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践小说】救渡 Saving the Devil(第一季)

长篇小说,萧践作品。人事虚构,情意真切。如有雷同,该当荣幸。

救 渡
Saving the Devil

作 者:萧 践
by Xiao Jian

第 一 季
Season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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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9年1月29日(戊辰龙年 腊月二十二)。

夜幕降临,灯光渐起,大雪正下得紧。凤城人民医院妇产科205房间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门外,走廊,一个小女孩从一妇人怀里挣脱,走到房门口,把耳朵贴到门上,屏息倾听,转身回到妇人怀里,说,『妈妈又生了一个,这次声音不一样,是个弟弟』。

『别哄我。你这小妮子,会听声? 』妇人虽然口说不信,心里很是高兴。双手合十,默念,『老头子,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来个男娃。 』

房门打开,一个护士抱着一只米白色襁褓走了出来,对妇人道,『恭喜您,大娘,您有孙儿了。 』

妇人掀开襁褓,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鸡鸡,乐不拢嘴,『赶紧抱回屋去,裹好了,裹暖和点,别冻着了。 』

小女孩问护士,『阿姨,我妈妈,她还好吗? 』

护士微笑道:『你就是韩静吧?你妈妈她现在需要休息,过两天你就可以看到她了。你爸爸亲自主刀,手术很成功。 』

韩静道:『我爸爸怎么不出来? 』

护士道:『你爸爸做手术太累了,他也需要休息。他让我转告你和奶奶,先回家休息。晚点儿他就回家。 』

韩静搀扶着奶奶走出医院大门,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看到一个穿白大褂怀抱一只襁褓的中年男子匆匆跑出医院大门。又见父亲紧跟着追了出来,往东跑去。韩静喊了一声爸爸,见父亲回头看了看自己,又摆了摆手,往北边巷子跑去。韩静央求门房里的两个叔叔,请他们帮忙去追坏人。两个门卫,一个二十岁出头,一个四十岁上下。年长的门卫瞄了一眼韩静,漠然道,『这里走不开,你找别人吧。 』年轻的那位本已站起身,看了看他的同事,欲言又止,愣住了。韩静的奶奶走过来,对着门房骂道,『你们这些看门狗,势利眼,见死不救,等着遭报应吧! 』年长的门卫认出老人家是妇产科韩主任的母亲,才意识到刚刚追跑过去的是韩医生,身体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道,『郝明,愣着干嘛,走啊! 』

那偷宝宝的中年男子被韩静的父亲和一帮人堵在医院北面和医院仅有一小区之隔的护城河河边一颗歪脖子大柳树下。

中年男子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喝道,『姓韩的,不要过来,不然,不然,我弄死你儿子! 』边说边用刀背拨开婴儿的双腿,发现是个女婴,嘀咕道,『妈的,抱错了。 』

韩静的父亲不敢冒然靠近。打算与他周旋,先稳住对方,然后伺机夺回孩子。

『同志,我知道你有委屈,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 』
『你会帮我?去你妈的!你不害我就阿弥陀佛了。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杀人犯! 』
『如果我真做错了什么,我一定负责。孩子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抱走我的孩子? 』
『韩余庆,你害死别人刚出生的儿子,现在赔一个儿子,一命抵一命!不应该吗? 』中年男子愤愤然,暴怒起来。

『不要伤害我孙子! 』韩静的奶奶撵了上来,见对方手里有刀,立马下跪。一名追来的护士想要扶她起来,她却执意跪着,以为这样,孙子会少些危险。

中年男子瞥了一眼老人家,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骂道,『你家孩子金贵,人家的孩子就该死吗?你儿子既然做了缺德事,就得接受报应。你罗嗦个屁啊! 』

老人家立时浑身哆嗦,险些昏倒。韩余庆示意那位女护士把女儿韩静和自己的母亲带走。韩静打着手电筒,两步一回头,看着在河边对峙着的父亲。护城河冰冷的河水已然结冰,大雪仍下得紧。

『实话告诉你,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王元。盯你大肚子的老婆已经三个多月了。本来,早就有机会下手,把她直接做掉。但是,我这人有原则,我没了一个儿子,就拿走你一个儿子,不过分。所以,等到你儿子出生后才下手。从昨天傍晚我就混进医院了,他妈的,没想到你老婆难产,到现在才生下来。害得我现在都没顾上吃饭! 』说着又晃了晃刀子。

有人把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到这个自称王元的家伙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用刀面遮挡光束,骂道,『他妈的,想死啊? 』光束应声挪开。

韩余庆感觉这人似乎有點二,很可能是他报仇找错了对象。但是,猛然想起十年前在宁州他刚毕业实习那会,曾对不起一萧姓人家,当年事,在脑海中,刹那间再次浮现,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可是,眼前这位,自称叫王元,难道他是萧家的亲戚?

韩余庆正寻思,突然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回头,见是一个与女儿韩静年龄相仿、身穿大红色小棉袄的俊俏女孩。女孩对他耳语了几句。韩余庆点头。

女孩拿手电筒照了照王元的脸,随即挪开,大声说道,『王叔叔你好,你儿子没死,他还活着。 』

『胡说!你是谁? 』

『你是亲眼看见你儿子死的吗?』

『我老婆说的。说我儿子被这个姓韩的治死了。』

『你老婆啥时候说的?』

『三个多月前说的。』

『你被你老婆骗了。是她把你儿子扔了,被我们捡到了,给他牛奶喝,活过来了。 』

『我儿子没死? 』王元欣喜若狂,又将信将疑,嘀咕道,『难道真是臭娘们骗了我?』左手里那把短刀在空中乱戳。

『我们给你抱来了!你看!那边! 』女孩把手电筒的光束指向西边。

王元看到一个小男孩抱着一个襁褓,沿着护城河岸边的小路,缓缓走来,边走边掸掉襁褓上飘落的雪花。

王元喃喃自语,『儿子!我儿子!』,身子不自觉地朝小男孩迎了过去。见王元已经靠近自己,男孩高高托起襁褓,说,『叔叔,我放手了! 』

王元生怕接不住,把抢来的裹着韩余庆幼女的襁褓往地上一扔,腾出手来,稳稳地接住了男孩丢下的襁褓,拢到怀里。左手兀自紧握短刀。

男孩从雪地上抱起王元丢掉的襁褓,往女孩身边跑去。韩余庆紧步冲上前,接应他。

王元接过襁褓,感觉很轻,打开襁褓,方知上当,气急败坏,朝男孩猛扑过来。

女孩大喊,『萧剑,快趴下! 』

就在萧剑斜身卧倒在雪地的同时,韩余庆冲到萧剑身后,拦住王元。王元左手那把短刀冷飕飕朝着韩余庆胸口猛扎过来。

韩余庆上身左闪,下面一个扫堂腿,上面双臂交合猛力推出。

王元只觉脚底打滑,恍惚间已飞出数米开外,仰面朝天,摔倒在一个雪坡上。左手的短刀被震掉,甩进旁边的护城河里。晃动的手电筒的光束里,雪花片片飘落。王元想要起身,无奈手脚无力,难以动弹,又觉后脑勺一股热流在涌动,旋即,昏死过去。

韩余庆刚才情急发​​力,自己也没想到竟能把王元推出这么老远。找到王元从萧剑手里接过又立马丢掉的襁褓,发现竟是用一条深灰色围巾包裹着的布娃娃。回头,见萧剑已抱着自己的婴孩站到一边,那个刚才扯自己衣服、自称名叫杨芳、给自己献策的女孩把她身穿的棉袄脱下来盖到自己婴孩的襁褓上。再看王元,仍然一动不动。韩余庆心中一凛,『不会那么巧,撞到石块了吧? 』急步上前,发现王元身体压着的果然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王元脑袋下那片雪,已被鲜血浸染。围绕着韩余庆的身影,一直有一两只手电筒的光束伴随着他,使得他能够看清对手和周身的情景。

从医院门房追跑出来的两个门卫,这时凑上前来。韩余庆认得其中年长的叫白建国,年轻的那位没印象。白建国笑呵呵地夸赞韩余庆刚才那一推很漂亮。韩余庆知他平素嘴脸,并不多说,只请他回医院叫两三个人抬一只担架过来,把王元送到医院做抢救。

那年轻的门卫晃着手电筒,提留着一根打了两个套接的麻绳,慢慢走近昏死在地上的王元,把他两只手交叉捆绑起来,放在胸前,其中一个套结套住王元的脖颈。然后又搜他衣兜,摸出两张照片,一把手术刀,还有几十块零钱,悉数交给韩余庆。

韩余庆从自己的大褂外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把手术刀放入袋中。
『谢谢你。怎么称呼? 』韩余庆问那年轻门卫。
『郝明!红耳朵的郝,明白的明。今天第一天上班。 』年轻人道。
韩余庆与他握手,道谢。

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一辆摩托车从东边开过来。杨芳拍了拍萧剑的肩膀,笑道,『瞧,那边,你最喜欢闻的味道来了! 』萧剑知她笑话自己爱追着摩托车闻那尾气的味道。

『我们该回去了吧? 』萧剑道,『乔云姐姐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 』
『还以为你舍不得回去呢。 』杨芳边说边撩开宝宝的襁褓,『你抱了半天,还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 哦,是女孩。 』

『这宝宝好乖,刚才被摔了两次都不哭,现在又睡着了。 』萧剑边说边轻轻晃动着襁褓,又提醒杨芳道,『你把围巾围起来啊,暖和点。 』

『沾雪了,凉的。 』杨芳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这围巾被那男人摸过了,不干净了。 』她接过孩子,交给韩余庆。韩余庆请她和萧剑先别走,待会有话说。杨芳只说自己还有事,转身拉起萧剑就走。韩余庆有心留他俩,无奈被两个公安拦住问话。

萧剑帮杨芳穿上棉袄,杨芳给萧剑抹去他火车头帽子上的积雪,两个孩子追追打打着朝东边的广场跑去。经过两个雪人处,萧剑停了下来。
『杨芳你看,我们的雪人被谁给推倒了! 』
『霸王,后面追兵眨眼就到,你管它雪人作甚,快快上马! 』
『虞姬,莫要慌张,待我先除掉这一拨奸贼! 』
『哎呀,先别除奸了,我快冻死了。 』
『不对,你这台词接得不对 …… 等等我! 』

杨芳跑在前头,忽听身后噗通一声,赶紧停下,转身,见萧剑已摔到在地。回跑,扶起他,嗔道,『你这笨蛋,几岁了,走路还摔跟头! …… 把手给我,我看看! 』萧剑摊开两手,杨芳用手电筒照看,『还好,没破皮。 』又照看他脚下,见他左脚大头鞋的鞋带散开了,帮他系上,又把他右脚的鞋带解开,重新系牢。

『你们俩跑到这儿玩呢?真让人好找! 』说话的是一位穿羽绒服大衣、梳古妆发型的女子。萧剑垂头不语。杨芳一手挽住萧剑的胳膊,一手拉住这女子的手,边走边说,『对不起,乔云姐姐,让你担心了。我们正要回去呢! …… 我跟你说,刚才我们碰到一件好玩的事 …… 』这位乔云姐姐打住她的话头,『讲话喝风,小心感冒,回头再说。现在赶紧回去,都几点了,明天还要早起排练呢! 』

乔云把两个孩子带到凤城电视台职工宿舍楼自己的房间,说,『今晚你们两个就睡这里』。杨芳看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问乔云睡哪。乔云说自己待会去朋友那借住一晚。

乔云给他俩煮了面,每人给打了两个荷包蛋。杨芳吃了一个,把另一个夹到萧剑碗里。萧剑倒是很能吃,连吃三个荷包蛋,还喝光了面汤,然后立马打开电视机。

『姐姐,电视里有霸王别姬和天蓬元帅戏嫦娥吗? 』萧剑请乔云帮他找。
乔云笑道,『你们俩排练的是你们姑姑特别撰写的儿童版剧本,还没人演过。电视上自然没有。要是你们的节目能被选中,参加录制,兴许能上电视,这样,其他人就有可能看到了。所以,你们要好好排练哦。 』
杨芳插话道,『要是能自己选节目就好了,有好多节目,想看啥就选啥,还不要钱,多好! 』
乔云笑道,『这想法很好,以后兴许能实现。 』

想起省台正在寒假期间的晚十点档重播《红楼梦》,每晚两集。乔云有心调到省台,转念一想,孩子们大多没有时间观念,自制力又差,万一看个没完,难免耽误睡觉。便把选台的按钮快速拧了一圈,对两个孩子说,『看到了吧,今晚的节目都不好看,洗洗睡吧。 』说着,把电视关掉,扯下线头。

乔云教两个孩子如何把门反锁,叮嘱他们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明早她会亲自来叫醒他们俩。又把拖鞋,袜子,牙刷,面巾,擦脚布,热水瓶,茶杯,洗脚盆和洗脚盆等一应生活用品的存放位置一一交待清楚,更再三叮嘱小心被热水烫到,不要把洗脚盆和洗脸盆弄混了,如果要解手,出门右转,走到底就是厕所。

『姐姐,我们会用的。放心吧。你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杨芳提醒乔云。

乔云抱了抱两个孩子,拿起雨伞和手电筒,关上门。

乔云刚一走,萧剑便重新打开电视,直接拨到省台,压低嗓门,对杨芳说,『红楼梦,快开始了! 』
杨芳兀自整理床铺,并不看他,只讥讽道,『你能看懂吗? 』
『当然能! 』萧剑道。
『能个屁!你是觉得里面的女孩们好看,对不? 』杨芳这时回头看了看萧剑,笑道,『呦,又脸红了! 』
萧剑感觉脸上发烫,想要辩白,又不知应该怎么说。想起姑姑谈论红楼梦的一些话,便说,『不光看女孩,红楼梦,主要看人情世道。 』
杨芳笑道,『又是姑姑说,姑姑说,什么时候你自己说说,让我听听。还主要看人情世道,你知道啥是人情世道吗? …… 』
萧剑急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也喜欢看吗,还说我长得不好看,说贾宝玉长得很美。 』
杨芳笑道,『你长得好看不好看关我啥事?再说,我夸宝玉很美,我这是夸他还是骂他,你听不出来吗? 』
萧剑说不过她,哼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认真看电视。 』
杨芳笑道,『嗯,是要认真。比看书写字还要认真。看好看的女孩,哪能不认真?还有,不管谁家的电视,只要到了我们萧剑跟前,那就成了萧剑的电视了,你们都明白了吗?任何人都不许跟萧剑抢台,你们能做到吗? …… 』

