手錶,已過十點。
『好了,我該走了。』
『今晚住我家,明早再走吧?』
『姐姐還在等我。我跟她說好了,明天一起回寧州。』
『我見到林帆後,會設法往你們家打電話。』
『餘慶,十年來,你有沒有和父親通過電話?如果可能,明天出發前,給他打一個吧。他一定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你當年說的那些氣話,他早就忘記了, 也早就原諒你了。但是,你當年誇下的海口,他可是還清楚的記著呢,盼著能夠早日實現。實話告訴你,昨天夜裡,我和老王從寧州開車出發前,父親已經進了急救室。』
『見到師父,替我問好。我會盡快去看他老人家。』
『好。我先送你回家。』

韓餘慶回到家裡,把邵雪梅帶來的防護用品放好,來到女兒韓靜房間,見她已經睡著,幫她整了整被褥,熄燈,關門。

來到妻子的臥床,見江茹還沒睡。把要去江城出差的事據實相告,把邵雪梅剛才告知的江城的情況摘要重複了一遍。江茹明白丈夫是一定要去的。不做勸阻,只是提醒丈夫在最關鍵的時刻,要首先照顧好自己,要以退為進。
韓餘慶提醒妻子防護用品已放到書房,自己出差這段時間,如果家裡有什麼事,可以去找新任院長劉同和法務部的郝明。又提醒妻子,師妹雪梅給的特效藥,務必接著服用,如果吃完了,可以找劉同,他會幫忙續購。
江茹說女兒韓靜剛才睡覺前跟她提到蕭劍。江茹問丈夫蕭劍是誰,會不會就是10年前寧州遇到的那對蕭姓雙胞胎兄弟中的一個?因為年齡很吻合,姓氏也一致。江茹勸丈夫,不要再和姓蕭的人聯繫。韓餘慶安慰妻子說,『應該不會那麼巧,不要想太多,好好養身體。何況,就算蕭劍就是當年的蕭姓雙胞胎中的其中一個,我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問心無愧。』

郝明坐上劉同的黑色轎車來到書苑街22號。兩人下車。
郝明問,『這裡有吃的嗎?』
劉同道,『當然有。跟我來。』
郝明跟隨劉同由側門進入庭院。劉同打開院燈。一座江南園林式的精緻小院映入眼簾。東向沿街的兩層小樓和坐北朝南的三層主樓以廊亭相連。西邊,靠近護城河一側的空地上,有一座六角涼亭,亭柱上有一幅對聯,『世味酸鹹誰自信 人生聲利古難全』,以小篆體寫就。亭內有一匾額,上書『歌風亭』三字,也是小篆體。
劉同介紹說,『這亭子叫歌風亭。主樓叫歌風樓。東首沿街的兩層小樓是迎風樓。漢高祖當年還鄉時創作的那首大風歌,你應該聽過吧?』
郝明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劉同道,『正是。』

郝明感覺整座宅邸,不需細看內部結構,便可以想像,比起韓家的宅院,這裡要奢華得多。
劉同道,『這兩棟樓,以及這座亭子,建於1925年,院子是1949年以後增建的。1949年以前這裡是會館,遠近聞名。最早的主人是一位楊姓老闆。1949年以後這裡長期關閉,不對外開放。1983年,一個姓曲的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買下了這座宅院,打起“康華堂”的名號賣中藥和養生品。最早,在“康華堂”前面還加了“曲記”兩個小字,後來乾脆把小字去掉了。不久前,寧州的一位朋友看上這座宅院,出重金買了下來。』
郝明道,『那楊姓老闆有後人嗎?』
劉同道,『你聽說過康華堂藥店嗎?』
郝明道,『沒有。』
劉同道,『你昨晚不是去韓醫生家做客了嗎?和一個小男孩,叫蕭劍,是吧?一起去的?』
郝明道,『是的。』心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劉同道,『韓醫生家的宅院,和這裡一樣,也是建於1925年,是康華堂鳳城分號的所在。原來的主人是一蕭姓老闆,姓蕭名渡,與我老師邵文龍的父親邵光甫有交情。說起來,這蕭老闆對我也是有過恩惠的。劍湖的蕭家和楊家,在民國時期,曾是遠近聞名的大戶,蕭家名望勝過楊家,楊家財富勝過蕭家。兩家的關係又特別好。國共兩黨北伐成功後,蕭家移居蘇州石湖。把生意的重心轉到了江南,尤其上海和蘇南地區。楊家的生意則遍布全國。1949年4月,蕭家全家移民,據說在安平輪海難中喪生。楊家不肯移民,結果,在運動中,家破人亡。兩家的後人,即便尚有苟活於世者,也不知流落到哪裡去了。』
郝明心道,『蕭劍也是劍湖人,會不會和蕭渡有關係?』他雖然這樣想,嘴上卻不提蕭劍,只道,『韓醫生應該知道他們家宅院的歷史吧?』
劉同道,『他未必清楚。那宅子是我師父,也是他師父邵老師買下的。在韓醫生的女兒韓靜出生那年,我師傅打通關節,買了下來,送給韓餘慶。韓餘慶不肯要,嫌太貴重。邵老師說,其實是一個被邵老師治好了重病的權貴家庭為感謝邵老師買下來送給邵老師的,但是治病的方子是韓餘慶的父親給的,所以,宅院交給韓家人居住,是說得通的。韓餘慶這才同意借住,說以後單位分了房子,就搬走。好了,不多說了。我們先進去吃點東西。今晚,你就在這裡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點左右,我來接你。』

郝明跟隨劉同經室內樓梯,來到三樓。一個身材姣好、容貌秀美的年輕女子俏立在三樓樓梯口。見劉同上來,對劉同和郝明深鞠一躬,用一口不太熟練的漢語柔聲道,『劉先生請進,郝先生請進。飯菜已備好。』
劉同稱那女子為熙媛,讓她先退下。他和郝明邊吃邊聊。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飯後,熙媛上來收拾碗筷,準備洗澡水。劉同領郝明參觀三樓所有房間。來到主臥,郝明打了一個激靈。床頭掛著一張巨幅照片,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跨騎在一輛摩托車上,衣著性感,美腿修長,長發披肩,臀部高翹,乳溝深深,微笑著朝向鏡頭。郝明失聲驚問道,『這是,這是連鳳的臥室?』

劉同微笑道,『你先休息吧。有什麼需要可以招呼熙媛。』
郝明有些不知所措,既忐忑驚慌,又頗有期待。

劉同悄然退出。熙媛陪著他下樓。
『小姐回來了嗎?』
『還沒有。』
『待會小姐回來後,除非他們倆叫你,你不要上樓打擾他們。』
『知道了。』

郝明換上浴袍,穿上拖鞋,來到洗手間,伸手試了試木質浴桶裡的熱水,水溫正合適。郝明脫掉浴袍,享受浸泡,放空心神。偌大的洗手間裡,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清香,這味道,他在連鳳的身上聞到過。在剛才送蕭劍回喬雲宿舍的路上,也聞到過。難道連鳳還活著?難道現在這宅院的主人,就是連鳳?我為什麼答應留下來,為什麼不離開?我在期待連鳳出現嗎?喬雲,喬雲怎麼辦?想到這些,郝明只覺情絲糾纏,苦悶無限,他把身子往桶底沉去,浴水淹沒了頭頂,數十秒後,他猛然衝出水面,甩甩頭,睜開眼,見連鳳正微笑著站在眼前。郝明心跳加速,呆呆地注視著連鳳朝自己慢慢走過來,見她脈脈含情,摘下真絲發束,脫去浴袍,銷魂玉體,一絲不掛,跨入浴桶。

10

凌晨四時許,韓餘慶從睡夢中被母親叫醒,有同事來叫他,說彭州軍區的直升機已經來到醫院。

醫院停車場。韓餘慶登上飛機,向送行的劉同和護士長揮手告別。直升機呼嘯著起飛,往西南方向飛去。韓餘慶與飛機上其他幾個人寒暄招呼,突然瞅見護士康瑤,驚道,『小康,你怎麼也上來了?』康瑤嫣然一笑,柔聲道,『劉院長派我做你的保鏢!』

拂曉時分,鄭軍和同事康平駕駛摩托車來到城南劍湖北岸義莊村後青年河的一座石橋上。一輛三輪摩托車翻倒在地。一個清瘦男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死去多時,鄭軍認出,正是昨晚在朝華大酒店見過的“半夜抓”王部長。看橋下,見一個胖胖的男子半截身子插在結了冰的河面上,也是死去多時,鄭軍認得,正是昨晚在朝華大酒店朝自己扔酒杯的胖子。

彭州,邵丹住所。邵丹拉開臥室的窗簾,陽光射到床頭雪梅的俏臉上。邵丹隔著被褥拍打了一下雪梅的屁股,『快八點半了,該起來了!』雪梅撒嬌道,『讓我再睡五分鐘。』

邵丹來到客廳,拿起電話,撥號,接通。
『您好,我找喬雲。』
『我就是。您是?』
『我是彭州電視台文藝部的邵丹,昨天上午我們見過。』
『邵姐您好!』
『本來計劃明天錄製節目的,因為出現了一些情況,不得不推遲。』
『是不是因為江城肺炎?』
『是的。您也知道了。抱歉啊。』
『沒關係。謝謝您。推遲到什麼時候呢?』
『現在還不好說。』
『明白了。邵姐,您多保重!提前給您拜年!祝您和您的家人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謝謝。同樣祝福您和您的家人,新春吉祥,事事如意。』

沈封領著兒子沈小平走進辦公室,見喬雲正在發楞,問道,『你怎麼了?楊芳呢?該去錄節目了。』
未及喬雲答話,台長走進來,宣布道,『從今天起,一切群聚性節目和活動,全部取消或推遲。具體情況,留意待會發出的緊急通知。』

喬雲往郝明法務部辦公室打電話,無人接聽。打到門房,門衛說,『沒見到郝明,可能還在宿舍睡覺。』

喬雲回到宿舍,見碗裡還剩三個煎包。笑道,『難得會剩下。』
楊芳道,『姐姐,節目取消了嗎?』
喬雲道,『說是推遲。沒說推遲到什麼時候。彭州的也取消了。』
蕭劍道,『姐姐你是不是可以放年假了?』
喬雲笑道,『是的。年後有值班。年前可以盡情休息了。我帶你們出去逛逛吧。』
楊芳道,『外面不是有傳染病嗎?』
蕭劍道,『戴上口罩啊。』
楊芳道,『口罩不管用的。』
喬雲道,『有個事,差點忘了問。前天,29號上午,是誰把你們兩個送過來的?』
楊芳道,『蕭劍的舅舅開摩托車載我們來的。』
蕭劍道,『本來說好是大姑姑送的,那天,剛好舅舅來我家。』
喬雲道,『蕭劍,你還有個舅舅啊?』
楊芳道,『他舅舅在東關派出所上班,是個公安。』
喬雲道,『是嗎。蕭劍,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舅舅?』
蕭劍道,『不想去。』
楊芳笑道,『他不喜歡去公安局。還有醫院,他也討厭。』
喬雲笑道,『這樣啊。那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楊芳道,『姐姐你是不是想去找你男朋友?』
喬雲笑道,『不是的。姐姐更喜歡和你們兩個在一起。』
蕭劍道,『姐姐,這幾天,你都沒有接到姑姑的電話嗎?』
喬雲道,『沒有。可能你姑姑比較忙,一時抽不出空。』
蕭劍道,『姑姑是不是遇到麻煩了?是不是遇到瘟疫了?現在她在哪?』
楊芳道,『姑姑不會有事的。就算遇到瘟疫,她也會照顧好自己。』
喬雲道,『不要擔心姑姑,楊芳說得對,她能照顧好自己。』
蕭劍道,『姐姐,為什麼會有瘟疫?為什麼會有病毒?』

喬雲帶著楊芳和蕭劍來到鳳城人民醫院,想要買幾只口罩。醫院說,口罩已經賣光,暫時缺貨。喬雲很想去郝明的宿舍,甚至去他的辦公室找他,又怕影響他上班。

三人離開醫院,往北,跨過護城河,來到書苑街22號。
楊芳奇道,『怎麼改名字了。原來叫“康華堂”。』
喬雲見朝東的大門門匾上寫著 『熙鳳緣』三個字。大門緊閉,側門未開。院牆高聳,庭院深深。

喬雲並不知道,此時,這座宅院的主樓歌風樓的三樓洗手間裡,熙媛正在準備洗澡水。主臥臥房裡,郝明正壓在連鳳身上,猛烈抽插。連鳳酥胸蕩漾,嬌喘吁吁。

楊芳見喬雲盯著“熙鳳緣”三個字發呆,上前拉住喬雲的手,說道,『我們進不去。走吧。』
三人沿著書苑街繼續往北走,沒走出多遠,便來到永安寺。

蕭劍問道,『剛才,那是誰家的院子啊?』
楊芳道,『當然是有錢人家的了。』見喬雲悶悶不樂,安慰道,『姐姐,你怎麼了?』
喬雲微笑道,『沒事。剛才,突然心口疼痛,感覺喘不過氣來。』
蕭劍道,『姐姐是不是被瘟疫傳染了?』
楊芳嗔道,『別瞎說!你不懂!姐姐是想念郝明哥哥了。』
喬雲笑道,『我沒事,你們不要擔心。現在不疼了。』
楊芳道,『姐姐,你知道嗎?剛才,我也好難過的。也心裡疼呢。』
喬雲笑道,『你有什麼難過的?說出來,讓姐姐替你分擔一些。』
楊芳道,『前些天,就是元旦那天,媽媽帶我來看剛才那座院子。媽媽盯著院子看了好久,一邊看一邊哭,還對我說,“丫頭啊,你要答應媽媽,等你長大了,一定要掙好多好多錢,把這院子,連同這裡的土地,都買回來,買下來。”我問媽媽,為什麼一定要買這裡?媽媽說,她很喜歡這裡。不光是這裡,寧州,蘇州,上海,江城,北京,好多地方,都有,都要買下來。姐姐,你也喜歡這樣的院子嗎?』
喬雲停下來,摟住楊芳,柔聲安慰道,『姐姐當然也喜歡了。你要好好讀書,長大了,幫媽媽實現她的願望。』
楊芳道,『可是,為什麼媽媽說要買好多地方的好多院子?買那麼多院子幹嘛?我們又住不了那麼多地方?』
喬雲道,『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蕭劍道,『等我長大了,就算我有很多錢,我也不買房子。』
喬雲笑道,『那可不一定。等你長大了,要娶媳婦,媳婦的媽媽一定逼著你買房子。』
蕭劍道,『那我就不要她女兒了!』
喬雲哈哈大笑,『那你可能要打光棍了!』
蕭劍道,『光棍就光棍!反正不買。要買就去美國,去日本,去英國,去法國,去澳大利亞,或者到台灣去買。就是不買這裡的。』
喬雲笑道,『蕭劍知道的國名還挺不少。不過,你這是什麼道理啊?為什麼不願意在自己的祖國買房子?』
蕭劍道,『這不是我的祖國。哪裡有自由,哪裡有尊嚴,哪裡才是我的祖國。如果到處都沒有自由,到處都沒有尊嚴,那我就不要祖國了。』