这时,乔云正站在门外,把两个孩子的这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心道,这才多大的孩子,说出话来,竟然颇有大人讲话的气象。尤其这女孩,伶牙俐齿,不饶人,以后长大了,不当个外交官或是大律师啥的,真就可惜了。这男孩却有些嘴笨,少不了被女孩欺负。

乔云出了电视台院门,往西走。一路上,雪越积越厚。虽然北风凛凛,冷气入骨,她却面带微笑,如沐春风。经过一个巷口,她停了下来,旋即,继续往西走。脸上却多了几分凝重。轻轻叹了一口气,乔云关掉手电筒,加快脚步,朝医院走去。

02

走到医院门口,隔着马路,乔云停下脚步,手中的电筒三闪三灭。
『姑娘,需要帮忙吗? 』白建国推开门房的玻璃窗,朝乔云喊道。
乔云答道,『请问你们这里有个姓郝的同事吗?今天第一天上班。 』
白建国道:『有啊,郝明对吧?他出事了,去派出所了。 』
乔云急道:『他出了什么事? 』
白建国笑道:『你是他朋友吧?别担心,他没事。今天有个男人偷了我们医院韩医生的孩子,交手时,那家伙被韩医生推到乱石堆上磕到脑袋,死了。公安说韩医生涉嫌防卫过当,被叫到派出所去了。郝明说自己懂一点法律,自告奋勇陪着韩医生一起去了。 』
乔云道:『知道了。谢谢。 』转身就要离开。
白建国道:『你是不是要去派出所找他啊?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走夜路不安全,我陪你去吧,你等我一会,马上就交班了。 』
乔云心想这人热情地有点过分,摆摆手,径自离开。
白建国痴痴地望着乔云的背影,嘀咕道,『一定是他女朋友。这小子,真有福气! 』

乔云回到宿舍,见杨芳正靠在床头看剧本。萧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红楼梦》。
『姐姐你回来了,我们正要睡呢! 』杨芳道。
见萧剑从沙发上起身似乎要去关电视,乔云忙拉住他,说,『不用关,接着看吧。只要把声音调小一点就好! 』又见他还戴着那顶被大雪浸湿了的火车头帽子,笑道,『你是想用你的脑门把帽子烘干吗? 』说着,便去衣柜抽屉里翻出一顶粗针针织套头保暖帽给萧剑换上。
杨芳笑道,『我刚才让他把帽子脱下来,我帮他在煤炉上烤一烤,他死活不肯,说是姑姑给买的帽子,万一烤坏就遭了。 』
乔云一怔,赶紧去检查窗户。再看煤炉,规整得妥妥贴贴,杨芳的那件红棉袄正吊在煤炉上烘烤。
杨芳道,『姐姐不用担心,我们会用煤炉,我三岁的时候,妈妈就教会我怎么用煤炉了。 』
乔云抱歉道,『我刚才忘了提醒你们,还好你们知道。这么个小屋子,万一窗户关得太严实,煤气中毒,不得了。 』
萧剑道,『我们村的傻子李浩宇,姑姑说,就是因为小时候煤气中毒落下的病。 』
杨芳笑道,『我听妈妈说过,那一年,我们村和隔壁村,总共新出生了十个小孩,其中八个是女孩,个个聪明漂亮;只有两个是男孩,而且两个都是傻子。姐姐你猜,这两个男孩是谁? 』
乔云笑道,『一个姓李,另一个嘛 ……』说着,指了指萧剑,『 恐怕是姓萧。 』
杨芳格格娇笑。
萧剑道,『杨芳老是拿我和李浩宇比,说我傻起来,比李浩宇还傻。还说我们两个长得也像。姐姐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 』
杨芳正色道,『乔云姐姐再厉害,也不如萧剑。人家萧剑号称思想家,就算你们把答案明摆在他眼前,人家也还是看不见,非得自己认真思考琢磨个半天,然后一拍脑门,喊一声,我知道了。 』说完,哈哈大笑。
乔云见萧剑小脸憋得通红,干着急没话答,心生怜悯,说道,『人家萧剑可不是真傻,人家是大智若愚。 』
萧剑问:『姐姐,大智若愚是什么意思? 』
杨芳想起母亲曾经评价萧剑说,这孩子将来如果没有贵人相助,十有八九会是大器晚成。杨芳对『大智若愚』的内涵也是模模糊糊,但是,她坚信这是夸人的词,于是凭着自己的理解,说,『这都不懂,姐姐这是在夸你呢!夸你聪明得很,聪明得像个大傻子似的。 』说完,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萧剑早就习惯了杨芳的取笑,虽然被她噎得没话说,却也并不真正生气,低着头,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书写『大智若愚』四个字,边写边嘀咕。
杨芳示意乔云坐到床边来,指了指萧剑,笑道,『姐姐你看,思想家又开始思考了! 』

此时,电视里《红楼梦》正播到贾宝玉参悟禅机的情景。乔云看看电视里的宝玉,又看看眼前的萧剑,再想到几天前萧剑的姑姑萧楠把《霸王别姬》和《天蓬元帅戏嫦娥》的剧本交到自己手上时曾说,『这两个儿童版舞台剧或者说小品,是为侄儿萧剑量身定制的本子,或许由此可以试出他有没有表演的天分和潜力,但是,这孩子天生三分呆气,有时执迷起来,失了魂,就很有些失心疯的样子。这种时候,不好强行限制他的痴迷,你只能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等着他,等他自己觉悟,等他自己出来。』

乔云正不知如何是好,杨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姐姐,你见过萧剑的奶奶吗?他奶奶很像这电视剧里贾宝玉的奶奶,再过几年,老一点,胖一点,就更像了。 』
乔云笑道,『真的这么巧?改天我一定去萧楠家,看看像不像。 』

杨芳想起护城河边发生的事,说道,『对了,姐姐,我们今天遇到一个坏人,一个偷孩子的坏人。 』
乔云道:『我正要问你这事。快说。 』

等到杨芳说完,萧剑也回过神来,凑过来补充道,『我觉得那个偷小孩的叔叔的老婆可能见过那个医生叔叔,还有,那个年轻的叔叔很机智。 』
『你一口气说了三个叔叔。 』乔云道。
『他是说那个叫王元的,他老婆可能见过韩医生,另外,有一个叫郝明的叔叔很机智。 』
乔云道,『难道是王元的老婆诬陷韩医生害死了她儿子?然后她丈夫王元来报复韩医生? 』
杨芳道,『有可能。 』
乔云道,『他老婆为什么要诬陷韩医生呢? 』
杨芳道,『不知道。要是能找到他老婆,就清楚了。 』
乔云问萧剑道,『那个叫郝明的叔叔,怎么个机智法? 』
萧剑想了想,说道,『电视里,我看见过,两个高手对打,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就以为自己胜利了,没想到人家是装死,反过来又把他打死了。 』
『所以说呢? 』乔云鼓励他继续说。
萧剑顿了顿,说,『所以,就算对手倒下了,也要再看看是不是装的。那个郝明叔叔用绳子把那个偷孩子的坏叔叔捆起来,就不怕他装死了。 』
乔云笑道,『看得还挺仔细。 』
萧剑继续说道,『那个郝叔叔还搜了那个坏人的口袋,摸出了相片,手术刀,还有零钱。都给了韩医生。 』
乔云很想纠正两个孩子不应该冒然把那位王元说成是坏人,如果韩医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果王元的儿子真的死在韩医生手里,那么,王元就不能简单地被称为坏人。因为,他更是一个可怜人。但是,这些话,这番道理,该怎么向这么小的孩子说得明白呢?算了,就让他们自己去判断吧。
『好了,不聊了,睡吧。明早,我带你们去吃煎包! 』乔云道。
『好! 』两个孩子齐声道。

乔云让萧剑也上床睡,萧剑不肯,坚持睡沙发,说沙发比床还软和。乔云拧不过他,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厚厚的新棉被,折叠使用,又铺又盖,还把自己的毛呢大衣,羽绒服全部盖到萧剑身上。又把煤气炉往沙发边挪动了一点,生怕他冻着,但是,又不敢太过靠近。怕他踢被子碰到煤炉。
乔云和杨芳一人睡一头。倒也暖和。

杨芳想起小时候很多次她和萧剑同吃同睡,两小无猜,可是自打上学起,萧剑就再也不肯和自己睡同一张床。
乔云躺在床上,难以入睡。她担心郝明会因为这件事而陷入纠纷,惹来祸端。

郝明和韩余庆走出派出所时,天已大亮。雪也停了。两人边走边聊。

韩余庆问道,『原来你是学法律的,怎么会跑到我们医院做起了门卫? ! 』

『说来话长。 』郝明叹了口气,『我老家在省城宁州下属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在县里一所中学教书。父亲在高中部教历史和语文,母亲在初中部教英语。我是他们的独子。 83年考入宁州政法大学。母亲希望我毕业后去美国发展,可投奔一个表亲姐姐。但我更喜欢宁州,舍不得离开。 87年夏天毕业后,侥幸进入宁州一家颇有实力的律师事务所。除了法律专业,律所的领导似乎更看重我的英语能力,给了我不错的待遇。而且,不到一个月我就通过了试用期,被安排跟着律所里最厉害的律师当助理,面对的客户,多是大型国企和外企,也有一些知名民企。去年,也就是1988年4月的一天,我回学校看望老师时偶然遇到了一个冒充我们学校学生、旁听我老师讲课的女生,她老家也在你们凤城。当时有学生发现她,盘问了她,要轰她,我帮她解了围。我们可以说是一见钟情。那时,她在宁州电大读播音与主持专业,正准备毕业论文。我们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我因为工作需要,已经在玄武湖旁边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她常常来给我做饭吃。等到她毕业后,我们就住在了一起。 』

『你女友很漂亮,对吧? 』

『是的。很漂亮。我原以为北方女孩多是壮壮的大嗓门的那种居多,她却生得娇小玲珑,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倒更像苏州​​的美女。她很幸运,在玄武湖公园背英语单词时认识一个在省电视台文艺部工作姓萧的姐姐,我们叫她萧姐,我女友一毕业就进了省台,萧姐对她很关照。我带女友去见我父母,父母也很喜欢。母亲还催我们早点结婚,但是我俩商量后觉得应该先打好事业基础。 』

『老话说成家立业。不过,现在,先立业后成家的也不少。 』

『是啊。个人情况多有不同。到了8月初,一个女孩骑着一辆很酷的摩托车,来到我们律所,给我送水果和鲜花,说喜欢我。我问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她说没有,还说见过我在法庭上的辩论,说我就是她要找的男人。我婉言谢绝她的好意,一开始就明确地告诉她,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很相爱,而且正在谈婚论嫁。那女孩却说她不在乎,说只要我还没有结婚,她就还有希望。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都来找我,每次都骑着她那辆摩托,风雨无阻。 』

『你有问她或者打听她的底细吗? 』

『我没问,也不关心。她也没说。不过,有同事告诉我说,她父亲是宁州一家大型国企的一把手,她还有个在省公安厅国安系统做官的舅舅。算是体制内红三代。 』

『好像条件不错。你一点都没心动? 』

『没有。我不在乎她的条件。更不在乎这样的条件。我曾祖父在镇反中被枪毙,祖父在文革中被逼自杀。我父母在文革中也是受尽凌辱。父母早就告诫过我,不要跟体制内的人家通婚。我也曾明确地告诉那女孩,我不会和她这样的家庭发生爱情和婚姻关系。那女孩说,家人是家人,她自己是她自己,而且她可以劝说她的家人不做恶。 』

『她想得太简单了。她长得,很丑吗? 』

『不丑,相反,很漂亮,也很会穿衣服,典型的江南美女。 』

『这就更难拒绝了。希望你没有太过伤害到她。对那些真心喜欢我们但我们又不喜欢,不能喜欢,或者无法接受的人说不,任何有意无意的伤害,也都是一种罪过,却又难以避免。 』

『我女朋友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还劝我不要错过,说我是自由人,她说她尊重我的选择。但是,我不允许自己脚踏两只船。我不想让我女友难过。 』

『男欢女爱,往往牵牵绊绊。爱是包容,也是自私。爱,难以共享。 』

『是的。 8月末的一个周日,那女孩的父亲先是派人绑架了我女友,第二天又把我抓到一个废弃的供销社里,她父亲亲自跟我谈,逼我写和我女友的绝交书。我当然不答应。她父亲指着我鼻子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识抬举,我女友可能会被乞丐们轮奸,甚至会永远消失。我嘲讽他卑鄙无耻且愚蠢自负,他扇我耳光,让手下人打我,先是拳打脚踢,后又换成木棍,最后用铁棍。我感觉我身上有肋骨断裂。就在我以为我会死掉时,那女孩骑着摩托车赶到现场。拿着一把手枪指向她父亲,要求马上放人。 』

『原来还是个烈性女子。 』

『她父亲当时就愣住了。她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搂住我,把我搂在她怀里,大哭。然后站起来,把枪口瞄向他爹的手下,一个一个地逼问,“是你打的吗?”,那些打手当然谁都不敢承认,担心一承认就会被爆头。我怕她真开枪,劝她放下枪。她父亲也连忙摆手让手下人全部走开。她喝住他们不让走,并且朝一个手拿铁棍的家伙的胸口开了一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因此丧命。 』

『拿铁棍打你的,应该不止一个吧? 』

『那是个笨家伙。机灵点的,早把棍子扔了。 』

『所以说,做奴才,没个眼力见,分分钟会被整死。对她,这时候,你应该很感动吧? 』

『是的。她当场就说要和她父亲断绝父女关系,说她没有这么卑鄙的父亲。他父亲当时就落泪了。她也不在乎,任凭她父亲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搂住我,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在她的眼泪滴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融化了。我什至觉得,我可能已经爱上她了。我想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泪,但是,一想到我女友,便狠下心。 』

『宁州,是一个多情但又容不下多情的城市。 』韩余庆悠悠叹道,『然后呢? 』

『她搀扶着我,走出一段路,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到医院,旋即离开。在她离开后不到半小时,我女友来到了医院,告诉我说,她没有受到伤害,而且是那女孩的父亲派人开车送她过来的。 』

『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大流氓大恶棍,对自己的爱女爱子,也多半还是会残留些许人性的光辉。 』

『是的。此后一个多月,她一直没有出现。但是医院给我安排了很好的治疗和护理,一切费用全免。我怕父母担心,瞒着家人。我女友每天下了班都抽时间来陪我一会,遇到周日休息时,更是全天陪护。尽管我因为住院耽误了上班,律所仍照发工资。 10月底,我要求出院,院方不肯,说还需要继续观察护理,不能留下后遗症。我不想欠别人太多,坚持出院。那女孩又出现了,来接我出院,照旧拿着水果和鲜花,还当着我女友的面,给我剥香蕉吃。 』

『这女孩倒是很率真。只是,苦了你的女友。 』

『我女友很大度,至少看上去很大度。我那时甚至一度怀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不然,为什么并没有表现出醋意浓浓。不过,后来,她告诉我,其实她很怕我会离开她,但是,她明白,爱情不能靠祈求得来,也不能靠祈求来维系。如果她发现我真的喜欢上那女孩,她会自觉退出。 』

『是的,不舍不得。世事往往就是这样,抓得越紧,反倒越容易失去。如果你女朋友真的退出,也可能是她不想看到你被伤害。 』

『那女孩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故意伤害我,也不会故意伤害我女友。她似乎很自信,自信我一定会爱上她。她也不屑使用任何所谓的策略和手段,只是厚着脸皮,捧出一颗心,全然不顾人家可能会朝她脸上啐口水,全然不在乎人家可能会践踏她的真心真意。到了11月中旬,我回到律所上班,辛苦的事情他们不让我做,只给我分配一些琐碎的文书类事务。有一天,有个同事从法院打来电话,说是急需一个材料的原件,让律所里的同事赶紧送过去。当时律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答应马上送过去。这时,偏巧,那女孩又来找我。我因为赶时间,而且那会子看不到出租车,就请她用她的摩托车载我去法院。 』

『然后,你们在路上,出事了? 』

『是的,遇到了车祸。她把唯一的头盔给了我。我不肯戴,她就不发车。我只好戴上。摩托车开得飞快。我坐在她身后,看到她一头长发随风飘动,看到她粉白性感的脖颈,闻着她淡淡的体香,我似乎醉了,竟然伸手去搂住她的腰。我当时感觉到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也许天意弄人,也许老天嫉妒我们之间这片刻的缠绵和亲昵,在经过一个隧道时,左边反向车道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突然越过中间线斜冲了过来。我大喊一声小心,已经来不及。等我醒来时,发现我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我看见我女友哭成了泪人。我那时还劝她,说我没事,不要担心我。我问,那女孩怎么样了,女友哭着说,那女孩没了,被撞死了。 』郝明说到这里,弯下腰,蹲到地上,悲痛难以自抑。

有路人经过时,用莫名奇怪的眼神打量郝明和韩余庆。韩余庆拍拍郝明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03

郝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起身,对韩余庆说,对不起。然后接着说,『女孩出殡那天,律所派了一位同事陪着我和我女友去拜祭她,被他父亲命人拦在了门外。她那位舅舅倒是比较客气,至少表面上挺客气,还感谢我让她甥女在生前体验到了爱情的味道。 』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

『没有。十一月底,我女友在下班的路上被那女孩的父亲带着两个打手开车拦住,抓到车上,告诉我女友说,宁州不欢迎我们,勒令我们一周内离开宁州,否则后果自负。我征求律所同事的意见,有人建议我走司法程序,但是更多的是劝我好汉不吃眼前亏。萧姐,就是我女友在省台的同事,建议我们向媒体公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

『对不起,打断一下。这位萧姐,是哪里人? 』

『好像也是你们凤城人。在宁州读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宁州工作。 』

『昨晚,帮我抢回孩子的那个男孩,萧剑,也是姓萧。他们两人,有关系吗? 』

『这个我不确定。我女友应该知道。如果您想打听,改天我问问她。 』

『谢谢你。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帮了我,我还没好好谢他。你继续。 』

郝明接着说,『我和女友商量后,决定离开宁州。至于以后能否回来,或者以后是否要回来,以后再说。 』

『这样也好。等那女孩的父亲消消气,以后想开了,应该就好谈些。 』

『是的。我对我父母撒谎,说律所要开拓北方市场,派我出差几个月。萧姐为我女友写了一封推荐信,写给你们彭州电视台的一位她的大学同学。我和女友就这样离开了宁州。我们先去了彭州,没见到萧姐的那位同学,彭州电视台的人说那人去北京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我便跟着女友回到了凤城。她有亲戚帮她介绍到你们凤城电视台工作。我找工作则比较费劲,法律方面的工作在这里好像很难找,根本就找不到律师事务所。我女友的父母得知我没有工作后,就对我改变了态度。我不想让她父母觉得我是个废物,发誓要在这座小城里证明自己,哪怕从卑贱的体力活做起。不瞒您说,来到凤城后,我摆过地摊,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头。我女友有次采访中碰巧看到我在工地上搬砖头,回到宿舍,哭了一夜。几天前她陪同事看医生,见到你们医院在招门卫,而且提供住宿,便建议我来试一试。 』

『我们医院捡到宝了。委屈你了。 』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个路口,新出锅的煎包的香味扑鼻而来。
韩余庆指了指旁边的包子铺,说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我请你吃煎包。 』
郝明笑道:『你们这里的煎包和烧饼,确实好吃!还有油茶,很香。 』
韩余庆叫了六块钱的煎包,韭菜鸡蛋馅、猪肉粉丝馅各一半,又点了两碗油茶。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东往西开过包子店数十米远后,又倒了回来。坐北朝南的郝明看到一个气质优雅、清瘦高挑的女子从副驾驶位上跳下车,微笑着款款走来。

郝明提醒韩余庆道,『韩医生,可能是找你的! 』韩余庆本是面朝里坐着,转过头,看了一眼,立马起身,迎上去,与那女子来了一个熊抱。
『雪梅,你怎么来了? 』
『我怎么就不能来?刚才在车上,瞅着像你的背影。果然是你。 』
『路过,还是特地来找我? 』
『都是。应该说特地拐了一个弯来看看你。 』
『师傅他,还好吧? 』
『他还好,能吃能睡,就是常常念叨你。 』
『我很好,家人也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
『江茹,她,生了吗? 』
『生了,昨晚,顺转剖,双胞胎,一男一女。 』
『龙凤胎!恭喜! 』
『我母亲坚持要抱孙子,还特迷信,坚持要顺产。可是江茹实在受不了,我只好瞒着母亲,给她做了剖腹产。 』
『年纪大了,糊涂了。你们医院的设备跟得上吗?手术顺利吗? 』
『设备当然不是很好,血液储备也不充足。院里我放心的人没人敢做,敢做的我又不放心。所以只好我自己主刀。两个孩子倒没事,但是江茹当场就转进了重症监护室。 』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吉人自有天佑。来,让我先吃几个包子。 』

郝明早已把筷子准备好,递给邵雪梅,雪梅点头致谢。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韩余庆指着郝明对雪梅说,『这位是我们医院新来的同事,宁州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郝明,赤耳郝,日月明。』又对郝明道,『这位是我宁州学医时的学妹,邵雪梅。召耳邵,现在省公安厅工作。 』
『纠正一下,应该说,我是他师妹。 』邵雪梅笑道。
郝明对邵雪梅深鞠一躬,说,『我以前见过邵姐。 』
『见过我,什么时候? 』邵雪梅奇道。
『大四时,在我们学校的学术报告厅,听过您的讲座,是关于法医学的,我记得讲座的题目是,让死人说出真相。 』
『我那是班门弄斧,希望没有误导你们。 』邵雪梅笑道。
『邵姐您谦虚了。这边还有油茶,我给您盛一碗。 』郝明转身就要找碗,邵雪梅拉住他,说道,『我赶时间,没空喝了。谢谢你。 』扭头对韩余庆说,『打包吧,不好意思。影响你们吃早饭了。 』韩余庆笑道,『你啊,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 』

『你是下班 4 点上班,对吧? 』韩余庆问郝明。
『是的。你们先忙吧。我还有点事。待会自己回医院。 』
『好吧,回头我们再聊。 』

韩余庆坐上雪梅的吉普车,发现开车的是邵老师的专用司机王东。打招呼说,『十年没见,王师傅看上去还是很硬朗。 』。

『瞎说。老了。又长了很多白头发。你邵老师的白头发更多。 』王东道。

『师兄,有好消息带给你。 』邵雪梅插话道。

『你要嫁人了? 』韩余庆笑道。

『不是。我不愁嫁 …… 你们医院的老院长是不是要退休了? 』邵雪梅道。

『好像是的。听同事说起过。 』韩余庆道。

『我有内幕消息,节后会从宁州中医院派一个人来你们医院接任院长。 』

『宁州中医院? 』

『是的。』

『中医专家?叫什么?』

『是中医专家,水平不比你差,你见过的,至于名字嘛,先不告诉你。』

『为什么要调个中医专家过来?』

『这几年不是鼓励发掘优秀传统文化吗?你看看武术和气功被吹成啥样了?据说,省里有关部门已经开过多次会,决定大力支持中医,从基层医院抓起。 』

『但是我们医院,并不是中医院。 』

『我知道你们凤城目前还没有公办的中医院,过不了几年,兴许就会新建专门的中医院,甚至搞出许多养生馆、养生堂之类的保健机构。现阶段是在常规医院里增开中医和中西医结合之类的科室。 』邵雪梅眼神放光,看着韩余庆说,『这样,你以前所学的,还有,你一直在研究的传统医学和西方现代医学相融合的理论有望可以更多的付诸临床实践。而且,新来的院长,是我爸推荐的。 』

韩余庆调侃道,『先是批为狗屎,恨不能斩尽杀绝,现在又奉为国宝,大力倡导。老是喜欢走极端。这么搞,很吓人啊。另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

见车子已开到医院门口,雪梅道,『待会再告诉你,现在先带我去看看你的龙凤宝宝。 』又对司机王东说,『王叔叔,您就在车上等我吧,我待会就下来。 』

邵雪梅从车上拿下来大大小小好几个塑料袋和布袋。韩余庆接过来,提溜着,和邵雪梅肩并肩来到育婴室。雪梅温柔地看着两个宝宝,想起当年和韩余庆在宁州共同度过的日子,想起韩余庆离开宁州时对自己的承诺,一时百感交集,竟至泪目,赶紧掏出手帕擦掉,笑道,『这对龙凤胎,真是可爱。名字,想好了吗? 』
韩余庆答道,『还没顾得上。师妹,你帮着想想吧。 』
雪梅道,『这次,可得好好起名。看看你大女儿的名字,韩静。看到病房里的静字标语,就给安到了女儿身上。你是想赌字思女呢,还是想赌女思字呢? 』邵雪梅注意到窗外冬日初升,白雪皑皑,一只锅盖型电视信号接收器被雪覆盖,宛如一颗白色的向日葵。灵感乍现,笑道,『我想到两个名字,供你参考,用不用,你们两口子决定。一个是韩颖晞,一个是韩雪。 』
『韩雪,不难理解,另一个,没听懂。 』韩余庆面有惭色,笑问道。
『汉末三国东吴陆逊有个孙子叫陆机,陆机有一首《园葵诗》,我记得里面有两句是,朝荣东北倾,夕颖西南晞。 』邵雪梅从挎包里摸出纸笔,把这两句写了下来,递给韩余庆。
『不错。这是女娃的名。给男娃也起个吧。 』韩余庆道。
『男娃,我就不管了。带我去看看江茹吧。 』邵雪梅道。

站在一间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窗,邵雪梅看到了仍在昏迷中的师兄的妻子,江茹,又看看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的师兄,从挎包里取出两个小盒子,递给韩余庆。韩余庆看了看,握住雪梅的双手,感激不已,谢道,『我一直在找这个药,江茹有救了。谢谢你,雪梅。 』
邵雪梅想起父亲把这药交到她手上时,曾对她说,『如果你把这药交给余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如果不给他,你又会一辈子不得心安。孩子,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
邵雪梅知道,这一刻的韩余庆越是感激自己,这个男人离自己就越远,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江茹,自己,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师妹而已。如果江茹没有撑过来,如果她已经因为难产死掉了,这个男人的心里,从此就可以容下自己了吗?邵雪梅不知道,只淡淡地微笑道,『别客气。希望能有效。 』接着,又给韩余庆介绍自己带来的其他礼物,『这个最大号米白色棉麻布袋里,是爸爸让我带给你的,这是他誊写的最近十年来他行医过程中亲自经手的经典病例实录和一些心得体会。供你参考。这个蓝色塑料袋里是我给韩静的礼物,古韵出版社最新出版的插图版《西游记》和《红楼梦》的全套连环画。 』

韩余庆让雪梅稍等,他把雪梅带来的东西送到自己办公室,又拿来一叠手稿,塞到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里,交给雪梅,请他转交给邵老师,帮忙审阅、斧正,说自己下次去宁州看望老师时再取回。邵雪梅心道,『爸爸哪里还有精力看你的稿子? 』嘴上却只说,『没问题。』

韩余庆护送邵雪梅下楼。雪梅上了吉普车,又下来,提醒师兄道,『差点忘了,你们医院有法务部吗? 』韩余庆说,『目前还没有。』雪梅道,『宁州和上海的不少大医院,这几年都成立了主责应对医患纠纷的部门,是独立于行政部以外单独设立的部门,一般被称为法务部或公关部。我觉得你们医院也可以考虑成立这样的部门。刚才看到的那个叫郝明的小伙子,我看,他也许可以担当起这个部门。这几年不是说要彻底落实党政分开、依法治国吗?这样的部门应该会越来越重要。』
『知道了。谢谢你。』韩余庆道。
『你可以先让郝明写出计划书,你们商量斟酌以后,等到年后新院长上任了,再把详细方案提出来,应该可以通过。 』雪梅说完这些,再次拥抱了一下韩余庆,转身上车。吉普车开出医院大门,往东驶去。

『小姐,你有没有把你爸爸病重的事,告诉他? 』司机王东道。
『父亲交代过,不让告诉他。 』邵雪梅道。

韩余庆站在医院门口,望着离去的吉普车,想起当年宁州的生活,想到而今单位里的勾心斗角,想到家庭的重担,想到学术精进的瓶颈,突然感觉人生无趣,生无可恋。正自惆怅发呆,看到女儿韩静和母亲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赶忙迎上去,向母亲致歉,说还没顾上回家,让母亲担心了。老人家开口就问,『我孙子在哪? 』
『要回来了。没事了。在育婴室,有专人看护。 』韩余庆道。
『谁看护我都不放心,我要自己看着!那个坏蛋呢?抓起来没有? 』老人家恨恨地问。
『那人碰到石头,昨晚抢救无效,死了。 』韩余庆道。
『该死。这种偷孩子的恶贼,该下十八层地狱! 』老人家余怒难消。
『爸爸,我妈妈呢? 』韩静问道。
韩余庆给女儿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柔声道,『妈妈正在休息,我们待会就去看她。 』
这时, 一个护士跑过来说,『韩医生,您太太醒了! 』