蕭劍的回答,讓喬雲打了一個激靈。一個11歲的孩子,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看著蕭劍,喬雲突然有些為他擔心起來。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大多都還稚氣未脫,一心想要零食和玩具,他卻想到了自由和尊嚴。想必,一定也是受了他姑姑蕭楠的影響。喬雲知道蕭楠的才華,也知道她的價值觀,但是,對這麼小的孩子,如果過早的啟發他的自由意志,會不會導致這孩子可能會受到更多的傷害呢?喬雲尊下來,望著蕭劍,正色道,『這些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楊芳笑道,『姐姐,我知道。一定是他姑姑告訴他的。姑姑說過,到美國到日本買房子,土地也是自己的。不用擔心被搶走,被亂拆。』
蕭劍答道,『姑姑是說過,我在電視上也看到過。還有,有些是我自己想到的。』
喬雲道,『你自己想到的?』
蕭劍道,『嗯。』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由北向南快速行駛。開車的是邵雪梅。邵丹坐在副駕駛位置上。

雪梅道,『姐,你還記不記得你上次回家是什麼時候?』
邵丹道,『其實,每次去寧州出差,我都會在咱家附近走走。』
雪梅道,『怪不得咱爸說,他在湖邊看到過像你的女孩。』
邵丹道,『昨晚你說,劉同來鳳城是咱爸推薦的,這是怎麼回事?爸爸以前不是希望他專心做研究嗎?』
雪梅道,『我聽咱爸說過,“劉同這孩子,做學問絕對是奇才,可惜,他志不在此。”』
邵丹道,『他想做什麼?』
雪梅道,『唉,他是想要大醫醫國。』
邵丹道,『但是,他不是一向討厭政治嗎?而且他的出身 …… 當然,這幾年好像不那麼在乎出身了。』
雪梅道,『兩週前,咱爸參加了省裡多個部門一把手出席的聯席會,大領導們再次強調要大力扶持中醫。會上,有領導提議說,漢文化重鎮,同時也是戰略要地的彭州和鳳城,可以作為典型來扶持,並請咱爸推薦專業能力過硬、最好還能夠勝任管理、有大格局的人才。咱爸推薦了劉同。當場就獲得了認可。其實,最近,蘇州的一家中醫院也請咱爸推薦人選去擔任副院長。兩個機會裡,劉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鳳城。我問過他,蘇州不是更好嗎?他回答說,“鳳城,是我父母去世的地方。也是父親的故鄉。”』

鳳城永安寺,瑞豐塔,第五層。劉同與寺院住持慧明大師席地盤膝相對而坐。慧明鬚髮皆白,看上去已年屆八旬,但面色紅潤,皮膚光潔。

『兩年前,遵大師教誨,未敢冒進妄行,克己藏鋒,深居簡出,以待機緣。眼下局勢,京城暗流湧動,西南疫患橫起,大有席捲華夏之勢。晚生愚見,自度機緣或已顯現。大師能否開示一二?』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虐,不可活。劉施主,只需順勢而為便是。』
『多謝大師!記得九年前第一次來寶寺聆聽大師教誨,大師在一層接見我;第二次,兩年前再來拜見,大師請我到第三層;今天,第三次求教大師,您又把我帶到這第五層。個中緣法,還望大師點撥。』
『九五至尊,亢龍有悔。循序而進,激流勇退。劉施主今年或有作為,切記,當進則進,當退則退。』
『多謝大師指點。還有一事,九年前已經請教過大師,關於蕭、楊兩家的後人,我希望找到他們,以報答他們祖上對我的恩情,我雖然已經查出一些線索,但是終究缺乏確證。懇請大師明示。』
『以劉施主你的聰慧善思,當可自悟自證。老僧這裡有三句話相贈。』
『大師請講。』
『其一,見性明心,渡己救人;其二,善惡或同源,恩仇可輪轉;其三,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多謝大師!』

喬雲領著楊芳和蕭劍走進瑞豐塔。蕭劍提議到樓上看看。喬雲在後,兩個孩子在前,來到第三層。喬雲憑欄四望,俯瞰這座老城,但見城南、城東,多有樓房在建,一派生機盎然;西面和北面,村屋零落,白雪皚皚,曠野漫漫。

蕭劍想要繼續往上,被一年輕僧人伸手攔住,『小施主,請留步。』
蕭劍道,『我們看一眼就下來。』
僧人答道,『緣法未到,小施主無需強求。』
喬雲拉住蕭劍道,『不要打擾大師們,我們下去吧。』
楊芳道,『什麼緣法不緣法,小和尚,你想要錢是不是?』
這僧人面紅耳赤,未及答話,主持慧明從五樓來到三樓,淡然道,『不必攔阻。』

劉同跟在慧明身後,看了看喬雲,又看了看蕭劍和楊芳,對喬雲道,『對不起。』
喬雲感到莫名其妙,自己並不認識這男人,他為什麼對自己說對不起?難道是因為主持讓他上去參觀,而小和尚卻攔住了我們,所以道歉?
楊芳過來拉她,『姐姐,我們接著往上爬,蕭劍已經上去了。』

慧明送劉同到永安寺門口。劉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布袋,交到慧明手裡,雙十合十,謙然道,『承蒙大師多次點撥教誨,一點香火心意,請收下。』
慧明亦雙手合十,朗聲道,『阿彌陀佛!』
劉同發動自己的黑色座駕,往南開去。慧明目送轎車,口中喃喃自語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喬雲、楊芳和蕭劍三人直登到頂層七樓。
喬雲憑欄眺望。鳳城古城全境,盡收眼底。護城河有如一條絲帶,折成了方形,圍繞著全城。喬雲想起曾在雜誌上看到過姑蘇的平江圖,眼前這鳳城老城的格局,不就是一座小號的平江老城嗎?再看西南方,劍湖、華山,觸手可及。東北方向,衛山湖清晰可見。

蕭劍說自己長這麼大,今天是第一次爬這麼高。楊芳說太高了,害怕,吵著要下去。

三人下樓,來到第三層,見剛才給他們放行的那位主持大和尚正微笑著看著他們。
楊芳對蕭劍笑道,『老和尚要攔路收錢了!』
喬雲雙手合十,行禮,道,『大師好!』
蕭劍見老和尚笑瞇瞇地望著自己不說話,不知他想幹什麼,又見他慈眉善目,不像惡僧,便大膽問道,『大師傅,您有一百歲嗎?』
慧明答道,『老僧今年七十有六。距離百歲尚有時日。』
蕭劍道,『那為什麼您的鬍子,頭髮,還有眉毛,全都變白了?』
慧明道,『老僧曾經遍嚐百草,誤食毒草,以至於鬚髮早白。』
喬雲心道,『原來這大師也懂醫術。』
蕭劍道,『您會武功嗎?會輕功嗎?會點穴嗎?』
慧明笑道,『老僧不會武功。不會輕功,也不會點穴。』
蕭劍道,『大師傅,那您會什麼呢?』
慧明笑道,『老僧會吃,會睡,會修身,會悟道。』
楊芳問主持,『大師傅,您剛才說自己遍嚐百草,那就是說,您會看病?』
慧明答道,『略懂一二。不敢為醫。』
楊芳道,『您會算命嗎?』
慧明道,『老僧不信命,但是,信機緣,信報應。』

慧明對蕭劍道,『小施主,你過來。』
蕭劍看了看喬雲,見喬雲點頭許可,便走到慧明身邊。
慧明把蕭劍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雙眼微閉。喃喃自語道,『我素知緣法奇妙,今日方信,基因的神奇。很像,很像。』慧明這幾句,聲音極小,蕭劍站在他身邊,尚且不能聽清,只隱約聽到他說,『很像,很像。』
慧明睜開眼睛,問蕭劍道,『小施主可是姓蕭?』
蕭劍道,『我姓蕭。叫蕭劍。』
慧明雙手合十,柔聲道,『善哉,善哉!』

喬雲道,『這孩子,似乎有一些靈氣,更有一些呆氣。大師能否點撥一二?也好讓他以後少吃一些苦頭。』
慧明摸了摸蕭劍的左耳,緩緩說道,『命,未必可信;報應,大抵不爽。老僧姑且妄做斷言,蕭施主不必視作預言。蕭施主你,“兒時妻妾成群,長大後無女問津,紅顏易老不易求。四十歲事業或至巔峰,聲利可望兩全。七十歲死於風光,萬眾同悲愴。若得毓秀佳人,或可增福延壽。”蕭施主你左耳上這顆黑痣,生得驚巧。此為福痣,亦是禍源。你祖上恩德廣布,福緣深厚。你只需好自珍重,自有運數。蕭施主請切記,四十歲以前莫問政事,愛惜身體,耐得寂寞,大智若愚,藏鋒守正。四十歲以後,大功可成。』

蕭劍對這位大和尚的話,似懂非懂,只默默記在心裡。

喬雲道,『這“莫問政事”,似可商榷。政者,正也,德也。若要守正,怎能不問政事?』
慧明道,『此政非彼政。德在江湖,正在人心,不捨不得。不必拘泥形制。』
喬雲恍然大悟,笑道,『多謝大師!』

慧明問得喬雲名姓,說道,『喬者,假也;雲者,運也。喬雲者,假運。假運非運,但,亦可借運。若能彎轉,喬音類巧,巧運天賜。姑娘且自珍重。捨得之道,多加參悟。』
喬雲再次雙手合十,『多謝大師點撥!』

慧明又走到楊芳身邊,正色道,『小施主你可有錢財布施給老僧?』
楊芳伸手入懷中,從棉衣內兜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塞到大和尚手裡,歉然道,『我只有這麼多,二十二塊。』
慧明點頭微笑,接過布袋,塞到蕭劍手裡。道一聲,阿彌陀佛,走上樓梯。

走出瑞豐塔十多米,蕭劍轉身,仰頭回望,感覺這座七層佛塔,親切了很多。
喬雲問楊芳道,『丫頭,你明白大師的意思嗎?為什麼向你索要錢財,又把你的錢交到蕭劍手上?』
楊芳道,『他讓我把錢轉給蕭劍。』
蕭劍道,『為什麼轉給我?』
楊芳道,『因為我的,就是你的!』她這話剛一出口,自度不妥,立馬小臉緋紅,低下頭去。

瑞豐塔,五樓。主持慧明憑窗南望劍湖,心中默念,『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11

書苑街22號。大門緊閉。劉同坐在自己的黑色轎車裡。郝明從側門走出,神色凝重,打開車門,坐到副駕駛位置。車子發動,往南行駛,跨過護城河,左轉向東。約莫二十分鐘後,來到衛山湖南岸。一路上,兩人各自沉默。郝明一臉怒氣,強忍不發。劉同面無表情。下了車,劉同走到岸邊一處低矮的柏樹叢前,停了下來。

郝明攆上來,吼道,『為什麼找一個假連鳳來騙我?為什麼你昨晚不告訴我?為什麼不一直騙下去?你們想幹什麼?』

劉同道,『你知不知道,這裡,一共有多少棵柏樹?』
郝明看了看眼前這片低矮的柏樹林,不答。
劉同道,『我告訴你,一共31棵,對應30座墳頭,30座起於1948年冬,後來,在文革時全都被剷平的墳頭。這些柏樹,每一顆都是我親手栽下的。每一顆樹下,都有一具屍骨。這邊的兩顆,挨在一起的兩顆柏樹下,這座雙人合葬墳墓裡躺著的是我父親和母親的屍骨。本來,我父母的墳前立著一塊木板,作簡易墓碑,後來,墓碑不見了。』

郝明想起昨晚韓餘慶跟他說起過劉同的身世,不禁心中一凜,但還是冷冷地說道,『劉院長你的家事,你的恩仇,你的抱負,與我無關!還有,是不是你讓韓醫生故意給我機會?裝出欣賞我的樣子,提拔我,重用我,其實不過是想利用我?是不是?!』
劉同看了郝明一眼,正色道,『你可以懷疑我,但不要侮辱韓醫生!不要褻瀆韓醫生對你的信任!』
郝明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但拒絕道歉。

劉同接著說,『41年前,也就是1948年冬,我母親抱著2歲的我來到父親的故鄉,鳳城,加入紅十字會設在永安寺門口的一個戰區醫療隊。在母親眼裡,病人就是病人,沒有主義之分,沒有政黨之別。一個叫羅鼎一的共軍軍官在永安寺祈願時被國民政府的特工射中胸部,逃到寺院門外,正好撞上我母親。母親把她攙扶起來,用身體護住他,特工隨即撤走。因為子彈離心臟太近,醫療隊裡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敢做手術。姓羅的哀求我母親救他。母親冒險做了手術,為他取出了子彈,並用韓醫生父親韓旭剛剛送來的康華堂的中藥為他止血療傷。姓羅的在永安寺養病時,收了一個在寺內偷食物的傅姓小伙子做助手,也就是連鳳的舅舅傅一城。當時徐蚌會戰正處於僵持階段,我父親率部守護鳳城和沛城,策應彭州的國軍。我父親很會打仗,加之,不斷襲擊周邊魯豫皖三省的共軍物資轉運站,惹惱了共軍高層。姓羅的被責令設計除掉我父親,進而在鳳沛兩地撕開一個口子,從而幫助扭轉整個會戰的局勢。有底線的往往打不過沒底線的。在戰場上,誰高尚誰吃虧。姓羅的是宣傳系統出身,很會忽悠,也懂兵法,他用連環計,一面讓衛山湖北岸山東地區被俘虜的國軍情報人員給我父親發送假情報,說當晚有一批共軍物資會抵達衛山湖南岸。同時又教傅一城拿著從我母親那偷來的父親送給母親的一塊懷錶做信物,給我父親帶消息說,“鳳城紅十字醫療隊遭到幾十名共軍攻擊,罪名是救治敵軍,與人民為敵。所有男性醫護人員全部被槍殺,9名女性醫護人員,包括我母親,被囚禁到衛山湖南岸一個臨時營地,做性奴。”當時父親的下屬裡有人懷疑是陷阱,但是我父親還是決定親自帶領二十一名國軍將士脫離本部人馬,趕去營救,並打算搗毀共軍物資。』

郝明道,『然後,發現,並沒有性奴,掉進了包圍圈?』
劉同道,『確實發現了8名女子被捆綁著關押在一個帳篷裡,也確實是女性醫護人員,但是沒有看到我母親,也沒有看到任何物資。包括我父親在內,30個人,當場就被亂槍射殺。姓羅的從我父親屍體上搜出我父母的合照,才知道他設計殺害的這個國軍軍官就是不久前未他取出子彈救了他一命的那個女醫生的丈夫。姓羅的命人把30具屍體全部好生埋葬在湖邊。在我父親的墳前,姓羅的親自立了一塊木板,權作墓碑,姓羅的用隨身攜帶的短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用指血寫下『劉羽將軍之墓』。』

郝明道,『那時你母親和你在哪裡?』
劉同道,『姓羅的事先安排了一個盲流把我抱走,引著我母親追趕,從而躲過了一劫。母親追了幾條街,終於把我搶回。等她抱著我回到永安寺門口,才知道醫療隊遭到了攻擊。永安寺的一位瘋癲和尚,也就是現在的主持慧明大師,勸我母親留在永安寺暫住,等待我父親的消息。姓羅的拿著我父親的遺物,一張照片,兩隻懷錶,一個小筆記本,回到永安寺找到我母親,一五一十地說出他如何受命,如何設計除掉我父親,如何在看到照片時才知道自己殺害了恩人的丈夫。姓羅的對我母親說,他的命是母親救活的,現在還給母親。他把自己的手槍交到母親手上。母親接過手槍,把槍口指向他的腦門,半晌無語,突然哈哈大笑,把槍扔掉,邊笑邊哭,問姓羅的,我父親的屍體現在哪裡。當晚,母親把我託付給那瘋癲和尚,然後,她自己一個人去尋找我父親的屍體。姓羅的一直悄悄尾隨著母親。在父親的墳前,母親先是撕心裂肺的哭泣,然後,拿出自己專用的手術刀,割破喉管,抽搐著死掉了。姓羅的發現不對勁,衝到母親身邊時,母親已經奄奄一息。姓羅的摟著我母親的屍體,對著夜空,嚎啕大哭。』

郝明道,『這個姓羅的,還是有點人味的。』

劉同繼續說道,『姓羅的摟著我母親的屍體,在我父親的墳前,呆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母親和父親葬在了一起,把木板墓碑上的 “劉羽將軍之墓”改成了“劉羽將軍夫婦之墓”。然後,姓羅的又回到永安寺,找到瘋癲和尚,請求收養我,被和尚拒絕,和尚勸他,如果有心贖罪,那就對百姓好一點,以後有了權力,不要為非作歹,不要殘害生靈。』

郝明道,『我聽韓醫生說過,你父母死後,康華堂的老闆收養了你,不久又轉給了邵家。是這樣的嗎?』

劉同道,『我在永安寺沒住多久,康華堂藥店的蕭老闆就從瘋癲和尚那裡收養了我。但是,1949年4月,蕭家結束了所有生意,準備移民,在上海碼頭,搭乘安平輪時,遇到了為邵文龍老師送行的邵老師的父親邵光甫。邵光甫和蕭老闆是好友,懇請蕭老闆把我交給邵家撫養。我就這樣進了邵家,那一年,我三歲。1952年,邵老師從國外學醫回來時,邵光甫已經去世。邵老師接著撫養我,待我如兄,如師,如父。邵老師其實只比我大14歲。不久前我才知道,姓羅的早在我進入邵家的第二天就打聽到我被邵家收養了,也因此,他對邵老師本人以及邵家人多有關照。但是,他們,所有知道我身世的人,都一直瞞著我,包括邵老師。邵老師只是告訴我說,說我的父母在1948年冬天,死於徐蚌會戰,說我是他在戰場上撿到的孤兒。直到9年前,我師妹雪梅在家裡,無意中發現了我父母的遺物,交給我。我看到父親那晚的日記後,拿著父母的遺物去質問邵老師,才得知部分真相。但是邵老師仍然不肯告訴我殺害我父親又間接害死我母親的兇手是誰。我從寧州來到鳳城,找到已當上主持的那位瘋癲和尚,也就是慧明大師,但是這位大師也讓我放下私仇。當時,我對大師說,私仇也許可以不報,但是,國賊不可饒恕。你也覺得,我不應該為父母報仇嗎?』

郝明道,『即便不能報仇,至少應該知道真相。如果兇手還在做惡,當然應該復仇。如果兇手已經真切懺悔,已經在努力贖罪,我覺得可以考慮寬恕。』

劉同道,『我想盡各種辦法,最終,查出了兇手。我要報仇!我先對那個傳遞假消息的傅一城下手,讓他也嚐嚐失去摯愛親人的痛苦,所以,我設計了車禍,除掉了他最親的人,她的甥女,連鳳。』

郝明道,『你這麼做,太卑鄙!罪不及妻兒!連鳳是無辜的!』

劉同從地上撿起一個小石塊,扔進衛山湖裡。京杭大運河在衛山湖借取一段水道,使得衛山湖水面難以完全冰封。劉同淡淡地說道,『無辜?也許有一點。但是,恐怕並不完全無辜。享受父母的政治資源所帶來的各種優渥條件和待遇時,她覺得自己無辜嗎?享受舅舅掌握的權力和權利資源所帶來的各種好處時,她覺得無辜嗎?1948年冬天,那個失去父母、在永安寺淪為孤兒的不到3歲的男孩,他,就活該成為孤兒?他算不算無辜?』

郝明默然,一時竟不知應該怎樣反駁。

喬雲領著楊芳和蕭劍買了些年貨,沿書苑街往南走。路過書苑街22號,楊芳再一次念叨母親的話,發誓,等自己長大了,一定把這裡買下來。
蕭劍對買房子沒有興趣,他低著頭琢磨剛才大和尚對自己說過的話。猛然叫道,『有一個問題,忘了問大師傅了!』
楊芳道,『什麼問題?』
蕭劍道,『忘了問,什麼是真理?怎樣才能掌握真理?』
喬雲想了想,笑道,『真理到底是什麼,我也說不好。英文裡有個單詞是 Truth,一般翻譯為 真相。漢語裡,真理,字面意思是真實的道理。總之,我個人理解,真理的意思是真實,真相,真實而正確的道理。與真理相反的是,虛假,欺騙,謊言,謬論。另外,我覺得,要說掌握真理,這說法好像不太恰當。真理就是真理,不需要誰來掌握。被掌握被操縱的真理,不是真理。』
蕭劍道,『那應該怎麼說呢?』
喬雲道,『可以說辨認和領悟真理。』
蕭劍道,『姐姐你會辨認、會領悟真理嗎?』
喬雲笑道,『會一點。』
蕭劍道,『那你教我吧,怎樣領悟真理?』
喬雲道,『除非你自己能親自領悟到真理,沒有人能幫你領悟。你得靠自己。明白嗎?』
蕭劍道,『“兒時妻妾成群,長大後無女問津”,是什麼意思?』
楊芳笑道,『這句,我知道是什麼意思!』
蕭劍道,『什麼意思?』
楊芳道,『這句話是說,在你小的時候,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等你長大了,就沒有女孩搭理你了,你要打光棍了!哈哈!』

跨過護城河,楊芳提議右轉,去河沿街1號,看一棟老宅子。
來到近前,蕭劍說,『這裡就是昨天晚上郝明叔叔帶我去做客的韓醫生家。』
楊芳說,『媽媽告訴過我,這裡的宅子以後也要買下來,和蕭劍一起買下來。』

經過人民醫院大門口,喬雲再次向門衛打聽有沒有看到郝明,門衛回答說沒看見。門衛幫她撥打郝明辦公室的電話,無人應答。喬雲於是請門衛代為轉告郝明,說自己送兩個孩子回鄉下,預計傍晚返回城裡,到時再來找郝明。
楊芳在一旁插話說,『姐姐明天再回來吧,可以住蕭劍姑姑的房間。』蕭劍附和。喬雲對門衛改口說明天返回城裡,讓郝明不要擔心。又從所購買的年貨中拿出一些零食,放在門房,請門衛轉交給郝明。

劉同繼續說道,『去年11月底,有個叫金熙貞的北韓脫北女孩在寧州打黑工時被人舉報,公安上門抓人。這丫頭害怕被遣返回國,與公安隔門對峙時喝下半瓶消毒液,企圖自殺。公安破門而入,把她就近送到了寧州中醫院。恰好由我負責救治。第一眼看到她時,我以為是連鳳,被驚到了。我在給她醫治時發現所謂的消毒液其實是摻了麵粉的汽水,這丫頭早就料到可能會有公安上門抓人的那一天,所以假裝中毒昏死。在病房裡,金熙貞懇請我設法幫她脫身。她說,如果她被遣返回國,就會被處死。他父親是一位低級官員,三年前,因為說了幾句評論時局的話,被人舉報,以叛黨叛國罪給斃了。她和母親好不容易逃到中國東北,又遇到人販子,母親為掩護她逃走,被追上活活打死。她自己僥倖逃脫,此後故意把自己化妝成醜女乞丐,一路南下,逃到寧州。我設法幫她假死騙過公安。幾天后,帶她去見連鳳的舅舅傅一城。傅一城看到金熙貞,又驚又喜。得知她的情況後,當即表示願意提供幫忙。我建議他收金熙貞為義女。傅一城當場答應。然後,我說出我的身世,並坦承是我殺了連鳳。傅一城說他已經知道了,並問我想怎麼樣。我讓金熙貞先迴避,然後和傅一城單獨談了三個多小時。最後,我們達成和解。我放棄私仇。他承諾不再做惡。他還答應幫忙給金熙貞合法身份,並為其改名為金鳳。但是,金鳳終究不是連鳳。傅一城不允許金鳳住連鳳的臥室。給她另外安置了住處。按照我的提議,希望金鳳能夠認識你,代替連鳳和你在一起。』

郝明道,『金鳳代替不了連鳳。你們這樣安排,對金鳳,不,應該說是金熙貞,不公平!』

劉同道,『我們尊重金鳳自己的決定,她可以不接受我們的建議。其實,本月初,你在工地搬磚頭掙飯錢時,她就已經來到了鳳城。她說如果她能愛上你,你也能愛上她,不是愛上連鳳的影子,而是愛上金熙貞這個女子,那是她的福氣。她說,讓她深感內疚的是,她因走近你而傷害到你的女友,喬雲。』

想到喬雲,郝明愧疚不已。他不知道下次見到喬雲時,該怎樣面對她。從昨晚到今早,和自己數度激情、無限纏綿的這個可憐的北韓女孩把第一次給了自己,他不能不負責任。

劉同道,『你現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嗎?』
郝明道,『你想利用我做什麼?』
劉同道,『不是利用。是合作。』
郝明道,『我沒資格與你們合作。』
劉同笑道,『怎麼,一夜風流之後,自信都耗盡了不成?你在法庭上慷慨陳詞時的自信和正氣哪去了?幫韓餘慶在派出所辯護時的絕佳口才哪去了?在律所裡跟你同事說出的遠大理想哪去了?』
郝明默然不語。
劉同道,『我不想說這是你的命。因為我自己都不信命。但是,這是你的緣分。你不必一口回絕。而且,短期內,也不會需要你做什麼困難的事。現在,當務之急,是怎樣把法務部撐起來,有很多困難和挑戰等著你去化解。同時,你還要處理好與金鳳和喬雲的關係。能幫到你的地方,我會盡力幫。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努力。還有一周就到春節了。如果你想回家看看父母,現在就可以回去。但是,走之前把你家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一旦有事,方便聯絡。對你父母,也包括對其他任何人,哪些話,哪些事,不能說,我想你應該心裡有數。另外,告訴你,連鳳的父親已經去世,你不必再擔心他會騷擾你。短期內,你也不要去見她舅舅。除非她舅舅主動找你。』
郝明道,『她父親是怎麼死的?』
劉同道,『思念女兒,酗酒,醉駕,連人帶車掉進河裡,死了。』

臨近中午,陽光越發舒適暖和。考慮到此去劍湖不遠,喬雲、楊芳和蕭劍決定走路過去。邊走邊聊。楊芳從剛才買到的數十隻口罩中,抽出一隻小號的,戴上。喬雲讚道,『戴上口罩的楊芳,更漂亮了!瞧著眉眼,多有神!』
楊芳道,『蕭劍這個笨傢伙,我一戴上口罩,他就認不出我了!』
蕭劍道,『哪有認不出?』
楊芳道,『那時候,在彭州火車站巷子裡,你就沒有認出我!』
蕭劍道,『那時候還小呀。而且,我也沒仔細看。』
喬雲問道,『怎麼回事?怎麼說到彭州火車站去了?』

蕭劍便把五年前妹妹如何生病,楊芳如何被人販子偷走,自己如何跟隨爸媽抱著妹妹去彭州給妹妹看病,父親如何在火車站被一個男孩搶走了錢包,自己如何幫爸爸找到錢包,如何在找錢包時看到了楊芳,一行人如何到邵莊找到邵醫生,如何得到中藥方子從而看好了妹妹的病,大致講了一遍。比起昨晚他對韓靜的講述,這一次對喬雲的講述要簡潔得多,邏輯性也有了不少改進。加上有楊芳在一旁插話補充細節。喬雲大致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她對那個把錢包交到楊芳手上的男孩尤其感興趣,問楊芳道,『那個把錢包交到你手上的男孩,叫什麼?他後來怎樣了?』
楊芳道,『他叫田安。蕭劍當時說要報告公安,抓田安,我不讓。』
喬雲道,『為什麼?他不是小偷嗎?』
楊芳道,『他是小偷,可是,他不是壞人。』
喬雲笑道,『他不是壞人?他可是偷了蕭劍爸爸的錢包哦!』
楊芳道,『人販子把我偷走以後,轉賣給了一對夫妻。把我和好幾個小孩關在一起。那夫妻倆逼我們練習偷錢,不會偷的小孩就被砍掉一隻手或者一隻腳,到大街上當乞丐要錢。那天上午,我已經連著三天沒偷到錢了,要是到了下午還偷不到,他們就要砍掉我一隻手。田安哥哥心疼我,把偷到的錢包給我,是想幫助我。要不,我早就殘廢了。可能再也看不到蕭劍哥哥,再也看不到爸爸媽媽了。我要是殘廢了,蕭劍哥哥就不喜歡我了。』她說到這裡,哇哇大哭起來。喬雲和蕭劍趕緊安慰她。

喬雲追問道,『要是以後再遇到那個田安哥哥,你還會跟他做朋友嗎?』喬雲其實還想問,『如果以後,你發現田安哥哥比蕭劍哥哥更可愛,你還會喜歡你的蕭劍哥哥嗎?你會離開蕭劍去跟那個田安哥哥在一起嗎?』只是這些話,對這麼小的孩子,她問不出口。