乔云领着杨芳和萧剑去吃煎包。三人刚走出电视台大门,乔云看到郝明正站在路边的电线杆子旁朝自己微笑,迎上去,嗔道:『你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怎么不进去? 』
郝明笑道:『顶多一个月。我也是刚到。 』
乔云正色道:『是不是门卫不让你进?跟我来。 』
杨芳对萧剑小声说道,『乔姐姐要发飙了。 』
郝明看到杨芳和萧剑,不禁一愣,心道:『这不是昨晚见到的两个小孩吗? 』
杨芳冲郝明吐了一下舌头,跟到乔云身后。

乔云对门卫道:『师傅,这位是我朋友,需要登记吗? 』
当班的门卫看上去四十岁上下,正低头摆弄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发出吱吱唧唧的声音。见门卫没反应,乔云又说了一遍,门卫还是没反应。乔云拉着郝明就往里走。走出十来步,听到身后有人叫道,『那个提溜塑料袋的男的,你给我站住! 』郝明停下脚步,回头正要解释,被乔云拦住,『我来说。 』

乔云走到那门卫跟前,冷笑道,『师傅,您是新来的吧?您这话匣子调弄好没有?是不是要我们四个人守着你一直站着等下去?您摆弄一个小时,我们就得等一个小时,您摆弄一天,我们就得等一天,是这意思吗? 』
门卫道:『你这姑娘,长这么漂亮,说话怎么就这么罗嗦呢。我不过是想问问那男的是什么人?你直说就是了。 』
乔云漠然道:『我已经说过了。 』
门卫道:『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
乔云正要发火,郝明走过来劝道,『犯不着生气』,转身对门卫道,『我是她朋友,来给她送早餐。我可以进去吗? 』
门卫道:『早说嘛。进去吧。 』低头,继续摆弄那只破收音机。
『还早说嘛?他倒有理了? 』乔云苦笑道,『现在的看门的,都是这种德性吗? 』转念一想,这话说得不妥,赶紧收住,对郝明笑道,『对不起! 』郝明笑而不答,牵住她的手,招呼两个孩子朝宿舍区走去。

回到宿舍。乔云给郝明介绍萧剑和杨芳,『他叫萧剑,萧姐的侄儿。她叫杨芳,萧剑的邻家发小。 』又对两个孩子说,『他叫郝明,是我的好朋友。你们昨晚见过的。快打个招呼吧! 』
杨芳和萧剑几乎同时开口,前者道,『哥哥好! 』后者说,『叔叔好! 』杨芳对萧剑道:『他是姐姐的男朋友,不应该叫叔叔。 』萧剑道:『那也不该叫哥哥啊,应该叫姐夫。 』
郝明笑道:『都行。你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
乔云听到萧剑说姐夫,心神一荡,脸上却兀自淡定,笑道:『哥哥,叔叔,都可以。 』
萧剑道:『郝叔叔和我姑姑,谁大呢? 』
乔云一怔,是啊,谁大?她知道萧楠和郝明都是1966年生人,可是,萧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她并不清楚,于是对两个孩子说,『等你们姑姑出差回来度年假时我们再好好确认清楚。现在,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

乔云接过郝明手中的煎包,倒在两只大碗里,拿出筷子,又倒了四杯开水,让两个孩子趁热先吃,把郝明拉到阳台,单独说话。
『头一天上班,你就摊上大事了。真行啊你! 』乔云笑道。
『你这发型,很美。 』郝明伸手抚摸她的发束和头饰,又摸了摸她的脸儿,柔声道,『配上这绝色面孔,标准的古典小美人。 』
『因为梳起来比较费时,也就懒得拆了,等过两天排练和录播都结束后,再恢复原来发型。别摸了,你这手怪凉的。你的手套呢? 』
『手套落在门房了。 』
『昨晚我去找你了,本来想去你宿舍蹭一晚。 』
『我昨晚去派出所了。待了一夜。 』
『我听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

郝明长话短说,简略地讲了一遍。从韩静央求门卫帮忙开始说起,一直讲到刚才遇见韩余庆的宁州师妹。最后总结道,『第一,似乎有人想害韩医生;第二,韩医生是个好人,我一定要帮他,帮他就是帮我们自己;第三,萧姐,或者说萧家,和韩医生好像有点关系或者说缘分,具体什么关系什么缘分,现在还不好说;第四,那个邵雪梅,我听过她的讲座,现在省公安厅上班,具体职位还不太清楚,她和韩医生关系不简单。 』
乔云道:『你这当律师的职业病又犯了。又开始纵横比对,左右联系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卷进是非漩涡。我们能好好过安稳日子就可以了。 』
郝明抓住她的手,正色道:『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我有预感,韩医生、邵雪梅和萧姐一样,都是好人,也都是我们的贵人。我们应该珍惜缘分。 』
乔云:『可是,你才刚刚认识韩医生,就把我们在宁州的事说给他听,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
郝明笑道:『我说过,我不信命。我信缘分,信运气,也信报应。不要太悲观,大不了我们去美国。好了,以后再细说。先吃包子,看凉了没有。 』

乔云发现,就这么一会功夫,两个孩子已经把包子吃掉了一半。杨芳抹抹嘴说,『我吃饱了。 』萧剑边嚼边说,『我还能再吃两个。 』

乔云、杨芳和萧剑送郝明出了电视台大门,乔云抓着郝明的手,柔声道,『照顾好自己。加油! 』
郝明道:『你也是。等录好节目,抽空带这两个孩子去见见韩医生吧。 』
乔云道:『一定要去吗? 』
郝明道:『韩医生说,想送点礼物给他俩。表达一下谢意。放心吧,由我们陪着,怕他们受到伤害不成? 』
乔云道:『按计划,今天上午我们还得再排练一遍,下午初赛。如果通过初赛,快的话,明天上午,慢则下午录播结束后,这两个孩子就自由了。我可能需要值班,不过,我可以挤出时间。暂时约在明天傍晚,怎么样? 』
郝明道:『好。 』

乔云把自己钱包里的钞票悉数拿出,交给郝明,柔声道,『你拿去花吧,好好吃饭,别太省。 』
郝明不肯收,推辞道,『我还有。 』
乔云把钱硬塞到郝明手里,笑道,『我们今天就会发工资。这些钱你先拿去,给韩医生的太太和孩子们买点东西。 』
郝明不再推辞,把钞票紧紧攥在手里,抱了抱乔云,转身离开,朝医院走去。
乔云注视着郝明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04

乔云、萧剑和杨芳来到演艺厅门口。杨芳一眼瞥见母亲的身影,跑过去扑到她怀里。
『妈妈,你怎么来了? 』
『我来给你们打气捧场啊! 』
『妈妈,她是辅导我跟萧剑,还和我们一起演出的乔云姐姐。漂亮吧?姐姐,这是我妈妈,杨红玉。就是梁红玉的那个红玉。 』

乔云向杨红玉深鞠一躬,微笑道,『您来了。您女儿很聪明,很可爱! 』
杨红玉鞠躬还礼,笑道:『我听萧楠提起过你。果然是个大美女。 』
乔云道:『您过奖了。 』
杨红玉道:『这两个孩子都很皮,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
乔云道:『哪里的话,他们很乖,很懂事。 』
杨红玉道:『那就好。前些天我去苏州,带回来几件衣服,你们看看能不能配戏? 』说着,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大两小三个斗篷。
乔云展开来,看了看,说,『很合适,我们正缺这个。 』

杨红玉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上场? 』
乔云道:『我们有两个节目,一个排在第二,另一个是倒数第二。现在离开场还有20分钟。第一个节目最多10分钟。也就是说,半小时以后就轮到我们了。我先给您安排个位子坐下。 』
杨红玉道:『不用。你们先去忙吧,我自己找位子好了。 』
乔云道:『好吧。不过,所有节目都排练完,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您能等到结束吗? 』
杨芳央求道:『妈妈你一定要等我们。我们今天一起吃午饭。 』
杨红玉道:『知道了。我会看到最后的。瞧,那边有几个空位,我就坐到那里。你们快去吧。 』

第一个节目是歌舞,夸赞包产到户政策好,杨红玉冷笑道,『哼,你们的政策啥时候孬过? 』她懒得多看一眼,眯缝着眼猫睡起来。突然感觉脚被人踩了一下,睁开眼,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三十出头年纪的男人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从自己身前挤过。
『我说,这位同志,不好意思啊,刚才我的脚好像硌到您的脚了! 』杨红玉道。
『是不是踩到您了?对不起啊! 』黑框眼镜还算客气。

『好了,别再往前了,再走就偏了。就坐这儿。 』黑框眼镜拉住那男孩,坐了下来。那孩子把一桶爆米花抱在怀里,吃个不停。黑框眼镜又教训他,『下一个就是了,仔细给我看好了,回头我可是要考你的。 』

郝明回到医院自己的单人宿舍,把闹钟调到下午三点,粗略整理了一下床铺,连袜子也懒得脱,钻进被窝,默念,『加油!加油! 』一遍又一遍。直到入睡。

妇科主任办公室,韩余庆伏案休息,肩上裹披着的一条毛毯几近滑落在地。一个年轻俊俏的护士轻轻敲了两下房门,见韩余庆没有反应,朝走廊里打量了一下,推门进去,轻轻关上房门,把毛毯往上提了提。见桌上有张白纸,凑近,发现上面写着『郝明』、『宁州』、『省台萧姐』、『凤城萧剑』、『1978』,两个『萧』字被圆圈圈了起来,『1978』下面画了一个Z型波浪线。她不明所以,放回原处,转身要走,又看到一只正面朝下的照片,翻过来,见是韩医生和两个年轻女子的合影,照片右下角写着『七八春宣武湖留念』。她认得韩医生左边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江茹,右边那位很像是早上开吉普车来过的女子。她把照片放回原位,正要离开,恍惚中鞋尖碰到了韩余庆的一只脚,韩余庆抬起头,见是护士康瑶。

『小康,有事找我? 』韩余庆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照片放进抽屉。

康瑶十指交合,手臂拱垂置于小肚,皓腕微露,俏脸微红,笑道,『看到您太太醒了,来向您道贺。 』
韩余庆道:『谢谢。 』
康瑶低着头朝门口挪步,『不打扰您了,我,我走了。 』她以为像往常一样,韩余庆不会再搭话,不料,却听到韩余庆问道,『小康,你转到妇产科有半年了吧? 』
『到明天,整整7个月。 』
『习惯了吗? 』
『习惯了。谢谢您的关照。 』
『你怎么看中国的传统医学和医术? 』
康瑶没想到韩余庆冷不防问出这么个问题,立马懵了。内心纠结道,『该怎么回答呢?说自己不懂,然后逃掉?不行!』
韩余庆看出她有些局促,笑道,『不好意思,我这问题问得有点唐突了。你去忙吧。 』
康瑶转过身,看着韩余庆,答道,『在卫校读书时,听老师讲过一点中医和中药的常识,但只是皮毛,泛泛而谈。因为不太懂,所以不敢妄加评论。不过,我想,传统医学和医术,既然传承了这么多年,一定有她不可取代的生命力和价值所在。可惜,我们这几代人传承的不好。相对于西方现代医学和医术,中医似乎大多都显得太慢、太散、太泛,所以很难和西医竞争。 』
『太慢,太散,太泛?能解释一下吗? 』韩余庆微笑着问道。
『太慢,是说见效慢;太散的意思是针对性不强,比如某一种中药,好像对啥病都有一点疗效,但是具体到某一种病,又都不能起到特效药的作用。一个药方开出来,往往要凑齐多种药材,很不容易;太泛,是说空泛,泛泛浅浅,缺少系统性和逻辑性,当然,也许有人会说中医是博大精深的,可是,在解决实际问题时,往往只见博大不见精深。而且,因为慢,散,泛,也往往给很多骗子留下了做恶的可乘之机。还有,很多人本来不懂中医,遇到一两次骗子,就很容易把中医整个儿给否决了。您别笑我,我这都是瞎胡说的。 』

韩余庆从医十年来,漂亮的女护士见的多了,印像中大抵都不过是花瓶和陪衬,在学识、能力、涵养和格局等方面鲜有卓绝者。但是,眼前这位,平素嘻嘻哈哈,且曾经因为被绯闻和谣言困扰而自杀过的花瓶护士的嘴里,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韩余庆心中大喜,注视康瑶时的眼神也平添了几许温柔。

康瑶见韩余庆今天似乎有点反常。她且喜且狐疑,自度最好赶紧逃掉,以免被笑话,『韩主任,您歇着,我先去忙了。 』
韩余庆点了点头,『你去吧! 』
康瑶已经走出门口,又转过身,柔声道,『韩主任,您看起来很憔悴,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

宁州,宣武湖边,一幢两层独栋小别墅,红瓦覆顶,拱窗设计,青红两色砖相间,青为主色,红为嵌色,雕梁画栋与五彩玻璃相得益彰。一楼走廊上一妇人正在晾晒腊肠,听到一楼客厅传来电话声响,放下腊肠,两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进房,拿起电话,『哪位?说话啊!喂!喂!说话啊! 』无人应答,妇人挂上电话,回到走廊继续摆弄腊肠。

拨打电话的正是韩余庆。他想邵老师了。很想。但是,当年愤激之下离开宁州时甩下的豪言,夸下的海口,至今未能兑现。挂上电话,韩余庆瘫坐在椅子上。取出邵雪梅带来的邵老师的书稿,轻轻翻阅,熟悉而陌生的笔迹,简明而深刻的记述,读着读着,不自知,已泪目。

韩余庆收起书稿,洗手,漱口,来到妻子江茹的病床前。见她气色好了很多,柔声道,『好好休养。别担心家里。 』
江茹缓缓道,『没有奶水的妈妈,是不称职的。我,对不起宝宝。 』言未尽,泪先流。
韩余庆握住妻子的手,安慰道,『别这么说。你已经很了不起。母亲也很感激你。院长给推荐了两个奶妈,我选了一个,在一中初中部教英语的一位老师,叫李婷,今年23岁,两个月前刚生了个女孩,身体很好。 』
江茹道:『她住哪?远吗? 』
韩余庆道:『住我们隔壁小区。 』
江茹道:『那就好。钱方面,大方一点。 』
韩余庆道:『她不会多收的。 』

说话间,护士长领着一个年轻女子敲门进来。韩余庆笑道,『李老师,快请进! 』对妻子道,『她就是李婷李老师。 』
李婷双手提着一只布袋,垂在身前,小鞠一躬,笑道,『韩医生好!江老师,您好!我是李婷。 』
江茹见她长相一般,但身材很好,加之气质优雅,口齿清晰,声音甜美,眼神里又颇有一种迷人韵味,很是满意。寒暄几句,江茹便请李婷快去家里看看两个宝宝。

韩余庆带着李婷来到家里,见两个宝宝正在哭闹。对母亲道,『妈,这位是来帮忙给孩子喂奶的李老师。 』
老人家把李婷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两遍,笑道,『好。好。麻烦您了! 』

李婷从随身布袋里拿出面巾和香皂,仔细洗了手,抱起一个宝宝,坐到床边,解开上衣,露出雪白而丰满的乳房。

韩余庆自觉回避,正要出门去买点水果,被母亲叫住,『你等一下,有话问你。 』把儿子拉到厨房,关上门,低声问道,『听护士说,早上有个开吉普车来的女子找你,是不是宁州来的叫雪梅的丫头? 』
『是的。她是来给江茹送药的。 』
『怎么不留人家吃了饭再走。这么冷的天,大老远赶过来,多不容易。 』
『她说她赶时间。 』
『人家说赶时间,你就信了? 』

凤城通往彭州的公路上,飞驰着的吉普车里,邵雪梅对司机王东说,『王叔叔,让我开一会吧。您休息一下。 』
『我现在还不累。再走十公里,就进入彭州市区了,要不要去看看你姐? 』
『直接回宁州吧。 』
『你姐有九年没回家了吧? 』
『是的。 』
『月初,林帆从江城来宁州开会,临走前来家里看你爸。问他结婚了没,他说没有。只字未提你邵丹姐。 』
『我知道,他还是忘不了姐姐。 』
『不知道你姐是不是还单着? 』
『在彭州停一下吧。去看看她。 』
『好。 』

凤城电视台,演艺厅,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后,所有演员上台,主持人请台长讲话。
一个矮胖秃顶五十多岁的男子走上台。台下掌声雷动。

杨红玉被掌声惊醒。见排练已结束,叹道,『终于演完了。 』
坐在她旁边的黑框眼镜拉着他儿子,起身离开。男孩边走边说,『爸,你是要上台发言吗? 』黑框眼镜道,『今天有大领导在场,轮不到你爸我发言。 』

台长先讲一番感谢各方的套话,然后宣布,『接下来点到名字的六个节目,不必再参加下午的初选赛,直接晋级。下午的初赛,将会再选出六个综合评分最高的节目,然后,十二个节目的相关演职人员于明天上午直接到凤城大会堂参加录制 ……』

杨红玉听到最后读出的两个节目名称是 『天蓬元帅戏嫦娥』和『霸王别姬』。

台上,帷幕落下,台下观众纷纷离席。人群中,杨红玉看到女儿杨芳挤了过来。
『妈,我们演得怎么样? 』
『还行吧。 』
『还行吧?你是不是睡着了? 』
『哪能?我闺女演节目,我哪能睡觉? 』
『你肯定睡着了。 』
『萧剑和你们的乔云姐姐去哪了? 』
『刚才姐姐被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叫走了。萧剑一起被叫去了。姐姐让我们在演艺厅门口等她一会。待会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午饭,庆祝一下。 』
『是不是一个戴黑框眼镜三十多岁的男子?还领着一个和萧剑年纪相仿的男孩? 』
『是的。你见过他们? 』
『刚才这爷俩就坐在我旁边。黑框眼镜还交代他儿子仔细看你们演的两个节目。我看,八成没安好心。 』

杨芳和母亲等了半小时,才见乔云领着萧剑走过来。
乔云道:『刚才我们的沈总监告诉我,《霸王别姬》被拿下了。理由是,涉嫌影射当朝首长。而且,跟我商量,想让他儿子沈小平代替萧剑演天蓬元帅。 』
杨芳急道:『不行!萧剑不演,我也不演! 』
杨红玉道:『丫头,你先别急!让姐姐说完。 』
乔云道:『还有一件事,刚才碰到一位嘉宾评委,给了我一张名片,她说我们的两个节目都很有创意。问我编剧是谁,还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们后天去彭州电视台参加市台的春晚录制。 』
杨芳道:『去彭州?两个节目都禄吗?萧剑去吗? 』
乔云道:『是的。萧剑和我们一起去。两个节目,都录。 』
杨红玉道:『名片能给我看一下吗? 』
乔云把名片递给她。杨红玉见那藏青底名片上印有两行字,『邵丹 总监 彭州电视台文艺部』。

杨芳问:『妈妈,她是谁啊?』
杨红玉道:『彭州电视台文艺部总监,邵丹。』
杨芳道:『又是总监。她比那个戴眼镜的沈总监的官大吗?』
乔云笑道:『他俩不是一个单位。最主要的,不是一种人。』
杨芳道:『我知道了,沈总监是坏人,彭州的邵总监是好人。』
杨红玉道:『傻丫头,不让萧剑演就不是好人了?』
杨芳道:『对!』
乔云道:『现在联系不上萧楠。没法听她的意见。』
杨红玉道:『萧楠去哪了? 』
乔云道:『参加摄制一组文化题材的纪录片。据说是三家电视台合作的,萧楠说,要去全国好几个地方。 』
杨红玉道:『要我说,不管凤城台还是彭州台,有机会上就上,管他们播不播。』
杨芳道:『反正我要和萧剑一起,他不演,我也不演。』
萧剑道:『你们不用管我。我可以在姐姐宿舍里看电视。』
杨芳道:『电视迷!你就知道看电视!人家在抢你的机会呢!』
乔云道:『这样也好。我们先去吃午饭,然后萧剑你在宿舍休息,我和杨芳还要去帮沉总监的儿子对台词。』
杨红玉对杨芳和萧剑道:『你们两个,跟着姐姐好好的,不要乱跑。大后天下午,也就是2月2日,腊月二十六下午,我来接你们。』
乔云道:『时间上现在还不好说,您不用特地跑一趟,等到从彭州回来,我送他俩回家。』
杨红玉道:『也好。麻烦你了。』

05

正午时分,吉普车开进彭州老城的巷子里。司机老王不敢开得太快,车轮碾在冰雪覆盖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邵雪梅望着车窗外的景致,思绪却飘到了凤城。

『小姐,你看左首边那女孩!』老王把车子开到龟速。

邵雪梅回过神来,透过左侧车窗见那女孩左手拉着一只行李箱,右手按着胸口,双脚在雪地上拖行,身体晃晃悠悠,好似喝醉了酒。老王按了一下车喇叭,那女子抬起头,看见吉普车,转身,似要扑过来,却突然一头栽倒在地,脸面朝下。

邵雪梅从随身挎包里取出口罩和手套,一边穿戴一边对老王说,『我下去看看。你先不要下来。』

郝明被闹钟的响声惊醒,穿衣,洗漱,正要出门,门卫白建国走了进来。
『你这宿舍条件不错啊,还有煤炉。比我当年住的宿舍好多了。』
『请坐。』
『不坐了。来通知你一声,你不用当班了,有人会接替你。』
『接替我?』
『不是开除,是另有任务。应该是好事。队长让你先好好休息,等通知。』

郝明在医院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碗羊肉汤面,学着乔云的吃法,放了些辣子油,感觉头皮发麻,却很过瘾。

遛达着来到医院旁边的龙凤广场,见几个小孩正在堆雪人。郝明童心大起,走过去和他们一起玩打雪仗,追赶中,郝明不小心摔了一跤,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想必是在宁州落下的棍伤尚未完全康复。虽然疼痛只一阵便过去,但他不敢再跑,只看孩子们玩耍。这时他才注意到有个堆雪人的女孩正是昨晚见过的韩余庆的女儿韩静。韩静认出了郝明,却并不搭理他。郝明自觉无趣,返回医院。来到医院大门口,正在当班的白建国告诉他韩医生在找他。

韩余庆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文件,郝明敲门进来。韩余庆道,『从宁州调来了一位新院长,下午刚到任就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了个吹风会。宣布医院进行改革,新增中医科室,法务部和医院代表大会三个机构。新院长叫刘同,是我一位老师的学生,也算是我的师兄。我已经向他推荐了你。他想见见你。』

韩余庆和郝明来到刘同的办公室。没等韩余庆介绍,刘同笑道,『这位小帅哥就是郝明吧?』
郝明见这位院长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清瘦儒雅,眼神淡定而自信,走近两步,长鞠一躬,『刘院长,您好!』
刘同笑道,『你这好像是日式的礼节吧?』
郝明道,『我们中国人的祖先也曾这样行礼。而且,只要有情有理有节,何必太在乎是哪国的礼节?』
刘同道,『一次就行了。可不要每次见面都这样。你们别站着,请坐。』
郝明和韩余庆笑而落座。

『小韩向我提议,组建法务部。并推荐由你来负责这个部门。我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不要有顾虑,什么话都可以说。』
郝明看了看韩余庆,见他正殷切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尽是鼓励。郝明想了想,答道:『我有几点想法,说出来,请两位斧正。第一,这个新部门很重要,很惹眼,也很容易招恨;第二,这个部门需要和其他部门通力合作,尤其要尽量处理好与党组的关系;第三,在职能、权限和权责方面,对外,维护医院的正当权益和声誉,包括出面解决医患纠纷,对内,践行法治,依法治院;第四,法务部的权力来自于类似医院代表大会这样的机构。至于这个医院代表大会该怎样运作,各方代表席位和投票权如何分配,代表大会要不要设置下属委员会,这些我还没有想好;第五,作为受到纳税人税款资助的公立医院,我们需要在市场化和公益性之间找到合理的平衡点。主要就是这些。』

刘同看了看韩余庆,笑道,『后生可畏啊!就是他了。』

韩余庆带着郝明在各科室、各部门,包括仓库,都参观了一遍。回到办公室,看看手表,已到晚饭时间。
『我明天一早有一个紧急出差。可能要两周后才能再见。』
『您去哪里出差?』
『江城。院长说,那边现在出现了一种新型肺炎,让我过去支援一下。』
『整个医院,就您一个人去吗?』
『是的。不过,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接应我的人。也是我的一个师兄。』
『可是,您太太还没出院?家里又有三个孩子,您走得开吗?而且,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 ……』
『我明白你的担心。应该不会有事。』
『韩医生,您信任这位新来的院长吗?他真的是位慈悲而智慧的改革者吗?』
『我相信他。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我跟你一起去吧。或者安排一个护士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你要尽快把这个法务部搞起来。我不在医院的时候,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去找院长。我到了那边,也会给你们通过电话联系,如果我那边有电话的话。』
『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能够在家里休养,要不要把嫂子接回家?医院病房里,终究人多,空气不太干净。』
『我也想过这一点。谢谢你的提醒。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出差,所以我想趁今晚有空,请你和你的女友到我家来吃顿便饭,还有那两个小朋友,一起请过来。』
『好啊。我现在就去接他们。』
『一个小时后,我本人或者我让韩静在医院门口等你们。我家离医院不远。』
『好的。』

郝明去凤城电视台接人。韩余庆来到妻子的病房。夫妻俩商量后决定马上出院,回家休养。

郝明来到乔云宿舍,只看到萧践一个人在看电视。
『你乔云姐姐和杨芳呢?晚饭吃了没?』
『吃过了,她们去排练了。』
『晚上还排练?你怎么没去?』
『我不参加了。』
『为什么?』
『这里的沈总监说《霸王别姬》不能演,《天蓬元帅戏嫦娥》里天蓬元帅改让他儿子演。』
『你们不是明天就要录播吗?现在换人,来得及吗?』
『所以今天晚上,姐姐和杨芳要加班,帮沈总监的儿子对台词。』
『萧剑,昨天你见过的那个韩医生,他想请你吃饭,跟我一起去吧。』
『我吃过了。』
『韩叔叔会做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再吃一点。』
『为什么请我?就我一个人吗? 』
『也请了我,请了你乔云姐姐,还有杨芳。现在她俩不是没空吗?』
『韩叔叔家有电视吗?』
『有!』
『那好,我去!可是,要先给姐姐和杨芳说一声。』
『我们留一张纸条就可以了。』

郝明和萧剑出了电视台大门,往西,直奔医院大门。萧剑特地拉着郝明从龙凤广场经过,在两个大雪人前停了下来。萧剑围着雪人转了一圈,嘀咕道,『谁把我和杨芳堆的雪人修好了,还加了眼睛和鼻子? 』郝明推他继续走,边走边说,『我知道是谁。待会告诉你。』

两人来到医院门口,郝明看到韩余庆的女儿韩静正等在哪里。韩静看到郝明和萧剑,说,『你们好,我叫韩静。爸爸正在做饭,让我来接你们。可是,不是应该有四个人吗?怎么只有你们俩个?』
郝明答道:『另外两个人晚上要加班。下次再碰头。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叫萧剑,昨晚帮你抢回妹妹的那个男孩就是他。 』又俯身帖耳对萧剑小声说道,『你和杨芳堆的雪人,就是被她修好的。』
萧剑对韩静道,『谢谢你!』
韩静心道,『应该我说谢谢他才对,他谢我干嘛?』
郝明笑道,『我们走吧。』
韩静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妈妈的一个靠枕落在病房了,我去拿一下,马上就回来。』
郝明道,『你妈妈出院了吗?』
韩静道,『是的。』
郝明道,『我们陪你一起去拿吧。』
韩静道,『不用了。这里我很熟的。』
此时,落日余晖,暮色渐浓。萧剑见韩静不紧不慢地往里走去,竟看得痴了,他想如果是杨芳,肯定是蹦蹦跳跳,两步一回头。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孩,虽然看上去和杨芳年纪相仿,却显得稳住很多。正胡思乱想,见韩静脚底打滑,摔倒在地,萧剑忍不住『啊』了一声,便要冲上去,被郝明按住了肩膀。韩静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继续朝里走去。

韩静拿了靠枕,路过护士站,被康瑶叫住,『韩静,等一下,有礼物给你!』
康瑶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礼品盒,交给韩静,叮嘱道,『方盒给你;长盒给你爸,替我恭喜他升任副院长。』韩静鞠躬致谢,下楼。

护士长见状,调侃康瑶道,『怎么不亲自送过去?也好 ……』
康瑶微笑,笑而不答,抬头,看窗外,积雪深深,两只麻雀在雪地上低飞追逐,全然不怕路边行人惊扰。她看得呆了,不自意,喃喃自语道,『好羡慕这一对麻雀 ……』
护士长摇摇头,轻叹一声,自顾去忙。