楊芳不假思索地答道,『當然會了。』

喬雲心道,『好人和壞人,該怎麼區分?田安搶走蕭劍父親的錢包,對蕭劍父親及其家人都會造成困擾和傷害,錢包裡的錢是借來的,是用來看病救人的,這樣的錢也偷,這男孩著實可惡。可是,他把錢包交給楊芳,楊芳便可由此免於失去手腳,對楊芳,他確是做了善事。誰在做惡?誰在逼人做惡?』

鄭軍和康平走出書苑街46號朝華大酒店。
『頭,我們從拂曉查到現在,還沒顧上吃早飯,現在都到午飯時間了!』
『你小子就知道吃!你先自己找地方吃吧,我還得去一趟劍湖衛莊王部長家。』
『那啥,我沒帶錢包啊。』
『又沒帶?!』
鄭軍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十元鈔票遞給康平。
康平笑道,『感覺今天特別餓啊!』
鄭軍又拿出一張五塊的票子,遞給康平,『可是要還的!』
康平笑道,『還錢多見外啊。回頭,我讓我妹妹康瑤請你吃大餐。』
鄭軍哼道,『你是你,她是她。別混賴。再說,你這話都說了八百回了,我連你妹妹的影子還沒看到呢!』
康平道,『那還不是因為你們兩人,一個比一個忙?你空時,她沒空。她休息,你又沒空了。』
鄭軍發動摩托,揮揮手,往南駛去。

鄭軍的三輪摩托轉到鳳黃公路上,加速前行,沒開出多遠,鄭軍看見蕭劍,剎住摩托。
蕭劍給舅舅引薦喬雲。喬雲道,『前兩天送他兩個來電視台的就是您吧?』
鄭軍笑道,『當時趕時間。沒來得及跟您碰個面就回所裡了』。他嘴上這麼講,心中兀自懊悔,心道,『早知蕭楠的朋友是這麼個漂亮女孩,再忙也得纏著人家聊個半天。』

楊芳建議喬雲坐在鄭軍身後,她和蕭劍擠坐在側廂裡。鄭軍正有此意。喬雲嫣然一笑,側身坐到鄭軍身後。鄭軍建議她改為跨坐,因為跨坐更安全一些。喬雲從之。蕭劍喊一聲出發,摩托車發動。不多會,過橋,跨過青年河,右轉,又開出數百米,喬云看見眼前出現了一座小小的湖泊,湖中有一小島。湖西,岸上,有一座小山,山上樹木隱約可見。她雖然也是鳳城人,但畢竟是生長在城裡,印象中不曾來過這裡。放眼眺望,喬雲打了一個激靈,這裡的山水村落佈局,怎麼那麼像縮小版的蘇州石湖呢?

楊芳道,『姐姐,湖東岸這個村叫梅莊,再往前,北岸就是義莊,湖西那個村子叫衛莊。湖西的小山叫華山,我們一般叫它小華山。我們家和蕭劍家就在前面義莊。』

12

劉同開車送郝明回到書苑街22號。熙媛把郝明迎上三樓。金鳳見郝明面色凝重,攙扶他回臥室休息,又通知熙媛推遲午飯。靠坐在床頭的郝明請金鳳坐到自己身邊,望著她,良久,一言不發。金鳳從郝明的眼神裡讀出了糾結,徬徨,恐懼,也讀出了溫存,歉疚和感激。
『你休息一會吧,我先出去。』
『不要走,陪著我。』
郝明把金鳳慢慢地,溫柔地,輕輕地,摟在懷裡,伸手撩撥金鳳鬢間的秀發,深情地對她說道,『就做你自己,不要管你長得像誰。』
只這一句,金鳳立時兩眼淚奔,趴到郝明身上。

劉同回到醫院自己的辦公室,倒上茶水,端起茶杯坐在沙發上。扭頭看了看東面牆上的一幅對聯,『世味酸鹹誰自信 人生聲利古難全』。腦海裡浮現出,兩週前,他與羅鼎一,泛舟宣武湖時對話的情景。
『我知道,你遲早會來找我。』
『這些年,你過得心安嗎?』
『我的心,在你父母去世的那個冬天,就已經死了。』
『但是,你的肉身,還是活了這麼久。』
『我已經患上絕症,應該活不過半年。過了年,我就要回到我的老家,劍湖。距離埋葬你父母的地方不算遠。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對你,我從不設防。我的家人對你,也不會設防。』
『我不會傷害您的家人。』
『謝謝!』

『謀殺連鳳,是我的第一次復仇。但是,老天好像故意跟我開玩笑,也可能是,老天想要再給我一次機會,讓一個和連鳳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出現在我眼前。』
『我聽說了。傅一城收養了一個義女,和他死去的甥女連鳳在年齡、身材和長相等各方面都很相似。』
『但是,眼神不同。性格也不同。我沒想到的是,傅一城會答應與我和解。』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他。他早就不再是當年到永安寺給妹妹偷食物的那個小偷了。對於你父母的死,他也很後悔。他的妹妹,就是連鳳的母親,當年還因為這件事差點和他斷絕兄妹關係。他雖然出身於小偷,但是悟性很好,喜歡讀書,他的涵養和氣度,都遠遠超過他身邊的同事。』
『我已經感覺到。』

『當年,他妹妹難產死去時,他來找我,喝得爛醉,不停地說對不起,說是他害死了他的妹妹。在我這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恢復了正常。他甥女連鳳死後的第三天,他來找我,拿著兩把手槍,說要把你和收養你的邵家人全部殺光。』
『你攔住了他?』
『我只是提醒他,提醒他好好想一想,我們這樣的人,從宣誓的那一刻開始,直到現在,為了一個饅頭,為了飯碗,為了職位,為了保住既得利益,為了保住小命,幹了多少齷齪下流、卑鄙無恥、傷天害理的事。又一次,他在我家喝醉了。醒來後,回到家,翻看甥女的日記,才知道,連鳳比他想像的更加純潔、更加善良。他也因此更加感覺自己骯髒不堪。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會願意與你和解。』

『你早就知道我被收養在邵家。對吧?明知我會來找你報仇,為什麼不先下手除掉我?』
『你進邵家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本來邵光甫老先生把你的姓名改成了邵同。但是,1952年,邵文龍回國後,又改了回來。』
『是的。師父說過,他希望我名正言順、正大光明地活下去。但是,關於我的身世,關於我的仇家,他對我,卻一直隱瞞。』
『你因此怨恨過他,對嗎?』
『是的。他不希望我去報仇。本意應該是想保護我,怕我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你師父絕不是一個懦夫。有一句話,叫做“大隱隱於黨,你聽說過嗎?”』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你的兩個妹妹,或者說義妹,邵丹和邵雪梅,也都是你父親收養的,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雪梅的親生父母都曾供職於國民政府江城地區的宣傳系統,1957年反右運動中,父親自殺,1958年夏天,母親生下雪梅後,血崩去世。雪梅被好心的鄰居收養,帶到鄉下茜草鎮生活。1960年她的養父母帶著雪梅準備去外地逃荒討飯,在偷越封鎖線時,養父母被開槍打死。雪梅被在當地採藥的邵老師搭救並收養,帶到了寧州。因為不知道她的名姓,便給她取名邵雪梅。邵丹,1959年1月,生於西藏拉薩。父親是熱愛藏文化的漢人,母親是藏人,邵丹本名丹珠.卓瑪。1959年3月,拉薩事件中,父親戰死,母親帶著她跟隨難民往印度逃亡途中,在一條小溪邊,被共軍騎兵隊追上,射殺。所有難民全部被殺,血染溪水。她母親以自己的身體為女兒擋住了子彈,逃過一劫。邵丹被隨軍趕來的軍醫,也就是我的師父邵文龍撿起,帶回寧州。雖然邵老師通過她身上布囊裡的資料知道她的姓名,但還是為她更改了姓名。我有沒有說錯?』

『沒錯。你查得很清楚。』

『但是,到現在,我連我的父母到底葬在哪裡都搞不清楚。』
『我會讓人陪你去找。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康華堂的蕭渡蕭先生,到底是怎麼死的?劍湖義莊的那戶蕭姓人家,是不是蕭先生的後人?』
『第二個問題,你應該已經有了答案。第一個問題,我也在查,已經查了快四十年,也許,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也還是找不到真相。』

『你怎麼看鄧?如果時局再有巨變,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鄧是一個實用主義者,非常善於隱忍,也足夠隱狠。如果時局的變化威脅到他的權力和利益,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出手。鳳城書苑街22號的歌風亭裡,有一幅對聯,“世味酸鹹誰自信 人生聲利古難全”。這兩句話,也可以用在鄧身上。』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劉同的回憶。有人走進來,把一本內參交給他,並告知,下午三點,在行政樓一號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各科室負責人包括院長、副院長都要參加,醫院黨委書記親自主持會議。

郝明來到醫院,門衛把喬雲給他的年貨轉交給他,並轉達喬雲的留言。
來到劉同辦公室,郝明向劉同請假回家。劉同送給他兩包口罩和四盒藥品,叮囑他注意安全。郝明把寧州家裡的電話號碼寫下來,交給劉同,承諾會盡快返回。

鄭軍把喬雲、蕭劍和楊芳送到義莊後,開著摩托車直奔鄰村衛莊王部長家。

劍湖環湖三村落,蕭姓人家,只有義莊一戶,分前後兩院。喬雲和蕭劍家人一一見面寒暄後,由蕭劍和楊芳領著四處參觀。

先看前院。喬雲見院門兩側各有一顆大棗樹。楊芳對喬雲低聲道,『這兩顆棗樹很能結,可是,蕭劍基本上吃不到。大部分都讓蕭劍的奶奶給衛莊的王部長家送去了。』

前院堂屋三間,西間房是蕭劍爺爺、奶奶的臥室,東間房裡存放米缸、衣櫃等物什,中庭為客廳。喬雲見客廳北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正是文徵明的石湖圖局部,蕭劍告訴她,這是二奶奶畫的,畫裡的橋叫“行春橋”,是二奶奶繡出來的。
前院西廂房有三間,從南到北分別是蕭楠的書房兼臥房、儲藏室和鍋屋。前院東廂房三間,由南往北依次是蕭劍的二奶奶沈淑芬的書房兼臥房、沈淑芬的刺繡房、蕭劍母親鄭惠蘭的織布房。蕭劍告訴喬雲,『去年夏天二奶奶多年前失散的未婚夫從台灣經香港來大陸找到她,把她帶去了台灣。本來也要把姑姑帶走,姑姑捨不得我,所以沒走。二奶奶走了以後,她的臥房和繡房就空了下來。爺爺上了鎖,誰都不讓進。』
喬雲對蕭劍母親的織布機很感興趣。蕭劍說,媽媽現在很少織布,只有缺錢的時候,才織一些棉布或者麻布,拿到街上賣錢。蕭劍說他喜歡麻棉布做的衣服,不喜歡的確涼布料的衣服。楊芳說,的確涼的衣服便宜。

喬雲對蕭楠的房間很好奇,細細打量。東西長約4米,南北長約3米。屋頂高約4米。房門開在東牆南側,高約2米,寬約1米。房門右首位置放有一個小方桌,四條腿下面各墊置了涼快磚頭。窗戶有兩個,大窗開在南牆正中,距離地面約1米。小窗開在東牆北側。一張單人床東西向擺放,靠著北面牆。一個高約兩米的木質書架分割了五層。書架上擺放了各色書籍。蕭劍的書包和自製玩具也擺在了書架上。所謂自製玩具,是指幾隻膠泥做的小汽車和手槍,還有兩隻彈弓,一隻是木叉狀,另一隻用粗鐵絲擰成。靠著西面牆,有一個頗有歷史感的古舊衣櫃,做工精美,在喬雲看來,與房間不是非常匹配。四面牆上都貼滿了報紙。南面牆上,窗戶西側貼著蕭劍的5張獎狀,全是三好學生獎狀,窗戶東側貼著一幅世界地圖。
蕭劍說,『小時候看到過,這房間裡掛有一個很漂亮的相框,裡面有好多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爺爺和二奶奶都還是小孩。其他好多人,都不認識。後來,相框和照片都不見了。』

來到後院門口,蕭劍看到歡歡正在門外柴垛邊舔舐左後退上的傷口。走過去,蹲在地上,心疼地說,『又被別人家的大狗咬傷了?還是有壞人拿棍子打你了?你都五歲了,怎麼還是不會保護自己呢?』然後,起身,去堂屋找來幾根布條,要給歡歡包紮傷口。楊芳說,『讓我來給它包。』喬雲也蹲下來幫忙。歡歡似乎很享受,尾巴搖個不停。包紮好以後,蕭劍撫摸著歡歡的頭,叮囑道,『歡歡,你要記住,我不在家的時候,千萬不要到處亂跑。』

楊紅玉來邀請喬雲去楊家吃午飯,喬雲感謝好意,說這邊馬上就做好。楊芳想陪喬雲一起吃飯,被母親拉回家。

喬雲被蕭劍領進後院。右首東牆邊有一個磚頭壘起的小花園,直徑不到兩三米,當中栽著一顆高約一米的小柏樹。喬雲問蕭劍為什麼要種柏樹?蕭劍答道,『姑姑說,松柏代表堅強,代表生命力,代表思念和懷念,而且冬天不怕冷,一年四季給我們帶來綠意和氧氣。』

後院堂屋有三間。東間房是蕭劍父母的臥室,西間房是蕭劍和哥哥蕭強的臥室,同時存放糧缸。喬雲見西間屋裡共有兩個大糧缸,一個空空如也,另一個麥子也快要見底了,忍不住問蕭劍道,『你們地裡種的糧食夠吃嗎?』
蕭劍答道,『打的糧食裡,差不多要交出一半給國家,當公糧,剩下的糧食只夠吃半年。每年冬天還沒過完,糧食就吃光了,要到夏天收了麥子才能接上。中間斷糧的半年裡,要靠姥姥家送糧食送麵粉有時還送饅頭來接濟。姐姐,為什麼要交公糧呢?』
喬雲道,『等你長大了就懂了。姐姐只希望他們能少要點,能真心實意減輕農民的負擔。』喬雲這話一出,突然感覺自己此行蕭家,儼然成了一個調查記者。

後院東廂房,南面一間是鍋屋,北面一間是羊圈。後院沒有西廂房,相應的位置是一個豬圈,包括一個豬棚和一口糞池,豬圈裡養著兩隻小豬,一黑一白。

後院大門兩側有兩個簡易搭建房,東邊是儲藏室,西邊是牛棚,一隻小牛犢正在吃草。
喬雲心道,『羊圈離鍋屋太近了吧?會不會窜味?後院鍋屋做的飯,能吃嗎?幸好今天他們招待我的飯是在前院廚房燒做。』