韩静抱着靠枕和礼品盒回到医院大门口,对郝明和萧剑道,『我家就在前面巷子里,跟我走吧。』
萧剑凑到她身边,摸了摸靠枕,笑道,『我帮你拿吧。』
韩静看也不看他,淡淡地说,『不用。』
萧剑有些失落,悻悻地跟在韩静身后,不想离她太远,又不敢靠她太近,三个人排成品字形往西走去。
走出十多米,韩静把两个礼品盒交给萧剑,柔声道,『帮我拿着。』
郝明注意到萧剑在接收礼品盒时一脸的傻笑。

三人走出不到一里路,右拐北向进入一个小巷。巷子深约两百米,没有路灯,砂子和碎石铺就的狭窄巷道看上去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加之残雪和着泥浆,很不好走。

韩静回头看了看萧剑,柔声提醒道,『小心点!』
只这三个字,萧剑只觉心神一荡,一股暖流在胸中腾起,翻滚。他脚下加了几分小心,嘴上却兀自逞能,『这没啥,在俺们庄上,雨天的晚上,我跑老远去别人家看电视,走的路比这孬多了。』
韩静道,『老远是多远?你们家没有电视吗?』这话方才出口,她便意识到后一句问得多余,心下一阵自责。
萧剑道,『差不多有二里地。遇到停电时,要到有电瓶的人家去看,得跑更远。我们家没有电视。』
韩静自小就见家里客厅摆着电视机,以前是黑白的,去年换了29寸彩色的,她很难想像现在居然还有人家连电视都没有。

走到巷子底,眼前出现一座灯光明亮的小院落。韩静道,『这就是我们家。』

郝明见这院子朴素而清爽,主建筑是一座尖顶两层小楼,二楼南面墙上左右两个拱窗的窗台上摆放着几只花盆。院子里没有厢房,也没有门房。大门不大,两扇木门,简单却不失雅致。东南西三面院墙,皆嵌有镂空方窗。靠近西边墙的空地上,有一座秋千架,旁边有一尊圆形石桌,四个石凳围着而设。东墙边近主楼一侧有一六角小亭,亭南紧挨着有个小花园,园内有一尊神似狮形的大石头。

这院子对萧剑来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仿佛来过这里。摸了摸秋千的绳子,又盯着那尊石头,问道,『这块大石头,怎么会有这么多小洞?』韩静答道,『这是太湖石。』

从客厅跑出来一只黄毛小狗,转着圈旺旺直叫,尾巴摇个不停。萧剑蹲下来,抚摸着它的脑袋,赞道,『这小狗很像我们家欢欢小时候的样子。』韩静道,『欢欢?』萧剑道,『欢欢是我家的一只小黄狗,有点像狼狗,但是很温顺。』韩静道,『它叫乐乐。』萧剑惊道,『这么巧啊?一个欢欢,一个乐乐。』韩静笑了笑,并不答话,朝屋里喊道,『爸爸,客人来了。』

06

韩余庆正在一楼厨房里和面,听到女儿的声音,忙洗洗手,裹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二楼,韩静的母亲江茹刚刚睡下,想要起身,感觉浑身乏力,继续躺着休息。一楼向阳东厢卧房里,韩静的奶奶听到声音,来到客厅,李婷解开胸襟正要给宝宝喂奶,听到韩静的声音立马合上衣襟,也来到客厅打招呼。韩余庆做了介绍,彼此一番寒暄后,各自忙活。

郝明走进厨房,告诉韩余庆说,女友乔云带着杨芳正加班排练节目,来不了。韩余庆表示遗憾,又说下次再补请。

韩静把香蕉、苹果、桔子和瓜子摆到茶几上,又取出大小两个杯子,倒上茶水,招呼郝明和萧剑随意享用。郝明见大杯为圆桶玻璃杯,透明;小杯方形,如玉似石,翠绿中透出三分明黄。郝明端起大杯,起身,在客厅里踱步。

萧剑接过韩静端过来的小方杯,盯着杯子发呆。他想起姑姑曾经教导他,去别人家做客,喝茶时应该小口慢品,不要大口猛灌,不管你有多渴。又想到电视剧红楼梦里,妙玉给宝玉递上茶水时也说过品和灌的区别。
韩静见他发呆,问道,『怎么了?喝吧,凉了,味道就散了。』
萧剑小喝了两口,感觉香气淡然,入胃甜软,问道,『这是什么茶?有炒面的香味,还有奶茶的味道。』
韩静笑道,『这是我们家的秘方,不告诉你。』
萧剑道,『这样的小方杯,我姑姑也有一只,原本有两只,丢了一只。大小也差不多,只是颜色不同。你这只是绿的,姑姑的是浅褐色。』
韩静道,『也许,这就是你姑姑丢的那只。』
萧剑道,『不是的。姑姑丢的那只是红色,我见过。』

郝明看到客厅北面墙上挂着一幅仇英的《桃源仙境图》,他知道这幅绝非真迹。走近看,发现是绢本,笔触细腻,色蕴自然,个中人物栩栩如生,心下好奇不知是哪位高手的仿制之作。打量屋内房型和布置,见客厅东西两侧各有南北两个房间。西侧南向房间为厨房,东侧南向房间是韩静奶奶的卧室。木质楼梯起脚于进门左首门后。家具,布艺,地毯,一应物什多有古韵今风、中西交融之美。郝明有一种误入江南小康人家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想念起宁州的父亲和母亲。

凤城电视台演艺厅。杨芳对沈总监的儿子沈小平埋怨道,『你记熟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开始?』
乔云对杨芳道,『丫头,不要催他,越急越出错。时间还来得及。』
坐在台下第一排观练的沈封,见儿子老是背错台词,恨不得上台踹他几脚。见乔云一句一句地为儿子带词,心下颇为感激。想到中午自己跑到台长跟前,一番谗言诽谤,撺掇着台长拿下《霸王别姬》,不禁心生愧疚。

韩静领着萧剑上楼,参观家庭图书馆。萧剑看到整个房间摆放了三排书柜,每个书柜上的每一层都摆满了书。萧剑看到很多蓝色封皮线装的古旧书籍,也看到不少连环画,他随手抽了一本,《萧何月夜追韩信》,翻看起来。韩静凑过来,让他放下连环画,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指著书桌上的《西游记》和《红楼梦》的套装连环画,让萧剑选一个,说是礼物。萧剑选了《西游记》。
『听爸爸说,你是来城里电视台录节目的,是什么节目?』
『两个节目,一个是《霸王别姬》,另一个是《天蓬元帅戏嫦娥》,都是我姑姑写。像小品,乔云姐姐,就是郝叔叔的女朋友,说是话剧,反正又演又说的那种。』
『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叫杨芳,是吗?她是谁?』
『她是我大姑姑的女儿。』
『你有两个姑姑?』
『我只有一个亲姑姑。杨芳的妈妈,她叫杨红玉,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我叫她大姑姑。』
『谢谢你和杨芳昨天晚上帮我爸爸抢回我妹妹。』
『不客气。我最恨偷小孩的坏人。五年前,杨芳也被人偷走过。』
『她是怎么被偷走的,又是怎么找到她的?可以说给我听吗?我想听!』

这时的萧剑读小学三年级,若是复述听过的评书小说,或是讲述自己看过的电影和电视剧里的情节片段,他倒是已经能够侃侃而谈,学着大人的模样,长篇大论,可是,这会子,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面前,想要详细清楚地回忆和描述出五年前真实发生的事情,对这时的萧剑来说,确是很有挑战。尽管萧剑已经尽全力想要讲述得清楚明白一些,在韩静听来,还是有一些凌乱模糊。听萧剑头上一句、脚下一句地讲述了二十多分钟后,加上自己的理解,韩静大致明白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1984年春,萧剑的妹妹萧玲在刚刚年满三周岁时得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皮肤溃烂,从屁股往全身蔓延。从三月到腊月,萧家卖粮、举债,远近各地,四处求医,始终找不到一个能看这病的医生。萧剑的父亲萧林华和母亲郑惠兰也曾抱着女儿去宁州求医。刚入读宁州大学的萧剑的姑姑萧楠,陪着哥嫂和侄女走遍了宁州的除中医院以外的所有医院。萧楠不相信中医,担心中医乱配药,可能会把孩子吃死。

这一年的中秋节,为了给萧玲多筹措一些看病的钱,杨芳的母亲杨红玉带着四岁的杨芳去镇上摆摊卖衣服,不料杨红玉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不见了女儿。杨芳被人贩子诳骗到巷子里,塞上嘴,装入麻袋,丢到装满土豆的一辆平车里,当街,大模大样地拉走了。杨红玉几近崩溃,老公杨钢抱怨妻子马虎大意。报案后,公安让夫妻俩回家等消息。杨红玉哪里坐得住,跟厂里请长假,到处寻找女儿。镇里,县城,省城,甚至周边外省,跑了不知多少地方。

进入腊月下旬,债主上门逼债,一茬接一茬,斥责萧林华不讲信用。萧林华好言恳求,恳求宽限时日。郑惠兰个性刚烈,看不得债主认钱不认情。一天上午,有个远房表亲,郑惠兰的二表姐,又来上门讨债,说自己的儿子要娶老婆,等着用钱盖房子。郑惠兰气不过,拿起扫帚把那二表姐轰了出去。那二表姐骂骂咧咧地说,死了一半的孩子,看了一年了,啥时候是个头,更叫嚣,再不还钱,就去找公安,把萧家全家人都抓起来,看你们还不还。萧剑拿出弹弓朝那亲戚射石子,被母亲制止。

郑惠兰把萧剑支开,让儿子去东北地里叫父亲回来吃饭,又把萧剑的哥哥萧强打发出门。郑惠兰关上院门,扣上链环,关上堂屋的门,插上门闩,走到床前,木然地注视着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一点东西,也没有喝一口水的半死不活的萧玲,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给女儿磕头。磕头如捣蒜。哭道,『我可怜的闺女,你不要怪妈妈心狠,要怪,就怪你不会投胎。下辈子,一定要找一户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
站起身,郑惠​​兰拿起靠枕,压到昏迷中的女儿的脸上。一边压迫靠枕,一边哭道,『小妮子,你走吧,走了就不会生病了 …… 妈妈这就来陪你 ……』

萧剑沿着村道往东走,经过义庄小学门口的一间商店时,见村里与自己同龄的傻子李浩宇拿着一包饼干晃晃荡荡地走出店门。李浩宇抬头看到萧剑,走过来,把饼干塞到萧剑手里,憨笑道,『玲玲回来了吗?给她,给她吃。』
萧剑还给他,谢道,『谢谢你,浩宇。玲玲病得重,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转念又问,『你哪来的钱?』
李浩宇道,『我爹的! 』
萧剑道,『你偷了你爹的钱?』
李浩宇急道,『没有。没有。』
萧剑道,『你爹的钱,也不能偷。公安也会把你抓走,关进小黑屋!』

这时,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骑着一辆带侧厢的三轮摩托车从东面开过来。李浩宇看到摩托车和大盖帽,拔腿就跑。

摩托车越来越近,萧剑认出开车的正是舅舅郑军。大姑姑杨红玉坐在舅舅身后,侧厢里坐着的是二奶奶沈淑芬。郑军刹住摩托,问萧剑要去哪。萧剑说,妈妈让他去东北地里叫爸爸回家吃饭。杨红玉说,傻孩子,你爸不是去工地干活去了吗?沈淑芬让萧剑上车,坐到自己怀里。郑军发动摩托,朝姐姐家开去。

李浩宇认出开车的是萧剑当公安的舅舅,又见摩托车从身边穿过,并没有停下来抓他,放下心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来到萧剑家门口,摩托车尚未停稳,杨红玉便急跳下来,见院门从里面扣上了链环,心说不好,提醒郑军赶紧翻墙。郑军一跃而上翻过院墙,直奔堂屋,见房门从里面上了门闩。他拍打房门,让姐姐开门,屋内没有人吭声。情急之下,郑军掇开一扇门,进到屋内,见姐姐郑惠兰正拿着一瓶农药水猛喝。郑军一把夺过药瓶,急道,『姐姐,你怎么这么傻?』

杨红玉跟着翻墙,摘下院门的链环,萧剑和沈淑芬得以从大门进来。杨红玉先行跑进堂屋,见床边地上有一只靠枕,不管郑惠兰,先抢步奔到床前,见萧玲紧闭双眼、面色惨白,把手指放到她鼻孔处,只觉气若游丝,杨红玉赶紧对萧玲做人工呼吸。

萧剑走进堂屋,看到舅舅正给母亲头朝下捶背,抠嘴,母亲吐了一地;又见大姑姑嘴对嘴地给妹妹吹气。

沈淑芬捡起地上的靠枕,把萧剑拉出堂屋。又回去帮忙救人。

院子里,小狗欢欢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围着萧剑摇尾转圈。萧剑蹲下来,把欢欢抱到怀里,轻轻晃动,又把它举起来,以额头抵住它的额头,欢欢伸出舌头,舔舐萧剑的鼻尖,萧剑将它往后挪开,呆呆地注视它那水汪汪的眼睛,欢欢也注视着萧剑,发出稚气未脱的汪汪声。萧剑站起身,把欢欢搂到怀里,哼唱起来,『小船儿轻轻漂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这是姑姑萧楠教他唱的第一首歌,也是他教妹妹唱的第一首歌,可是妹妹还没有学会,就病了。想起妹妹自从学会走路,便像跟屁虫一样粘着他,萧剑去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总是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有时,萧剑不让她跟着,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有危险,她也不管,还是流着泪尾随着萧剑,萧剑总是心软,答应带她一起去玩,她便破涕为笑。现在,妹妹是不是死了,再也不会叫哥哥了?再也不会缠着自己了?萧剑越想越难过,越唱越难过,哭声与歌声混在一起,在庭院的上空飘荡。

沈淑芬听到萧剑的歌声,感觉这歌声撕心裂肺,有如一把刀扎到心口。沈淑芬走出堂屋,来到萧剑身边,把他搂到怀里,一手抚其背,一手抚其头,柔声安慰道,『不哭。萧剑已经六岁了,已经是小男子汉了。不哭。妹妹没事。妈妈也没事。』

经过杨红玉一番并不专业的急救,萧玲慢慢睁开了眼睛。萧剑听到大姑姑说妹妹醒来了,赶紧跑回堂屋,爬到床上,把萧玲搂在怀里,紧紧得搂住,生怕被人抢了过去。他口中叫着,『妹妹,妹妹 ……』脸上兀自傻笑。