蕭劍的哥哥蕭強從前院過來,喊蕭劍和喬雲吃飯。他已退學數月,在家憋著,正是迷惘苦悶時,最怕有人問他上學的事。偏偏喬雲見他生得文弱俊秀,頗有好感,問道,『現在讀初三了吧?學業緊張嗎?』
蕭強滿臉通紅,愣了數秒,憋出一句,『我不上學了。在家務農!』言語中頗有三分怒氣。
喬雲心道,『哪壺不開,我卻偏提哪一壺。把小帥哥給得罪了。』看了看蕭劍,見蕭劍正自竊喜。

喬雲湊到蕭劍跟前,小聲問道,『你哥怎麼這麼小就下學了?』
蕭劍放慢腳步,見蕭強走得遠了,才小聲答道,『他從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成績一直很好。初一,住校。有個同學上課時舉手報告老師說,不想和尿床精蕭強睡同一個宿舍,他覺得太丟人,再也不敢進教室。後來,我媽媽有一次給他送學費時看見好幾個男孩圍著他亂踢,一問才知,他被人哄騙打台球賭錢,先賺後賠,欠人家賭債被打。有個姓孫的女老師一直鼓勵他,讓他不要在乎別人的議論,但是蕭強的成績從此一落千丈。孫老師看他可憐,幫他介紹轉學,重新讀初一,結果轉學後他還是跟不上,上課聽不懂,很難受,再加上有一次親眼看到我媽媽為了給他湊學費到處借錢求人,他就決定不上學了,去年夏天退學的。從學校裡把俺家的小床拉回家的時候,他讓我幫忙,他騎自行車,讓我坐在後面車座上,我伸開雙手拉住平車車把,平車上裝著他在學校睡的床和被子。』
喬雲道,『那時你才十歲吧,你的手,能抓得住平車車把嗎?車上還拉著東西,你受得了嗎?』
蕭劍道,『從學校到俺家,差不多有七八里路,路上好幾次,我覺得我的兩個手都麻木了,我要求歇一會,他嫌麻煩,不同意。回到家,我的手和肩膀疼了好幾天。』

喬雲道,『你爸呢?他怎麼不和你哥哥一起去拉床?』
蕭劍道,『我爸整天在建築工地上幹活,沒時間。』
喬雲道,『蕭強他有沒有補償你什麼?或者獎勵你什麼?』
蕭劍道,『沒有。他覺得,我幫他是應該的。拉床的時候,我還提醒他呢,我說哥哥你想清楚了嗎?你不能把成績提上來嗎?你不要管人家怎麼說你,當他們是放屁,不就行了。他說我不懂,說上學要花錢。我說現在花錢是應該的,以後可以再賺回來。總之,他下了決心要退學,還特意剪了光頭,防止自己反悔。唉,我的意見,他老是不聽。前年秋天,我9歲的時候,和他,還有別的幾個男孩一起去南地割草,大家都偷人家地裡的蘋果吃,我們本來是在一起的,他非要讓我跟他單獨行動,我說還是跟人家在一起比較好,有放哨的,有負責摘的。他不聽,說我不懂。偷了好幾個蘋果時,我說夠吃了,走吧,他說,好不容易找到這幾棵結得多的,多偷點。我說,偷多了,會被看出來的。他不聽。結果,我和他兩個人被人家抓住了。人家用樹條子抽我們倆人,他被抽了三下,我被抽了一下。人家說我小,所以只抽一下。我姑姑說,蕭強是我的掃把星,跟他在一起,十有八九我要倒霉,姑姑讓我離他遠一點。可是,他老惹我。』
喬雲道,『其他小伙伴沒有被抓到嗎?』
蕭劍道,『沒有。人家一群人有專門放哨的。我也說過,哥哥你摘,我給你放哨,他不讓,說兩個人一起摘,摘得多,賺得多。』
喬雲道,『你哥比你大幾歲?』
蕭劍道,『四歲。』

13

鄭軍從衛莊王部長家調查問話一番後,來到蕭家前院吃午飯,坐到喬雲身邊。

李浩宇搖搖晃晃著叼著半根煙走進蕭家前院,問蕭劍有沒有火柴,蕭劍讓他飯後再抽。李浩宇把煙頭放在耳朵上,不料沒有放好,煙頭滑下,落到地上,他撿起來,重新放在耳朵上,煙頭再次滑落,他再次撿起,放在耳朵上,半天才鬆手,這次終於放好,煙頭不再滑落。然後,他往地上一蹲,背靠著堂屋的一扇門,一邊撫摸自己的下巴,一邊自言自語道,『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蕭劍的奶奶問他吃了沒有,他說吃過了,不問自答地報了幾個菜名。蕭劍告訴喬雲,『他就是李浩宇』。

李浩宇見一個陌生漂亮女子正打量自己,立馬站起來,提了提褲子,挺胸立正,敬了一個禮,笑道,『吃好,喝好,喝好,吃好。』
喬雲見他以誇張的敬禮方式給自己打招呼,雖然覺得好笑,卻也很受感動,小聲對蕭劍道,『你跟楊芳,要對他好一點。』蕭劍點頭。

李浩宇看到蕭劍的舅舅鄭軍,問道,『兇手,抓到了沒有?』
鄭軍道,『你就不要操心了。』
李浩宇又對蕭劍道,『蕭劍,你聽說了沒?一個凍死了,一個淹死了,摩托車,翻個了。』
蕭劍問他,『誰啊?』
李浩宇道,『王軍衛他大大王衛朝,還有他的一個姐夫。』
楊芳從家裡吃完飯後,來到前院。蕭劍對喬雲小聲道,『姐姐,你仔細聽,李浩宇馬上要對楊芳問話了,跟問我可能一模一樣。』喬雲困惑,不知所云。
李浩宇看見楊芳,瞪大眼睛,問道,『楊芳,你聽說了沒?』
楊芳道,『啥事?』
李浩宇道,『一個凍死了,一個淹死了,摩托車,翻個了。』
蕭劍哈哈大笑。喬雲也忍俊不禁。
蕭劍見爺爺正在瞪自己,馬上收住笑,低頭吃飯。

蕭劍的母親鄭惠蘭借著和弟弟鄭軍一起在鍋屋盛飯的機會,誇喬雲看上去很文靜,人又漂亮,鼓勵弟弟和喬雲多聊幾句,不要著急去上班。鄭軍會意,笑道,『人家可能有男朋友了。』鄭惠蘭道,『有男朋友又怎樣,公平競爭!』

飯後,鄭軍把蕭劍叫到大門外,悄悄問蕭劍,『知不知道喬雲姐姐有沒有 ……有沒有……』
蕭劍道,『有沒有什麼啊?』
楊芳跟了過來,插話道,『有沒有男朋友?是不是?』
鄭軍立時滿臉通紅,卻強做鎮定,『有沒有 …… 什麼特別的愛好?』
楊芳笑道,『姐姐喜歡讀外國小說,比如,紅與黑,你有這本書嗎?有的話,借給她呀!』
鄭軍平日很少看書,沒時間讀小說,更別提讀什麼外國小說了,至於《紅與黑》,他連這書名都不曾聽說過。現在,冷不防被楊芳這麼一問,頓覺尷尬,一時語塞。
楊芳見鄭軍抓耳撓頭,心下覺得好笑,嘴上兀自添油加醋,笑道,『喬雲姐姐有男朋友了,叫郝明,很帥,很有學問,在鳳城人民醫院上班。』
鄭軍對喬雲可謂一見鍾情,剛才喬雲跨坐在他身後時,他只恨路程不夠遠,恨不得摩托車能夠一直開下去,永不停止。他原本有心厚著臉皮追求人家,現在一聽說人家已經有了在鳳城醫院上班的男朋友,不用問,肯定是位高學歷有學問的醫生。自己連高中都沒讀完,工作還有危險,哪有資格跟人家醫生競爭?鄭軍這樣想著,心中的熱情便涼了半截。
蕭劍道,『郝明在醫院當門衛。』
鄭軍喜道,『門衛?』他意識到自己不因該笑,立馬又故作嚴肅,問蕭劍道,『你剛才說,她男朋友是個門衛?』
楊芳笑道,『是的,喬雲姐姐的男朋友是個門衛。不過,他肯定會高升的。』
鄭軍正色道,『門衛怎麼了?門衛也是為人民服務!』
楊芳笑道,『是的,是的,職位不分貴賤!』

鄭軍邀請喬雲到湖邊散步。兩人沿著沙石小路,並肩,閒聊。
喬雲對鄭軍談起自己如何認識蕭楠,蕭楠對自己如何照顧。又談到她和楊芳、蕭劍一起排練節目時發生的一些趣事。
鄭軍有些拘束,而且不會找話題。喬雲便提議,讓他說說蕭劍小時候的趣事。鄭軍說自己的這個外甥是個孩子王,小時候很皮,又倔又擰,外號“二擰子”,年齡不大,經歷很豐富。從小愛聽評書,愛看電視,看電視的時候,還很喜歡發表評論,尤其喜歡預測劇情。

『讀幼兒班時,有一天,他和村里兩個小朋友一起,躲在兩個柴垛中間的夾縫裡學抽煙,他們可真會找地方。蕭劍是頭,負責點火,結果他忘了這裡是柴垛,把點著的火柴頭往地上隨手一扔。三個小屁孩煙頭對著煙頭,看誰抽得牛逼。過了一會,聞到煙味,低頭一看,糟糕,起火了。其中一個叫東東的孩子立馬一溜煙跑開了,邊跑邊喊,“蕭劍把姥姥家的柴垛點著了!”另一個叫曉平的孩子,跟著蕭劍一起,堅持救火,一陣手忙腳亂,亂踩亂踢,火苗卻越來越大,曉平見火勢壓不住,也跑了。只有蕭劍自個爾還堅持用腳踩,用衣服撲打火苗,全然不顧大火已經快要把他包圍起來,幸虧被一個鄰居拉到一邊。事後,我姐夫問他,人家都知道跑,你為什麼不跑,蕭劍說,火是他點的,他得救火。』

『這孩子還挺有擔當。就是有點傻氣,不知道避險。』

『1984年夏天,我姐姐從我大姐家,抱了一隻剛出生兩天的小黃狗回來。蕭劍喜歡得不得了。說這麼小的狗狗沒奶吃怎麼行,他就親自給狗狗和食,一般都是用棒子麵,紅薯面。遇到哪家擺大席,他就去撿人家丟掉的骨頭,拿回家洗洗給歡歡啃。到了冬天,他還找了個竹筐,鋪上麥草和舊棉被,給狗狗當席夢思鋪床。半夜起來解手時,他還要看看狗狗有沒有蹬被子,給它裹緊棉褥。另外,他還給狗狗取了個名字,叫歡歡。後來,有個鄰家女孩跑來找蕭劍,要他給歡歡改名。蕭劍問她,為什麼要改?那女孩說,她有個表姐就叫歡歡,狗狗不能重名。』
喬雲道,『蕭劍是怎麼回應的?』
鄭軍道,『不改。堅決不改。蕭劍說,“我給狗狗起名時,不知道你表姐叫什麼。而且,給狗狗起什麼名,是我的權力。你管不著!還有,我要是改成了樂樂,回頭有叫樂樂的人來找我,又讓改名,怎麼辦?”那女孩說不過蕭劍,氣呼呼地走掉了。女孩顯然不是蕭劍的對手。但是歡歡就危險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只怕歡歡早晚會吃這女孩的虧。剛才在後院門口,我看到歡歡的一條腿受傷了。搞不好就是這女孩使得壞。可惜沒證據。狗狗又不會說話。』
喬雲道,『那女孩對她表姐好,原是沒錯。但是,維護自己權利的同時,侵犯別人的權利,就不對了。她可能覺得狗狗是畜生,不配叫歡歡這名字。可是在蕭劍看來,狗狗可能比人還要親。』

鄭軍道,『是的。蕭劍和小朋友發生衝突的事,還多著呢。比如說,有一次,在劍湖邊上華山腳下,蕭劍和幾個小朋友用湖邊坑沿上挖到的膠泥做玩具小汽車,比賽看誰做得好。比下來,原本,蕭劍做得最好。不料,其中一個男孩,戴曉平,他爸爸扛著鐵鍬下地回來,見兒子落了下風,放下鐵鍬,替兒子捏了一個膠泥小轎車,一下子把蕭劍的作品比下去了。』
喬雲笑道,『一般來說,小孩子的虛榮心和好勝心都比較強,蕭劍有什麼反應?』
鄭軍道,『我這外甥很喜歡那只小轎車,要求借來玩兩天。』
喬雲道,『他是不是想借過來比照著做出一樣好的膠泥小汽車?』
鄭軍道,『是的。可惜,曉平不肯借。蕭劍就死皮賴臉地跟著曉平來到人家家裡。曉平把小汽車藏到雞窩裡,轉身發現蕭劍正瞅著他,便對蕭劍說,你可不要偷拿我的小汽車!』
喬雲笑道,『那肯定要偷走啊。』
鄭軍道,『是的。第二天上午,曉平哭著來到我姐姐家,說,懷疑蕭劍拿走了他的小汽車。我姐夫問蕭劍有沒有拿人家的小汽車。蕭劍毫不掩飾,當場承認,說,“是我拿的!我不是偷,是借!借來看看。哼,我知道,你怕我看著看著就學會做了,怕我做的比你爸做得更好。是不是?小氣鬼!我已經學會了。還給你!”然後,連續好幾天,兩個孩子互不搭腔。』

喬雲笑道,『他不經人家同意就拿別人的東西,居然還說出這麼一番歪理。不過,這歪理也不是沒有道理。可以理解。』
鄭軍道,『曉平的爸爸好把他兒子跟蕭劍比。見不得自己兒子落下風。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小孩子之間比賽,大人站出來做槍手,不合適。』
喬雲道,『是的。曉平的爸爸,應該讓所有孩子公平競爭。不過,人都是有私心的。』