那瓶农药,郑惠兰并未喝下太多,也幸亏被发现得不算太晚,加之那药水可能已被加水掺假,折损了毒性,总之,经过一番洗胃,郑惠兰身体并无大碍。至于萧玲何以从靠枕下捡回一条命,多年后,当萧玲向母亲问起这件事,郑惠兰说,当时她的确是打算闷死女儿,然后喝药自杀,可是,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傻子李浩宇来到萧剑家门口,看到摩托车,不敢靠近,把那包饼干放在门口一只木桩上,跑开了。

当日,杨红玉陪着沈淑芬一大早便动身去城里卖画,有人拿了五百块钱将它换走。两人在返回义庄的路上遇到郑军。听闻近来去姐姐家上门讨债的人很多,郑军担心姐姐,便载着杨、沉二人一起回到义庄。沈淑芬把那五百块交给郑惠兰,郑军也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交给姐姐。

第二天,萧林华夫妇抱着萧玲,领着萧剑经凤城前往彭州求医。萧剑是在一番抗争后才得以同行。此去彭州,是萧林华夫妇第三次前往。两天内,他们跑遍了彭州市内所有医院,包括中医院,还是没人给看。期间,还遇到街头郎中,以一包面粉药骗走了萧林华三百块。
萧林华和妻子商量后决定坐火车去上海。买票时,萧林华又被一男孩抢走了钱包。萧林华追了半天,没追上。报了公安,先是被问钱包里有多少钱,登记后,让回去等消息,过几天再来问。郑惠兰大骂丈夫无能,又说自己命苦,抱着萧玲在火车站正门对面的马路边哭泣。

在六岁的萧剑看来,在人群中找人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挺好玩的事。他拉着父亲接着找。候车室,售票处,进站口,出站口,但凡能进入的区域,父子俩都跑了个遍,一会分头找,一会并肩找。
在售票处南边的一个小巷里,萧剑看到一个男孩正把一只黑色钱包交到一个戴口罩的小女孩手里。他觉得那男孩的身高、长相和打扮都很像父亲描述的抢钱包的男孩,便朝他们走过去。女孩看到萧剑后,赶紧把钱包揣到怀里。男孩看到有人过来,拉着女孩就跑。不料,没跑出几步,女孩摔倒在地。男孩打了个趔趄,看了看小女孩,跑掉了。萧剑把那女孩扶起来,抓住她一只手,让她把钱包拿出来。女孩不吭声,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萧剑。萧剑不耐烦,正要往她怀里去摸,却见女孩摘下口罩,满脸泪水,喊了一声,『萧剑哥哥。』萧剑这才发现,这小女孩正是大姑姑的女儿,杨芳。

在郑惠兰抱着萧玲无助地哭泣时,有几个路人在她身边放下零钱。郑惠兰想到人家把她当成了乞丐,更觉悲苦。一辆喷喷车由北向南从郑惠兰身边开了过去,开出数十米远,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这女子来到郑惠兰身边,问她何以这么伤心,得知原委,又看了看宝宝的身子,告诉郑惠兰说,城北沂县邵庄有一位邵医生,昨天刚从宁州回到老家探亲过年,他既懂西医又懂中医,或许能看。这女子生怕郑惠兰记不住路,掏出圆珠笔在郑惠兰的手臂上画出简明路线图。又说自己赶时间去南边进货,不然就会亲自领过去。

萧剑和杨芳手拉手,找到萧林华,拿出钱包。萧林华见里面的钱并没有少,一张自己和妻子抱着大儿子萧强在宁州当兵时拍的照片也还在。又见杨红玉被偷走的女儿现在也找到了,只觉天意弄人,喜极而泣,搂住萧剑和杨芳亲了又亲。杨芳急道,『胡子扎人,疼。』萧林华哈哈大笑,一使劲,左右手同时发力,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去找妻子会合。

郑惠兰把刚才遇到好心人给介绍医生的事讲了一遍,萧林华当即决定马上出发。
两个大人三个孩子,一行人先坐汽车到沂县,又照着手臂上的路线图走了二十多里地,期间多次问路,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邵庄邵医生家。
邵医生让家人腾出两间房,留萧林华夫妇和三个孩子过夜。经过一夜的观察诊断,又仔细翻阅了随身携带的《中华药典》,天亮时分,邵医生终于开出了方子,一共十二味药,全是草药,说按方抓药,连续服用,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应该可以痊愈。
郑惠兰尚有疑虑,萧林华却深信不疑。夫妻二人拉着萧剑给邵医生磕头致谢,杨芳也跟着磕头。邵医生把他们扶起,叮嘱萧林华夫妇务必按方抓药,按时按量服用,并交待了饮食忌讳事项。
萧林华问邵医生需要多少钱,他只怕对方说出一个天价,给不起。哪知邵医生说,两毛钱。萧林华以为听错了,复问。邵医生复答,两毛。这时的一行五个人总共有一百二十二块钱。萧林华留下零头,给邵医生一百块。邵医生不肯收,说太多。萧林华给他二十块,邵医生还是嫌多。最后,邵医生留下一块钱,说,『不要再让了,赶紧去抓药。』又拿出一张纸,把彭州市区两家中药店的店址写下来,还辅以简明地图。更特别提醒,有一味药,叫茜草,如果在彭州市区买不到,可到凤城书苑街康华堂药店去问问。

一行人回到彭州市区抓药,果然没有买到茜草。再回到凤城,书苑街22号康华堂药店果然有售。店里一位曲姓掌柜说,这茜草,已经缺货半年,昨晚才补进来两斤。

回到义庄,夜幕渐深。杨红玉看到女儿平安回来,喜极而泣,又对着萧剑猛亲额头,感谢萧剑帮自己找回了女儿​​,还说等杨芳长大了,就把杨芳嫁给萧剑作老婆。沈淑芬帮忙连夜熬药。萧玲在服用了两周后,病情即有明显好转。一个月后,已基本康复。沈淑芬怀疑这位邵医生可能是故交,想去拜访,便陪着萧林华夫妇,抱着萧玲,拿着厚礼,再次去沂县邵庄找邵医生致谢。一行人来到邵庄,却见院门紧锁。向邻居打听,被告知这家人已经搬走,有说去了江城,有说去了宁州,还有人说去了西藏。

在韩静听来,这已经不止是杨芳被偷而后被找回的事,而更是一个萧玲生病又侥幸得救的事。其中提到的很多细节,韩静都很感兴趣,很想问个明白,又怕老是打断萧剑的话头,影响他讲述。
凤城的康华堂药店,韩静是知道的,的确是在书苑街上,距离永安寺不远。父亲曾经带着她去给母亲抓药。店里的曲掌柜和父亲是朋友。至于邵医生,萧剑说不知道他的全名,韩静想到了父亲的老师邵文龙,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还有,萧剑提到的他二奶奶和大姑姑去凤城卖画,卖了五百块,什么样的画能卖这么多钱?或者,可能值更多?还有茜草,还有邵庄,还有杨芳被偷走后是怎么生活的,许多的疑问。韩静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这个小男孩,隐约感觉,这个小男孩的家里,还有很多故事。正想着,父亲韩余庆敲门走进来,叫下楼吃饭。萧剑先走下楼。韩静拉住父亲,关上门,问道,『爸爸,你师父邵文龙老师的老家是在沂县邵庄吗?你知道有一味草药叫茜草吗?我们家客厅里的那幅画,是不是五年前爸爸你花了五百块买回来的?』

见女儿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韩余庆心头一怔。蹲下来,望着女儿一脸的认真,柔声道,『是不是刚才,你和萧剑聊天,他给你说了什么事?』韩静点了点头。
『你喜欢和他在一起玩吗?』
『嗯。』
『这样吧,我们先陪客人吃饭。饭后,你们俩可以再玩一会。但是,不要老是对人家问这问那,像是查户口。不礼貌。知道吗?』
『要是他自己愿意说呢?』
『那你就可以听。你可以问问他排练节目的事情,听说他姑姑萧楠写了两个舞台剧,很有意思。』
『我知道了。』

07

萧剑和韩静聊天时,郝明在楼下给韩余庆打下手。两人一边忙活,一遍闲聊。郝明谈及自己祖父和父母受过的侮辱,悲愤难以掩饰。韩余庆也谈到自己父亲当年的一些经历,谈到父亲韩旭和老师邵文龙之间的情谊和误会以及最终如何得以和解。谈到时政,郝明为胡抱不平,又对赵的未来表示担忧。韩余庆认同郝明的价值取向和时局判断,但是提醒他,在一个不太正常的社会里,一个人若要成就一番事业,做一些于自我、于社会都有价值的事情,单靠热情、善良、正直、才华是不够的,还必须掌握一定的资源,因此,有时还要有一些痞性,做一些厚黑,做一些妥协。
郝明问起客厅那幅画,韩余庆只说,是五年前从一位气质很好的女人哪里买到的,此前还买过她一只方形玉杯。

考虑到孩子们吃起来方便,韩余庆特意拿出了矮一点的中号方桌。
韩静的妈妈江茹在楼上吃。奶妈李婷推说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已在开饭前离开。韩静的奶奶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些菜,回自己房间吃。
韩余庆和女儿并肩西向坐,郝明和萧剑并排东向坐。韩余庆说冬日聚餐,菜饭凉得快,大家饭后再聊。尽管如此,他还是特别对萧剑多说了几句。萧剑也是有问必答。韩余庆由此得知,萧剑家住城南剑湖义庄,有一个大他四岁的哥哥叫萧强,有一个妹妹叫萧玲,比他小三岁,他姑姑叫萧楠,去年夏天从宁州大学毕业后进入宁州的省台工作,萧楠有两个小方杯,一个浅褐色,一个红色,红色的那只弄丢了,萧剑有一位很有文化也很漂亮的二奶奶叫沈淑芬,已经移居台湾。

饭后,韩静请萧剑给他默写出《霸王别姬》、《天蓬元帅戏嫦娥》的台词。她也从书架上找到元代散曲《高祖还乡》,认真抄写一遍,送给萧剑。在萧剑演读《高祖还乡》的曲词时,韩静注意到萧剑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颗芝麻粒大小的黑痣。韩静逗萧剑道,『你前世可能是个女孩。』萧剑道,『做女孩也很好啊。』萧剑又和韩静说起他和杨芳排练时发生的好玩事。聊到可笑处,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传到楼下。

因为担心吵到宝宝,韩余庆和郝明来到庭院里,闲说旧事。
郝明告诉韩余庆,那个喜欢自己的宁州女孩叫连凤。她母亲叫傅薇。她父亲连彪是宁州一家国有化工厂的一把手。她有一个老革命的爷爷,战功彪炳,据说在军队系统里颇有名望。 1967年,傅薇误入一武斗现场,险些丧命,被连彪救下。此后连彪疯狂追求傅薇。那时傅薇的哥哥傅一城正逢仕途不顺,想借势连家。傅薇看出哥哥的心思,感念多年来相依为命的哥哥对自己的照顾和牺牲,便答应嫁给连彪。 1968年8月6日,连凤出生,傅薇难产去世。临死前,傅薇抓着哥哥傅一城的手,请哥哥照顾好连凤。傅一城妻子的娘家也是老革命,但在文革前已彻底失势。傅一城很疼爱甥女,在自己家里给甥女留有一个房间。连凤和舅舅感情很深,从小在舅舅家比在自己家的时间还多。她不喜欢父亲,和爷爷奶奶也不亲,觉得连家人全都粗俗,没文化。

韩余庆想到一个疑问,提醒郝明,『你有没有想过,照理,连凤的舅舅应该也恨你,毕竟她的甥女是在帮你赶时间的路上遭遇到车祸。但是,他对你似乎很克制。不像他妹夫那般粗野。这是为什么?』
郝明道,『我和乔云讨论过这个问题。觉得,应该是因为她舅舅比较有涵养,更通情达理一些。』
韩余庆道,『这是一种可能。但是,有没有别的因素,比如,那次车祸可能并非偶发事故,而是有人蓄意谋杀?』
郝明道,『这一点,我跟我们律所的同事也探讨过。但是,没找到蓄意杀人的证据。我当时准备送到法院的那个文件的原件也是当时失踪的。』
韩余庆,『没找到不代表没有。也许她的舅舅心里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郝明心头一怔,『你是说 ……』
韩余庆道,『早上你见过的我那位师妹,邵雪梅,她做法医有十年了,曾听她说起过一些案例。她说,杀人手段高明到一定程度,尤其借助于车祸、坠楼等形式来杀人,是可以做到不留任何痕迹的。医生若杀人,亦然。』

郝明告诉韩余庆,对于刘同,他还是有一些顾虑。他也深知新组建的法务部,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招牌,一个贞洁牌坊,营造依法治院的错觉,那就很简单。如果这位新任院长,真是一位有魄力、有能力、有慈悲心、也有一定资源的改革者,那么,跟着他,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也未尝不可。

韩余庆想了想,说道,『今天下午,我告诉过你,我相信刘同,就像相信你一样。当时没有给你解释。本来想出差回来后再跟你聊。好吧,现在就告诉你。你可以做一些参考。』

郝明道,『多谢韩大哥。关于刘同,关于中医,我都想多了解一下。当然,如果有不方便说的,您可以不说。』

韩余庆道,『外行看中医,往往云里雾里,尤其质疑经络、穴位之类到底是否存在,如果存在,运作机理是什么。对于刘同,我觉得,你最应该了解的是他的价值观。价值观冲突,就很难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关系。当然绝对的信任是不可能的。』

郝明道,『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会,父亲问我,人与人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合作共事的最大成本或者说最大障碍是什么?我说是目标不一致。父亲的回答是,“价值观的冲突以及信任的缺乏。”』

韩余庆道,『所谓的志同道合,表面意思是志向和目标一致才能成为同道。这话其实可以商榷。条条道路通罗马,万法皆通,目标一致,也未必同道。我倒觉得所谓的 “志同”,志者,可以理解为志趣,或者说价值观,类似于英文里的 Values。当然,一个人的价值取向也并非一成不变。至于信任问题,完全被信任或者完全信任别人,既不现实,也不明智,而且往往会带来很多麻烦,甚至很危险。信任和默契的建立,非常困难,破坏起来,却很容易,十年信任,一朝坍塌,比比皆是。何况,很多人推崇所谓的难得糊涂,刻意装糊涂,掩饰,甚至故意释放烟幕弹,所以,识人难。当然,认识自己也不容易。』