鄭軍道,『我這甥兒,犯起傻來,是很嚇人的。比如說,前年的夏天,在村後青年河的河堤上,蕭劍跟著他哥哥蕭強,和其他幾個大孩子一起玩一種摸瞎的遊戲。蕭劍最小。遊戲的規則是,其中一個人閉上眼,而且還要用紅領巾蒙上眼睛,去摸其他人。當然,會有一個大圈,所有人都得在圈裡。大家都小心躲避,生怕被碰到,因為一旦被碰到,就要被罰。孩子們玩得興奮了,有人提議說,在地上玩不夠刺激,不如爬到樹上去玩。』
喬雲道,『這熊孩子!太危險了吧?萬一摔下來 ……』
鄭軍道,『可不是嗎?輪到別人閉眼蒙眼時,人家都悄悄睜開眼,扯歪紅領巾,偷看。到了蕭劍這,堅決遵守規則,堅決閉眼,不搞小動作,結果,踩到一根無法承受他體重的小樹枝上,摔了下來。當場昏死過去。』
喬雲道,『後來怎麼救活的?』
鄭軍道,『幸好是摔在沙土河堤上,土質鬆軟,要是水泥地的話,就完蛋了。蕭劍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那顆樹下,其他人都跑了,只剩下他哥哥蕭強。當時,蕭強正蹲在地上注視著昏死了半天的弟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見弟弟突然睜開眼,嚇了一跳。蕭劍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神情自若地繼續玩耍去了。好像啥都沒發生過。』
喬雲道,『這孩子,也算是命大,還挺瀟灑。』

喬雲見蕭劍和楊芳跑了過來,後面蕭劍的妹妹蕭玲也追趕了上來。
蕭劍問喬雲,『姐姐,你們在聊什麼呢?』
喬雲看著蕭劍,感覺此時的蕭劍比兩天前第一次見面時看到的那個蕭劍,親切了很多。她蹲下來,握住蕭劍的小手,柔聲道,『以後,可不要太過實誠了。』
蕭劍面露困惑的表情。
楊芳笑道,『我知道了,你們肯定是在說蕭劍的糗事,還有傻事,對不對?』
鄭軍道,『就你這丫頭,鬼機靈!你們跑來做什麼?』
楊芳笑道,『跑來當電燈泡!』
鄭軍看了看喬雲,見她把臉轉向了一邊,似有所思。

楊芳變戲法式地亮出兩隻烤紅薯,遞給喬雲,笑道,『姐姐,你先挑!』
喬雲挑了一隻細細長長的,另一隻短而胖的給了鄭軍。
喬雲剝皮品嚐紅薯,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讚道,『甜甜的,沙沙的,好吃!不像南方的紅薯那般水膩。』
鄭軍道,『這是咱們這裡的沙土地長出的春紅薯,紅皮白芯,紅薯中的極品。』
楊芳道,『還有我們這裡的紅富士蘋果,也好吃!』
鄭軍道,『是的。我們這裡的沙化地質長出的紅富士蘋果,汁多,吃著甜,嚼著脆,聞著香,也可以說是富士蘋果中的極品。可惜,蕭家的蘋果樹早在8年前就被我姐夫砍光了,這兩年,看到人家紅富士蘋果賣到 兩塊多一斤,後悔得不得了。我姐夫這個人,人老實,善良,能吃苦,可惜,沒眼光,沒辦法。』
喬雲笑道,『我知道,鳳城的紅富士蘋果雖然長相不規整,但,絕對好吃。我覺得只有新疆哈克蘇的蘋果可以媲美。』
蕭劍笑道,『你們像是在演廣告節目呢。』
楊芳道,『不是演廣告說瞎話,我們說的都是大實話。』

喬雲想起楊芳說過蕭劍有摩托車尾氣情節,問鄭軍道,『聽楊芳說,蕭劍從小就喜歡聞摩托車的尾氣,這是怎麼回事?』
鄭軍笑道,『我姐夫從寧州退伍後,轉業到鳳城人武部,有時會開摩托車回家,蕭劍從小就喜歡圍著摩托車轉。記得有一次我抱著他,那時他還不滿一歲,對著摩托車的鏡子逗他玩。他看到鏡子裡有個寶寶,很好奇,就伸出小手去抓鏡子裡的寶寶,還呀呀直叫,他不知道那寶寶就是他自己。後來,我姐夫離開了人武部,摩托車當然也就開不成了。蕭劍看到鄰村衛莊王衛朝王部長開著摩托車回家,就跑到人家家裡盯著摩托車看,有時還忍不住猴上車,被人家攆下來,轟走。他本來不喜歡跟王部長的兒子王軍偉玩耍,就是因為看在摩托車的份上,有一陣子,天天往王家跑。王軍偉比他大,也比他有力氣,沒少欺負他,也不知這傻小子是怎麼忍過來的。後來,我從寧州退伍轉業到鳳城當了公安,也開上了摩托。蕭劍因此又能坐上摩托了,開心得不得了。他說,摩托車的味道遠遠地聞起來,很好聞,離得太近了,就不好聞了。』

楊芳對喬雲貼耳低聲道,『姐姐,蕭劍的媽媽偏心,對蕭劍不好,你讓鄭軍說說他姐姐吧。』
喬雲點頭,走到蕭玲身邊,柔聲道,『蕭玲,你好!』
蕭玲道,『姐姐好!』
喬雲道,『你們兄妹三人,爸爸媽媽最疼誰啊?』
蕭玲自豪地回答,『最疼我!』
喬雲道,『為什麼最疼你?』
蕭玲想了想,答道,『因為我最小。因為我是女孩。』
喬雲道,『爸爸媽媽疼蕭劍嗎?』
蕭玲道,『爸爸疼。媽媽不疼。媽媽老罵二哥哥是駝車,不修理就會散架,還讓大哥哥打二哥哥。』
喬雲看了看鄭軍,見他正尷尬撓頭。鄭軍知道喬雲的用意,心道,『我要是再不說話,等楊芳這丫頭說出更難聽的,就不好了。』想到這裡,鄭軍緩緩說道,『蕭劍被他哥欺負,還有我姐拉偏架,甚至鼓動縱容老大打老二,這些事,蕭楠跟我提過好幾次,甚至還說要舉報給公安。我也說過我姐,說了好幾次。蕭強這臭小子,我也訓過他。就差狠狠地揍他一頓了!』
楊芳道,『是啊,那你怎麼不揍蕭強呢?他打蕭劍一拳,你就揍蕭強兩權,看他還敢不敢?!』
鄭軍道,『這不是光靠打架就能解決的事情。』
楊芳道,『我媽媽說,蕭強就是欺軟怕硬,就知道欺負自己的弟弟。因為弟弟不還手。在外面,對外人,蕭強連個屁都不敢放!他怎麼不敢打蕭玲啊?怕被揍!打蕭玲一巴掌,爸爸媽媽就打他十個巴掌,他當然不敢打了。打蕭劍的時候,沒人管他。甚至還給他叫好!天底下,有這樣當娘的嗎?有這樣當哥哥的嗎?蕭劍剛學說話時,因為喊哥哥喊得不清楚,就會挨蕭強打;學走路時,因為走路摔跟頭,也會挨蕭強打,蕭強罵他弟弟笨,又罵又打;等到蕭劍會說會走了,蕭強就支配他幹這幹那,比如壓水。後院的那個壓井又高又沉,蕭劍從6歲壓到現在,一天要壓滿一大水缸。他的嘴巴子被壓井的鐵把子打到過好幾次。蕭強還挑刺,不是打就是罵,下手又狠。我看見過蕭強用拖鞋抽蕭劍的臉,還見過他用腳踩被推倒在地的蕭劍的臉,窩心腳踹肚子,扇耳光,用棍子打,都見過。鄰居們有幾個沒見過他打自己的弟弟?有一次,我去找蕭劍,看到蕭劍被打得滿地打滾,蕭強又是踢又是踩,他們的媽媽就站在旁邊,不拉架就算了,還說什麼,“這個二擰子是屬駝車的,一天不楔吧就會散架!”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蕭劍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瞪著他的媽媽和哥哥。我把蕭劍扶起來,拉到我們家。我媽媽聽說後,去找蕭劍的媽媽講理,蕭劍的媽媽說,“我怎麼教育自己的兒子,是我們家的事,輪不著外人說三道四!”我媽媽氣得罵蕭劍的媽媽,說,“你這樣當娘,對孩子的傷害有多大,你知道嗎?你就不怕以後遭報應嗎?你真的以為在自己家院子裡虐待孩子,鄰居們無權干涉?!”我媽媽還問蕭劍,“你個傻瓜,怎麼不跑?你怎麼不還手?你不是有彈弓有油頭槍嗎?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射他,用鋼珠子專門射他眼珠子。射完就跑!”蕭劍對我媽說,“我就是要看看他們對我有多狠,他們怎麼打我的,我都記住,等我長大了,我要寫小說,寫出來,讓人知道他們的狠毒,我還要報仇!”蕭劍,你告訴喬雲姐姐,是不是這樣?你這個大笨蛋,大傻瓜,是不是這樣的?』楊芳話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撲到喬雲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喬雲拿出手巾,替楊芳擦去眼淚,又問蕭玲,『你見過大哥哥欺負小哥哥嗎?』
蕭玲道,『見過。見過好幾次呢。我還告訴過大哥哥,“你要是再不停手,我就告訴爸爸媽媽。”』
楊芳對蕭玲道,『你爸整天不在家,你媽和你大哥是一夥的!』磚頭又對喬雲道,『人家外面的人對蕭劍,也沒像自己家裡的人那麼狠。外面的人有矛盾,還可以講道理,可以和解,自己的親哥哥,打起弟弟來,根本不給弟弟說話的機會,當哥哥的,比外人還要流氓,還要野蠻。去年6月份,我們班裡有個流氓男同學,仗著自己大兩歲,個子高,不讓班裡的男同學回家吃午飯,蕭劍偏偏不鳥他,結果他就和另外兩個男生一起給蕭劍架飛機。我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又告訴了校長,校長狠狠抽了那個壞蛋幾個大耳光子,警告他,如果再欺負蕭劍,再欺負任何同學,就把他開除,還要送去勞教。』
喬雲道,『結果怎麼樣呢?他有沒有再找蕭劍的麻煩?』
楊芳笑道,『他和蕭劍變成朋友了。』
喬雲道,『化敵為友了?』
鄭軍道,『這事,我聽蕭劍說過。蕭劍,你自己告訴喬雲姐姐吧。你是怎麼跟那個調皮的孩子和好的?』
蕭劍道,『那天,他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看到我就躲。我走過去,對他說,“我們和好吧,你也不要再欺負別的同學了。以後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玩。好嗎?”他當時沒吭聲。第二天,我們就真的和好了。我去他家玩,他也來我家玩。』
蕭玲道,『他來我家的時候,有一次,我小哥哥還給他做飯吃,做得拽疙瘩!』
喬雲笑道,『不簡單啊!蕭劍以後,能做大事!』
鄭軍對楊芳道,『今天的聲討大會,就先開到這裡吧,蕭劍的委屈,我都知道了,我會替他出氣的。放心吧!』
楊芳笑道,『好吧,那我們走了,你和姐姐接著聊!』

14

喬雲想起蕭家前院堂屋客廳裡那副《石湖圖》,問鄭軍道,『蕭劍的二奶奶,沈淑芬,是什麼樣的女子?她很擅長繪畫和刺繡,是嗎?』
鄭軍道,『前院那副《石湖圖》你看到了?』
喬雲道,『是的。蕭劍說,畫中的行春橋是繡出來的。』
鄭軍道,『沈淑芬是蕭楠的生母。那幅《石湖圖》的確是她的作品,在毛死後創作的。她年輕時在蘇州石湖林家學過繪畫和刺繡,也是在那裡認識了她的未婚夫,一個軍人,兩人在1949年3月合作仿製了仇英的名畫《桃源仙境圖》長卷,絹底本。那幅畫也是畫繡合一,還特意加繡了兩隻小鹿。這兩幅畫一直被她視作珍寶。但是,1984年臘月,為了給蕭玲籌措看病的錢,《桃源仙境圖》被賣掉了,以500塊的價錢。在蕭家,她的地位很特別。關於她的情況,如果你感興趣,可以直接問蕭楠,要是她願意說的話。』
喬雲道,『買到這畫的人,真幸運。蕭劍見過這畫嗎?』
鄭軍道,『應該沒見過。蕭家的寶貝,在1949年4月大部分都被處理掉了,少部分留存下來的,在歷次運動中要么被沒收,要么被損毀。除了這兩幅畫,最珍貴的要屬五隻方形玉杯,不過,現在也散失不全了。』
喬雲道,『玉杯?五只?』
鄭軍道,『那是1949年1月,蕭劍的曾祖父蕭渡設計並請人定做的紅、白、藍、綠、淺褐五個顏色的五隻方形玉杯,每隻杯子的杯底都有一隻瑞獸,一共五種瑞獸。』
喬雲道,『一定很漂亮。可惜看不到。』
鄭軍道,『我都沒見過。蕭劍說蕭楠給他看過兩隻,一隻紅色,一隻淺褐色。關於杯子的事,蕭楠比較清楚。對了,蕭楠到江城幹什麼去了?這幾天,你們聯繫過嗎?』
喬雲道,『她跟我提過,說是省台跟江城電視台合拍兩部文化題材的紀錄片,要去多個省市取景。我們上次聯繫是1月28日,那天上午,她從江城打來電話,說蕭劍和楊芳下午會來台裡。哦,當時不知道是你送他倆來找我的。這三天來,沒收到她的消息。』

蕭玲追著蕭劍和楊芳跑在後面,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蕭劍回頭跑過來,扶起她,牽著她的手,趕上楊芳,往劍湖西岸衛莊走去。途徑一片梧桐樹林,發現兩個叔叔正在樹林裡聊天。蕭劍認得其中圓臉的那位是戴曉平的叔叔,去年夏天從寧州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後分配到彭州一家國有外貿公司上班。另一個長臉的,沒見過。三個孩子藏在樹後,偷聽圓臉和長臉的對話。

圓臉道,『你怎麼不戴口罩?』
長臉道,『戴著不舒服。真要有病毒傳到這裡,我們這樣的口罩,擋得住嗎?』
圓臉道,『這倒也是。管用的口罩,我們這樣的人,有錢也買不到。』
長臉道,『勤洗手,不要老是摸臉摳鼻子。』
圓臉道,『嗯,這個比較低成本。』
長臉道,『但是,並不容易做到。瞧,你又摸鼻子了。』
圓臉笑道,『習慣了。』
長臉道,『你覺得,這次江城的疫病會不會蔓延起來?
圓臉道,『不好說。』
長臉道,『想像一下,同樣是發生嚴重疫病,發源於北韓和南韓,對鄰國,對全球的影響 ……』
圓臉道,『肯定很不同。』
長臉道,『這十年來,中國,雖然政治體制的改革雷聲大雨點小,經濟環境方面,確實比前幾十年寬鬆了許多。商品的流通,人員的往來 …… 如果深圳、廣州、上海,這樣的城市,爆發嚴重傳染性的疫病 ……』
圓臉道,『江城相對閉塞,但是畢竟也是長江上的一個重要口岸城市。』
長臉道,『江城那邊,好像是胡趙舊部的大本營。』

蕭劍、楊芳和蕭玲來到衛莊村頭的躍進橋上,見許多摩托車、麵包車和轎車從橋頭一直排到王部長家門口。
王部長的獨生子王軍偉穿著一身白麻衣孝服從家裡跑了出來,直跑到躍進橋下,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發呆。蕭劍也走到橋下,他有心安慰王軍偉,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傻傻地站了一會,被楊芳拉走。

三個孩子回到義莊,先到湖邊,不見喬雲,來到蕭家前院蕭楠的房間,見喬雲正坐在書桌前看一本連環畫。
楊芳道,『姐姐看得是什麼?』
喬雲道,『《蕭何月夜追韓信》,在這書架上看到的。你看過嗎?』
楊芳笑道,『我看過《蕭劍月夜追楊芳》。』
蕭劍想起昨晚在韓靜家的圖書室也看到過這本連環畫,又想起韓靜抄給他的那首《高祖還鄉》,便跑回後院,拿過來,交給喬雲,問道,『姐姐,你看過這個嗎?』
喬雲道,『這個,倒是沒看過。這是元曲,聽說過。』
楊芳問蕭劍,『這是誰抄寫的?』
蕭劍道,『韓靜。』
楊芳道,『那個韓醫生的女兒,是嗎?這字真難看。男不男,女不女。』
蕭劍道,『不難看啊。』又對喬雲道,『姐姐,你給我們解釋解釋吧。我想背下來,有些地方看不懂。』
楊芳道,『這有什麼好背的?寫的是啥都看不清。』
喬雲笑道,『好的,我先看一遍。』

高速公路上,吉普車快速行駛。
邵丹道,『不知道現在餘慶到江城了沒有?』
邵雪梅道,『應該快到了。放心吧,他一到江城,就會去找林帆。』
邵丹道,『希望他們能互相照應。』
邵雪梅道,『你知道林帆現在具體在做什麼嗎?』
邵丹道,『不清楚。』
邵雪梅道,『他現在是江城“民生護衛軍”的首任長官。』
邵丹道,『民生 …… 護衛軍?』
邵雪梅道,『是的,沒聽過吧?這是一個新成立不久的全能特種部隊,成立的初衷是作為應對比較嚴重的民生和人道災難的先頭滅火部隊。獨立於常規軍警系統之外,隸屬於“江城人大民生委員會”,不設黨組。在財務方面,設有獨立基金委員會,接受民間捐助。總之,有一套相對法治化和去政府化的運作體系。第一屆“民生護衛軍”成立於半年前,包括一名長官,兩名副長官,和300名隊員,共303人,所以也被稱為“303部隊”。這303人,均可自薦和推薦。所有人都是自願加入。裝備方面,也是力求最好。』
邵丹道,『聽起來,有點意思。不設黨組,夠狠啊。但是,這種部隊,會不會和公安,甚至和常規軍隊產生衝突?』
邵雪梅道,『所以,在江城和北京,反對的聲音很大。最後竟然能批下來,還真是個奇蹟。你猜,這是誰的創意?』
邵丹道,『林帆?』
邵雪梅道,『不是。這是劉同的主意,告訴給林帆,林帆在江城找到幾個有名望的老傢伙幫忙吹風,報北京批核,居然很快就通過了。先是封閉訓練了半年,估計這幾天已經投入實戰。』
邵丹道,『劉同還真是敢想!不得不承認,他是很有才華的。』

邵雪梅道,『姐,當初他向你表白時,你為什麼拒絕他?和林帆相比,劉同並不差啊!』
邵丹道,『不單不差,是比林帆更棒!可是,就是因為他太強了,才更覺得不踏實。女人,是等不起的,也是折騰不起的。你以後會明白的。』
邵雪梅道,『我已經明白了。』
邵丹道,『所以,你寧願繼續念想着餘慶,哪怕他早已成家,也不接受劉同?』
邵雪梅道,『也許在劉同的心裡,已經容不下愛情和家庭。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愛,是一種負累。姐,你覺得呢?』
邵丹道,『他也需要愛。只是,什麼樣的女子,什麼樣的愛,才配得上他呢?』

邵雪梅道,『姐,你覺得,爸媽,特別是爸,最疼誰?劉同,你,我三個人裡面。』
邵丹道,『當然最疼你了。你最小,又最乖。』
邵雪梅道,『這個問題,我也問過劉同,他也說爸媽最疼我。但是,我覺得不是。我覺得爸爸最疼的是你,其次是劉同,我排最後。』
邵丹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吉普車開進寧州宣武湖湖畔的201醫院。邵丹和雪梅走下車,來到邵文龍的病房。
原本閉目躺在床上的邵文龍掙扎著坐起來,雪梅和母親蔣筠幫他加了兩個靠墊。看到9年未見的女兒此刻正站在門口淚目著望著自己,邵文龍嘴唇蠕動,吃力地喊了一聲,『丹丹。』
邵丹急步上前,跪到父親床頭,抓住父親的手,哭道,『爸爸!』

鳳城人民醫院,劉同辦公室,電話響起。正在看內參的劉同拿起電話。電話的另一頭是邵雪梅。
『父親沒了。就在剛才。』
『見到邵丹了嗎?』
『撑着最後一口气,總算在走之前見到了姐姐。』
『見到就好。見到就好。』
『咱媽剛才告訴我,爸是胃癌晚期。你早就知道了,是嗎?為什麼不告訴我和邵丹?』
『告訴你們,又能怎樣?我本來打算先治好他的病,再告訴你們。我曾經以為我有能力讓他再多活幾年。這樣,他就有可能看到你和邵丹嫁人。是我無能,救不了他。』

劉同掛上電話,拿起開水瓶,給自己倒上一杯熱水。端著茶杯,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回想起他來鳳城之前,邵文龍,這個亦兄、亦師、亦父的體制內醫生躺在病床上,對他說出的話:
『同兒,我的病,已經沒救了。你不要再浪費時間。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你的醫術已經讓我多活了兩年。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已經很了不起。』、『我的病,不要告訴丹丹和雪梅。不要讓她們因為我這病而難過。』、『我這一輩子,最可自豪的,就是,救活了一些人,這些人裡,有好人,也有壞人,可是,好人和壞人,哪有那麼明確的界限?』、『有人罵我是無良醫生,痛恨我為國賊看病,嘲笑我是權貴的奴醫,你覺得我是奴醫嗎?』、『同兒,我知道你的抱負,可是,在這樣的一片土地上,你不能太過精神潔癖,你必須和他們接觸,甚至合作,然後,才可能改變他們,才可能拯救他們。』、『我知道你喜歡丹丹,也喜歡雪梅,但是,她們兩個都不適合你。你要好好地疼愛她們,用哥哥的方式,疼愛她們,保護她們。』、『同兒,如果有一天,你徹底絕望了,累到走不動,累到再也站不起來,你要答應我,不要放棄你自己!你可以離開這片土地,去過你應該享有的生活。一定不要放棄你自己!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了什麼!』

劉同癱坐在沙發上,淚,數行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只覺喉嚨裡一股熱流直衝上來,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捂嘴,已然不及,一口鮮血從指縫裡迸發而出。

江城機場。韓餘慶、康瑤一行人搭乘的直升機緩緩降落,剛一落地,便被十名全副武裝、身穿藍色防護服的人團團圍住。其中兩人登上直升機,用一種手槍狀的儀器對直升機上所有人進行人體掃描,然後掃描行李,包括康瑤身上的一隻帆布挎包。掃描完畢,大家被要求必須先穿好防護服才能下飛機。韓餘慶從包裹裡拿出邵雪梅送給他的兩套防護服,分一套給康瑤。康瑤從自己的隨身行李包裡拿出一套防護服,說,『這是劉院長給的。』

同機的幾個人與韓餘慶和康瑤揮手告別,先行離去。韓餘慶掕起自己的包裹,正要帶著康瑤走開。為首的藍衣人舉槍對準韓餘慶,冷冷地說,『我們懷疑你們攜帶病毒進入江城,請跟我們走一趟。』

韓餘慶和康瑤被押上一輛吉普車,為首的藍衣人親自開車,另有兩人隨車押送,一個坐到副駕駛位置,另一個坐到後面。
約莫半個小時後,車子開進位於一座山坡上的兩層小樓前。韓餘慶和康瑤被關進二樓一個裝飾豪華的房間裡,等候處理。韓康二人脫下防護服,看到書桌上擺滿了文件和報紙。正要翻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敲門而入。韓餘慶見來人正是林帆。
『臭小子,搞什麼鬼?剛才開車的就是你,對嗎?』
『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吧?』
『那倒沒有。以為是特種部隊在執行任務。』

『沒錯,我們就是特種部隊。民生護衛隊!』
『沒聽說過。』
『本名叫民生護衛軍,但是首屆只有303人,所以,我們一般自稱是護衛隊。』
『你是頭?』
『沒錯。任期五年。』
『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的辦公樓?』
『這座兩層別墅,是不是很像寧州宣武湖湖畔邵老師家的那棟別墅?』
『的確很象。』
『這棟房子建於1903年,很多有頭有臉的人都曾住過這裡,現在被用作民生護衛隊臨時指揮部駐地。』

康瑤插話道,『民生護衛軍是做什麼的?有什麼權限?』
林帆大致解釋了一遍。然後帶韓餘慶和康瑤先下樓吃飯。飯桌上,林帆解釋說,『今天中午,林亮發現自己也被感染了,他打電話給我,讓我替他來接你。他還準備了一些資料,讓人送了過來。』
康瑤問,『現在江城這邊已經到了不穿防護服就不能出門的程度了嗎?』
林帆道,『老實說,我現在都不敢在外面大口喘氣。生怕呼吸了幾口空氣,就會中招。』
韓餘慶道,『應該不至於。不過,病毒是怎麼冒出來的?第一個被感染的人是誰?現在江城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你先把你知道的情況,大致跟我們說一說吧。』

林帆道,『對於病毒的來源,現在有幾個流傳比較廣的說法,有人說是江城沙坪壩鎮江心島上的中外合作V4病毒研究所裡有被抓的蝙蝠的血液和尿液飛濺到一名研究者的眼睛裡。這名研究人員就是傳說中的零號感染者。還有人說是V4所裡的病毒樣品被洩漏。至於怎麼洩漏出去的,搞不清。還有人說是某位赴美訪問學者偷了美國某實驗室的病毒樣品,回到江城後病毒洩漏;另外,還有生化武器研究所洩漏病毒的說法,以及江城某海鮮批發市場附近一家生鮮餐館裡有客人聚餐生吃蝙蝠,導致感染,說那一桌子人都是零號感染者。當然,也有陰謀論說法,比如說,有胡趙的政敵故意放毒,想攪亂時局,扭轉乾坤。』

韓餘慶道,『林亮整理的資料在哪?』
林帆道,『就放在你們剛才待的那個房間的書桌上。我自己也搜集了一些資料,包括內參,都在那個房間裡,飯後,你們先看看。然後,想去哪裡,告訴我,我陪你們去。』
康瑤問林帆,『江城這裡我們不太熟悉,您有什麼建議嗎?』
林帆笑道,『你可能不熟悉江城,但是,韓醫生對江城可並不陌生。』
韓餘慶道,『我這次來,除了想了解疫病情況,看能否幫上點忙,還想去趟茜草鎮。』
林帆道,『茜草鎮已經封鎮了。不過,沒關係,我有辦法帶你們過去。去茜草鎮之前,我建議,先去拜訪一下我們這裡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袁老先生,他肯定會對你們有所幫助。』

15

鄭軍一回到派出所,便被康平拉到一個小會議室。
『什麼事,神秘兮兮的?』
『頭,關於王元案,我有新發現。』
『那個案子,不是你和副所長在跟嗎?沒必要告訴我。』
『不是。你坐下,先聽我說。』
『說吧。發現了什麼?』
『第一,我查到王元妻子的下落了。她現在彭州市區。』
『怎麼查到的?你去彭州了?』
『我哪有時間去彭州?韓醫生不是提供了一張王元和他妻兒的合照嗎?我剛才拿著那張照片又去了一趟人民醫院,從一個剛休假回來的護士哪打聽到的。根據那位護士的說法,大約四個月前,王元的妻子抱著一個不滿兩個月大的男嬰來到醫院,那寶寶渾身皮膚潰爛,屁股上尤其爛得厲害,那護士抱著嬰兒給韓醫生瞧了瞧,韓醫生當場就判定人民醫院沒辦法救治。當時王元的妻子給那護士下跪,說自己既沒有錢,也沒有力氣再去其他醫院了,還說,如果這孩子命中注定沒得救,那就讓他死在這裡。護士看她實在可憐,從剛領的工資裡拿出一百塊錢,送給了她。』
『那又是怎麼查到她現在彭州的呢?』
『說起來,真巧。幾天前,那護士在彭州辦事,需要拍照,結果給她拍照的那家照相館的老闆就是王元的妻子。護士問她孩子的病後來看好沒?她說孩子已經病死。但是,昨天,護士去照相館裡取照片時,看到一個大約六個月大的寶寶。護士問王元的妻子,這是誰家的孩子?王元妻子說,是親戚家的孩子,自己幫著照看一下。』
『所以,你打算去彭州跑一趟?』
『是啊。你陪我一起去吧。今天來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怎麼樣?』
『這案子不歸我管,我不便插手。你和副所長一起去吧。還有什麼發現?』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韓醫生的辯護人。』
『什麼辯護人?』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1月29日晚上陪韓醫生一起來派出所錄口供、懂法律而且很會說的那個年輕門衛。』
『對副所長說出,“古之辦案者,上等應道,中等依法,下等弄權”這句話的那個門衛?』
『就是他。剛才我經過人民醫院門房,跟一個叫白建國的門衛聊了一會,聽白建國說,這小子是寧州政法大學畢業的,以前在寧州當過律師,現在已經被韓醫生舉薦,負責組建法務部。他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
『他叫什麼?』
『郝明。』

原本已經從座椅上起身的鄭軍,立時又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窗外。
康平見鄭軍好像失了魂,驚道,『頭,你怎麼啦?你沒事吧?』
鄭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整理情緒,笑道,『我沒事,可能是因為有點累。』
康平安慰道,『不過,你現在還不能休息,所長在等著你匯報王部長的案情呢。』

鄭軍走進所長辦公室,開口就問,『昨晚王部長為什麼約你去朝華大酒店?』
所長罵道,『臭小子,你審誰呢?』
鄭軍笑道,『不敢。我就是問問。』
所長抱怨道,『半夜抓那幫人,亂搞,被人舉報的太頻繁了,省裡和市裡都說讓我們局裡先查一下。』
鄭軍道,『不是應該由紀委或者監察委,或者人大去查嗎?為什麼讓我們去查?』
所長道,『我知道這事不好查,怕你們不懂分寸,所以我親自出馬。估計他已經聽說自己正在被查,所以難免有些緊張,幾天前,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敲門,我讓我老婆把他攔住了,騙他說我出差了。昨天下午突然打電話給我,約我去朝華大酒店談談。我就知道沒別的事。談個屁啊,越談越亂。所以讓你去敷衍一下。對了,你今天查了一天了。有眉目嗎?』

江城,民生護衛隊臨時指揮部。林帆提議出發去袁老爺子家。
康瑤手按腦門,歉然道,『可能是因為昨晚沒睡好,感覺有點頭痛。我想休息一下。不跟你們一起去了。』
韓餘慶叮囑她好好休息,回來再看她。

林帆和韓餘慶重新穿上防護服,兩人開車前往袁家。路過一家醫院門口,韓餘慶看到一個穿防護服的人追著一輛運屍車走出醫院大門,那車子開得緩慢,那人哭喊著昏倒在地,被身邊人扶起。林帆告訴韓餘慶說,『追趕運屍車的人是這家醫院的護士長,他老公,這家醫院的院長,今天上午剛剛病逝,也是因為感染了江城肺炎。剛才那車子拉走的就是他老公的屍體,拉去火葬場。非常時期,禮儀從簡,連個告別儀式都沒有。這還是一個醫院院長的遭遇。更不用說那些沒錢沒勢的窮人了。』
韓餘慶道,『剛才我看到有資料說,現在江城的火葬場很忙碌,還有火葬場正在天價招聘搬屍工。』

夜幕降臨。彭州火車站。戴著口罩的郝明持票通過檢票口。
彭州始發、途徑寧州、開往上海的列車駛出彭州站。郝明臨窗而坐,思緒翻滾。回想幾個月來所經歷的種種悲歡之事,恍然,如做一場大夢。連鳳的熱情,讓他心存感激;和金鳳的激情,讓他心生愧疚。想到喬雲,不,他不敢想。他覺得自己像個叛徒,背叛了在寧州時他曾對喬雲許下的承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夜色漸濃。劍湖義莊,蕭家前院。
蕭劍和楊芳每人抱著一個熱水瓶送到蕭楠的房間。正在看書的喬雲趕緊接過熱水瓶,連聲道謝,問有沒有燙到。
蕭劍教喬雲分辨洗腳盆和洗臉盆,還親自打好洗腳水,摻入熱水,攪拌,伸手試了試水溫,請喬雲洗腳。喬雲脫掉鞋子,脫掉襪子,坐在床邊,捲起褲腳,把雙腳沒入水中,讚道,『舒服!不過,還可以再加一點熱水。』
蕭劍小心翼翼地加了一點熱水,『這樣可以了嗎?』
喬雲道,『可以了。謝謝你們兩個。真乖。』
蕭劍蹲下來,盯著喬雲的兩隻腳,發呆。喬雲被看得俏臉微紅。
楊芳問蕭劍道,『看什麼呢你?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腳嗎?』
蕭劍道,『姐姐的腿,好漂亮,腳也漂亮,還有紅色的腳趾頭,也好看。』
楊芳笑道,『又發呆了。』
喬雲只覺臉上漸漸火辣起來,兩隻腳不知應該怎麼擺放才好,動也不是,靜也不是。又見蕭劍伸手入盆中,似乎想要給自己揉腳。喬雲有心阻止,卻並沒有開口。在蕭劍的手指觸摸到喬雲腳指的一剎那,喬雲如被電擊,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小腿,雙眼微閉,呼吸急促。但是,她旋即睜開眼,見楊芳正看著自己,喬雲更覺莫名興奮,又不敢直視楊芳,只低頭對蕭劍柔聲道,『好了,蕭劍,幫我去拿擦腳的毛巾吧!』
蕭劍並不應聲,似乎沒有聽到,更伸手撫摸起喬雲的雙腳,輕輕揉捏起來。
楊芳道,『好吧,你揉吧,我去拿。』邊說,邊走出房間,砰地一聲帶上房門。
蕭劍回過神來,不見楊芳,問道,『姐姐,楊芳呢?她回家了嗎?』

喬雲看著蕭劍,不知該怎麼回答他。長這麼大,她從來不曾被父母以外的人這樣親暱對待過。即便男朋友郝明,雖然有過牽手,有過擁抱,有過激吻,但是,幫自己洗腳揉腳的事,郝明是不曾做過的。並非郝明沒想到,而是喬雲不同意。在喬雲看來,父母兄妹之間彼此捏腳揉腳,是親人間很自然的事,但是在情人之間,這樣的動作,有著近乎做愛一樣的親暱。即便是在寧州與郝明最激情似火的熱戀中,喬雲也不曾與郝明做愛,她覺得那應該是夫妻之間才能做得事。郝明曾經批評她太過保守,她也有心反省自己,但是始終無法接受婚前性愛。但是,眼下,被一個認識只有三天的11歲小男孩這樣親暱地對待,她竟然沒有拒絕。甚至還很享受這種快感。房間裡,此刻,只有她和蕭劍兩個人,屋頂,白熾燈發出迷醉的光芒,照射到蕭劍的小臉上,喬雲覺得眼前的蕭劍,自有一種少年男子的俊秀和英氣,連蕭劍眼神中、眉宇間依稀尚存的幾許幼稚之氣,也顯得那麼天真,那麼純潔。喬雲莫名有一種衝動,想要把這男孩環抱入懷,想要親他,吻他,不只吻他的額頭,不只吻他的鼻尖,更要吻他的嘴唇。心神激蕩的喬雲,定力尚存,她知道,不可以那樣做。因為,那樣,會嚇到這孩子。可是,她有內心糾結,『為什麼我會覺得很舒服?為什麼我沒有一腳把這傻孩子踹飛?他雖然還是個小孩,但是,畢竟也是個男人,我怎麼能讓一個男人這樣親暱地對待我?!是因為我太寂寞?』
蕭劍見喬雲微閉著雙眼,呼吸急促,驚道,『姐姐,你怎麼了?是我弄疼你了嗎?』
喬雲睜開眼,嫣然一笑,柔聲道,『沒有。姐姐沒事。謝謝你。好了,不用揉了。我再泡一會就好了。』
蕭劍道,『好吧。我去給你拿擦腳的毛巾。還有棉拖!』走到門口,又返回,往盆裡加了一些熱水。放下熱水瓶,笑道,『我一會就回來!』
喬雲在蕭劍轉身的一瞬間,一把抓住他的小手,將他環抱在自己懷裡。蕭劍只覺喬雲豐滿的乳房微微起伏,抬頭看喬雲,見一個有如《紅樓夢》裡妙玉般神仙姐姐一樣的美人正深情地看著自己,一張俏臉慢慢湊到自己臉上。

恰在此時,楊芳推門進來,大聲道,『洗腳的毛巾,還有棉拖,都拿來了!』
喬雲鬆開蕭劍,接住楊芳遞過來的毛巾和棉拖,謝道,『辛苦你了,丫頭!』
楊芳淡淡地回答,『不辛苦。姐姐您早點睡吧,我和蕭劍要回去了。』
蕭劍道,『楊芳,你陪姐姐一起睡吧。』
喬雲也正有此意,請楊芳留下來。楊芳看了看蕭劍,嗔道,『那你去我家跑一趟吧,給我媽說一聲,順便把我的拖鞋和睡袍拿過來,還有牙刷。』
蕭劍笑道,『好的。一會就來。』
楊芳道,『外面天黑了,你不拿手電筒嗎?』
蕭劍已經走到門外,答道,『我看得見。』

喬雲俯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腳。楊芳蹲下來,伸手幫喬雲揉腳,抬頭道,『那個呆子有沒有把姐姐捏疼了!』
喬雲笑道,『沒有。謝謝你。蕭劍他,他也是這樣幫他姑姑揉腳的嗎?』
楊芳道,『才不是。她姑姑給他揉腳還差不多!』
喬雲道,『那你呢?你們兩個互相洗過腳、揉過腳嗎?』
楊芳道,『小時候有過,上學以後,他說自己是男子漢了,不讓碰!姐姐,你剛才 ……』
喬雲道,『剛才他說眼睛疼,我幫他看看是不是有沙子蟲子什麼的 ……』
楊芳道,『哦。』

江城。長江北岸,一架直升機降落在一個三面環水的小鎮裡。林帆、韓餘慶身穿防護服,和7名全副武裝的民生護衛隊隊員下了飛機,由一個地面接應者帶路,走出數百米,來到一所中學的大門口。
三個臂膀上纏著紅袖章的人手持棍棒把守著校門,見來了一彪人馬,氣勢嚇人,狀著膽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林帆答道,『我們是江城民生護衛隊的,到這裡來找人。一位叫袁琳的女子。』
紅袖章答道,『這裡沒有這個人。你們走吧。』
林帆一揮手,7名隊員裡的3個人立即把槍口瞄向三個紅袖章。

林帆和韓餘慶在其他4名隊員的保護下進入學校,一間間尋找。最後,在學校西南角一處獨棟兩間小平房裡,找到了袁嘉袁老爺子的兒媳袁琳。她和另一位年輕女子背對背倚靠著坐在一個凳子上,兩人都未帶口罩,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林帆摘掉護目鏡,對袁琳道,『袁小姐,您認識我嗎?』
袁琳道,『你不是林醫生的弟弟林帆嗎?』
林帆道,『是我。您受苦了。我是受袁老爺子和您丈夫的請託來接您回家的。』
袁琳立時淚奔,喃喃道,『謝謝你們。我們沒有感染病毒。是他們把我們強制囚禁在這裡。』
林帆道,『我明白。先離開這裡,以後再跟他們算賬。』
袁琳道,『他們扣留了我們的行李,裡面有攝像器材,還有藥材。請幫我們要回來。』又對林帆介紹道,『這位是寧州省台的,叫蕭楠。』

直升機緩緩升起,由北向南飛越長江。蕭楠憑窗鳥瞰,見長江兩岸,燈光點點。北岸,茜草鎮和沙坪壩鎮,卻是大抵一片漆黑,有如兩個緊挨著的即將合一的黑洞。又見長江江面上有十幾處零星光亮,忽明忽暗,問道,『那是什麼?是小船嗎?』
林帆答道,『那些亮點是趁夜偷渡的人,有小船,也有輪胎,甚至還有氣球和皮球,這些人是從被完全封鎖的沙坪壩鎮和茜草鎮往南岸和上下游偷渡的江城人。』

袁琳對林帆道,『要不是蕭楠,我可能已經被那些傢伙活活打死了。』
林帆對蕭楠點頭致意。蕭楠點頭回應。
韓餘慶摘下護目鏡和口罩,問蕭楠道,『您是鳳城人嗎?』
蕭楠驚道,『沒錯。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韓餘慶笑道,『您有個侄兒,叫蕭劍,是嗎?』
林帆笑道,『看來都不需要我來幫你們介紹了。』

寧州,宣武湖湖畔。距離邵文龍家府邸不到1公里遠的羅鼎一宅院客廳裡,電話響起。女兒羅英接聽電話後轉交給正在看報紙的父親羅鼎一,並提醒道,『特線,江城打來的。』
羅鼎一接過電話,埋怨道,『老陳啊,你終於想起給我回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老陳答道,『抱歉啊,老領導,我這邊人已經仰馬翻了,沒能顧得上及時給您問好。』
羅鼎一道,『你不需要向我問好。更何況,我馬上就要退了。』
老陳道,『老領導您就算退居二線,說話照樣有分量。』
羅鼎一道,『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這次的新型肺炎病毒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你們打算怎麼收場?』
老陳道,『怎麼冒出來的,這電話裡,不好說啊。至於怎麼收場,病毒不姓黨,我們也是心理沒底啊。』
羅鼎一道,『我知道江城的複雜。我只想提醒你一句。』
老陳道,『老領導您請說。』
羅鼎一道,『我不信神,但是,我相信報應。所以,老陳啊,我想提醒你的是,人在做,天在看!』

直升機緩緩降落在袁家大院的草坪上。袁老爺子和袁琳的丈夫袁衛平已等候多時。
林帆、韓餘慶和蕭楠三人被請入客廳。其他人被另行招待,稍作休息。

老爺子請林帆坐上位,林帆笑而推辭。大家分東西兩排落座,上位虛設。一番寒暄後,袁琳講述了自己在茜草鎮的經歷,並特別強調了蕭楠對自己的照顧和保護。又對丈夫耳語了幾句,袁衛平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亦對妻子耳語了幾句。

袁琳邀請蕭楠在江城期間,就住在袁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並承諾,蕭楠想走的時候,袁家會提供協助,確保平安離開。然後領著蕭楠去樓上參觀和挑選客房。

電話響起,袁衛平接聽,『好的,知道了,非常感謝,我這就送她過來。』掛上電話,對父親說,『已經溝通妥當,袁琳可以搭乘美國的撤僑專機,半小時後起飛。』
袁嘉道,『你這就去送她吧。』
林帆道,『是不是要送袁琳去機場?需要我幫忙嗎?』
袁嘉道,『那更好。麻煩你了。』
林帆道,『別客氣。不過,餘慶他,還有些問題想請教您老人家。我晚點來接他。』
袁嘉道,『不用接了,今晚就住這裡,有什麼想問的,但凡能說的,我一定有問必答。』
韓餘慶起身,長鞠一躬,連聲道謝。又請林帆明早來接自己。

袁衛平攙扶著袁琳先登上直升機,轉身回到父親身邊,笑道,『剛才袁琳說,她有身孕了。』
袁嘉哈哈大笑,『好!那就在美國多住幾個月,等寶寶出生以後再回來看爺爺!快去吧!』

直升機緩緩起飛,往西面的江城機場飛去。韓餘慶請蕭楠在庭院裡一起散步,聊天。

袁老爺子回到書房,對著老伴的遺像說,『老婆娘,我們有孫兒了!』然後,攤開宣紙,研墨,沉思片刻,提筆,以小篆體寫下八個大字,『丹青風流 毓盈滴翠』。

袁琳搭乘的美國撤僑包機在夜色中掠過袁家庭院的上空。
韓餘慶和蕭楠,抬頭目送飛機向東飛去。
蕭楠道,『現在,病毒擴散的源頭查到了嗎?零號感染者找到了嗎?』
韓餘慶道,『您到茜草鎮,是為尋找茜草嗎?』

救渡 第一季 完

本季連載於:2020.01.26–02.22
最近更新於:2020.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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