郝明,『谢谢韩大哥对我的信任。』

韩余庆道,『昨晚在派出所,你为我辩护时,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
郝明笑道,『我说了好多。哪句?』
韩余庆道,『你当时说完那句话,刁难我的那个公安,好像是副所长,他听不懂,就让他旁边做笔录的同事给他翻译了一遍,这家伙立马起身上厕所去了。回来后,对我俩的态度好了很多,还说你不做律师做门卫,可惜了。』
郝明笑道,『我想起来了。我是想劝他不要滥权乱审、企图逼供。我说的是,“古之办案者,上等应道,中等依法,下等弄权”。』
韩余庆道:『就是这句。不过,我觉得,把“办案”两个字改成“治国”,是不是更贴切一些?』
郝明道,『我父亲的原话里就是“治国”,昨晚,我临时改成了“办案”,为的是应景,敲打和埋汰那个公安。』
韩余庆道,『我们遇到的这两个公安也算是讲道理的人。如果换成蛮横无理的恶警,恐怕懒得听你说教,直接让你好受。』
郝明道,『是的。毛死后,邓虽然改得不彻底,总比死不悔改要好。』
韩余庆道,『这就是胡赵相对开明的地方。何况,再不改,就崩盘了。他们自己也没得折腾了。你父亲不愧是教历史和语文的,功底深厚。』
郝明道,『我也觉得我爸挺有才,想法也多。但是,我听过他对我妈说,尽管这几年环境宽松了一些,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前恐怖的日子,还是心惊肉跳,不敢在课堂上放开了讲。很多非常好的思考点和话题,没办法和学生深入探讨。所以,一旦遇到个别很有灵气的学生,爱思考的学生,会提问的学生,或者一点就通的学生,父亲就特别兴奋,总是忍不住私下去找那样的孩子多聊几句。』
韩余庆道,『如果做一个机器人老师,昧着良心说谎欺骗,误人子弟,不怕遭天谴,倒也简单。可是,如果一方面才华横溢,同时又良心未泯,不肯放弃做人的尊严,痛苦,甚至悲愤,也就可想而知了。』
郝明道,『在宁州时,律所的一个同事把老婆孩子都送到了美国。他自己说的是,“不想让孩子吃屎长大。”我想,那些当官的,教书的,包括做生意的,只要有钱,有门路,恐怕没几个不想把孩子送到国外的。谁情愿让自己亲生的孩子整天被欺骗?』

韩余庆道,『好像扯远了。说回正题,你在派出所说出这句话时,我当时就想到了唐代名医孙思邈在他的著作《备急千金要方》里有说,“古之善为医者,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又曰上医听声,中医察色,下医诊脉。又曰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

郝明道,『上医医国!上医医未病之病!』

韩余庆道,『往前,周朝人写的《国语》里说,“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后人有把“疾”改成“医”字的。所谓的“医国手”,就是打从这里出典。可惜,中国的犬儒文人中颇有一种特别恶劣的习惯,就是,有些人,似乎很喜欢有意无意地胡乱发挥,胡乱引申,胡乱推论,比如,有人就根据《国语》里这句“上医医国,其次疾人”推论出所谓的“大爱爱国,其次爱家”,更有人宣传什么“有国才有家”,“舍小家顾大家”,“牺牲个人,保全集体”之类完全不符合逻辑、狗屁不通的混话。有些傻子,竟然还把这些混话当成真理,以为理所当然,用来指导自己的人生,还拿来教导别人。』

郝明道,『没有个人,哪来集体?今天逼这个牺牲,明天逼另一个牺牲,最后都完蛋了,还有个屁集体?照他们的逻辑,就得要说,“没有儿女,哪来的父母”,完全说反了嘛。』

韩余庆,『所谓“上医医未病之病”,是强调预防的重要。如果套用到治国,差不多可以对应为强调和重视体制性的除恶向善,而非做恶护恶的制度化甚至法制化。最可怕的一种情况是,一方面肆意迫害个体人权,另一方面又打着集体和国家的名义从体系上、制度上讳疾忌医,甚至护恶做恶。』

郝明道,『养生和治国,医人和医国,确实有同理。韩大哥你说起这些话,很有点政治家的味道。』

韩余庆道,『我刚才说的这番话,其实都是听来的。』
郝明道,『听刘同说的?』

韩余庆道,『是的。我听到刘同说出这些话,是有些机缘的。说来话长。我的祖父是一个走方医生,也就是所谓的江湖郎中,虽然他自认是个好医生,可是往往被人看不起。民国初年的教育部对中医的态度,让我祖父很受打击。一度放弃行医,浑浑噩噩。幸亏,后来,1925年,康华堂药店凤城店开业,他们的东家亲自上门请我祖父到店里坐诊。 1927年,我父亲韩旭出生后,康华堂的东家又给父亲买了一个小宅院。从1945年到1949年,五年间,我父亲韩旭在上海中医药学院学医时的一应花费也全部都由康华堂资助。可惜,1949年4月,康华堂东家结束了在中国大陆的所有生意,遣散同僚,举家移民。此后,我祖父抑郁寡欢,咳血不止,几个月后病逝,我祖母也随之病逝。好在祖父留下了一些积蓄,父亲得以在书苑街永安寺旁开了间很小的中药店,取名韩记药店。再后来,因为多次运动冲击,特别是文革时,我11岁那年,有革命小将拿煤油和汽油撒到父亲的店里,放火焚烧店铺,我父亲先是拼命抢救药材和典籍,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又见门外邻居不少人在冷眼旁观,嘻嘻哈哈,其中更有他治愈过的病人,父亲心灰意冷,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任凭火苗蔓延到他身上。幸亏我母亲到店里给父亲送饭,把他硬拉了出来。此后,父亲病了一个多月。韩记药店再也没有重开。父亲重走祖父的老路,做起了走方医生。直到1978年年底病逝。饭前我们聊天时,我说过,我父亲拒绝去公立医院上班,宁愿做走方医生。你现在应该能够明白他为什么拒绝公立医院了吧?』

郝明道,『明白。饭前你也提到你父亲韩旭和邵雪梅的父亲邵文龙邵先生是同学,说的是不是你父亲在上海学医时跟邵先生是同学。』

韩余庆道,『是的。确切地说是,1948年秋至1949年4月,邵老师到我父亲就读的上海中医药学院插班入读了8个多月。我父亲常常把自己的讲义借给他看,由此建立了友谊。可惜,这种友谊因为价值观的冲突,加上通联不便,中断了二十八年。直到1977年秋,父亲到宁州来给我送学费时,和邵老师在宣武湖边再次重逢。可能人老了一些,对世事无奈有了更多体悟,父亲才不再那么介怀这位老同学长期效力于体制内,这些,我刚才在饭前也跟你说过了。』

郝明道,『就是因为有这次宣武湖重逢,恢复了联系,所以,你才得以认识邵老师和刘同,对吗?』

韩余庆道,『确切的说是,1973年我来宁州读书后就认识邵老师了,因为从大一开始,就多次听过他的讲座。但是当时不知道他和我父亲的关系。直到1978年春,我毕业前夕,父亲才特地来宁州,带我去拜访邵老师。并因此认识了刘同。』

郝明笑道,『现在绕回正题了。』
韩余庆笑道,『是的,说刘同。前奏铺垫得长了些。』

韩余庆道,『那天下午父亲带我到邵文龙老师家做客。傍晚时分,刘同来找邵老师请教问题,正好赶上开饭。饭桌上,邵老师做了一番介绍后,刘同起身朝我父亲深鞠一躬,他以茶代酒,连喝三杯。然后抛出孙思邈的“上医医国”这几句,并说出自己的理解。还向我父亲和邵老师抛出了一揽子问题。』

郝明道,『他问了什么问题?』

韩余庆道,『我记不全了。印象比较深的几个问题是,在一个向来有奴民、害民、虐民、传统,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的古老国家,为什么到了清朝时还是搞不清人体的基本结构?为什么到了十九世纪,中国人还在争论究竟是大脑还是心脏掌控思维和精神?思维和精神到底是什么?应该说精神,心神还是脑神?应该说心情还是脑情,抑或神情?精神是什么?灵魂是什么?精神和灵魂有何异同?人类有灵魂吗?如果有,灵魂到底是什么?如果人有灵魂,猴子有没有?老虎有没有?花草植物有没有?为什么人类会有相对强大的思考、感知和表达等多种能力?中医里所说的气,到底是指什么?血管和经络有关系吗?到底有没有经络和穴位?针灸的机理是什么?针灸到底是不是瞎搞?可不可以说针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按摩?心脏和大脑,在人类肉身和精神存续过程中的作用和运作机理到底是什么?人比猴子、比猪狗,比其他几乎一切已知的生灵都更加智能的根本原因是什么?等等。』

郝明道,『你父亲和邵老师是怎么回答的?』
韩余庆道,『我父亲夸他问得好,但并没有做解答。邵老师也说,“你要自己去思考去体悟,但是很高兴你能对我们说出这些疑问。”事后,我问父亲为什么他和邵老师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回答刘同的提问。父亲说,“像刘同这样的人,是可以自己回答自己的。别人的回答,无论多么高明,都是多余。遑论并不高明的回答。”后来,邵雪梅告诉我说邵老师对刘同很器重,说刘同虽然是个医学奇才,尤其中医方面,但是他真正的志向恐怕不在医人,而在医国。只可惜,他缺少一些外在的必要资源和条件,这样的资源和条件,邵老师也无力帮他实现。』

郝明道,『他是想大医医国?现在的院长位置,对他来说,只是开始?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韩余庆道,『当年刘项灭秦时,以及后来的楚汉相争时,刘邦年轻吗?项羽起势倒是挺早,还不是落得个霸王别姬、乌江自刎、“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刘同是奇才,是全才,也是大功晚成的大器大才。我个人以为,刘同是我所见过的在把哲学、心理学、西医、中医、自然科学、人文科学、文学、管理学甚至美学等等融会贯通方面做得最好的一位医生,可谓“心医”,或者说“道医”。』

郝明道,『心医?道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韩余庆笑道,『这是我杜钻的名词,只私下里说说,仅供参考。』
郝明道,『感觉,韩大哥你,对刘同真是很敬佩。』

韩余庆道,『我的确很敬佩他。可以说,正是他给了我认真研修医学尤其中医的第一波源动力。他算得上是我的真正的启蒙老师。他只不过年长我十岁,但是格局、气魄、才华、抱负等等许多方面都远超于我。从1978年6月我正式参加工作到1979年1月离开宁州的七个月,我有幸同时跟随刘同和邵老师为医,期间,还多次跟随他们去其他医院做医疗支援。我从中受益匪浅。』

郝明道:『我个人感觉,西医很少弄虚的,不扯呼。西医的厉害,似乎主要厉害在开刀做手术以及制药方面。中医,我说的是真正的中医,则更注重系统性全方位的预防和救治。不管中医西医,防病治病效果好,才是王道!为什么非要中西有别?方法不同而已。应该取长补短、互相借鉴才对。』

韩余庆道:『你说的大体上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天刘同也问过,到底怎样才能真正把中医和西医融会贯通起来,包括融合其他必要的相关科学理论,从而打破东西方思维方式和知识结构的固化和瓶颈?邵老师当时回答说,现代西医和传统中医的理论基础、体系架构、实操方式多有大相径庭,甚至对立和冲突,这是中西医结合贯通的最大障碍。要超越障碍,就要站在更高的境界,或许需要全新的理论和体系构建,而且要不断改进。』

郝明道:『感觉有点深奥。不太好懂。是不是说,取其精益,推倒幡篱,打破重建,不破不立?无东无西?无门无派?』

韩余庆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不必刻意追求立懂。听听就好。』

郝明道:『我觉得刘同对你的影响,应该也包括榜样的力量。』

韩余庆道,『是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确实很棒。我父亲在去世前还念叨说,普通人学中医、行中医之术,如果不是连续三代行医,很难成为大家。可是,刘同是个奇才,可以横空出世。如果他能够静下心,如果外界环境不是太糟糕,他必有大成。我父亲当初抱病到宁州找我,带我认识邵老师,是想请邵老师教我中西医结合之道。但是,父亲没有想到的是,给我更多灵感和学习动力的人并不是邵老师,而是刘同。当然,这并不是说邵老师没有教过我什么。邵老师给我最大的教导是,启发我努力追求精和诚。邵老师说,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到很难。这两个字,也是我父亲毕生追求的境界。』

郝明道:『精于术业,诚在德操?』

韩余庆道:『差不多。说起来也算不孝。我是在父亲去世后才领悟到父亲一生追求和践行的这两个字的真谛。父亲在1978年年底病逝,出殡那天,邵老师对我说,父亲在1977年秋,久别28年后重逢时曾问过他两个问题,他不知道改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是,“一个医生借助魔鬼的力量来救死扶伤,医生的这种做法,是不诚还是大诚?一个医生为了追求超级药方或者超级疫苗,把人当白鼠来做试验,这样的医生,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

郝明道:『好像很容易回答,又好像怎么回答都有错。』
韩余庆道:『这两个问题,邵雪梅告诉我说,邵老师在1981年也曾问过刘同。你猜刘同是怎么回答的?』

郝明道,『具体怎么回答,我想像不出。不过,他给出的答案肯定很雷人。』

韩余庆道,『刘同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拿出纸笔,把每个问题都拆分成两个问题,变成了四个问题,一个医生不得已借助魔鬼的力量来对好人救死扶伤,医生的这种做法,是不诚还是大诚?一个医生动辄借助魔鬼的力量来救死扶伤,眼前的病人无善恶之分,医生的这种做法,是不诚还是大诚?一个医生为了追求用于惩恶扬善的超级药方或者超级疫苗,不得已把人当白鼠来做试验,这样的医生,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一个医生为了追求一逞雄心的超级药方或者超级疫苗,动辄把人当白鼠来做试验,这样的医生,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

郝明道,『这样一拆分,好像就不难回答了。厉害!』

韩余庆道,『雪梅告诉我,邵老师后来曾对雪梅说,刘同这样的人,如果生在汉末三国,当匹敌曹操,兴许还能略高一筹。』

08

郝明问道,『刘同刘院长和邵先生是怎么结缘的?』

韩余庆道,『这就要说到刘同的身世。 1949年4月,在上海码头,邵老师的父亲邵光甫从一位准备移民的朋友那里抱养了3岁的刘同。那朋友说刘同的父母死于蚌埠会战。当时,邵老师坚持要出国,他母亲舍不得他离开。邵老师的父亲抢着收养刘同,主要是为减轻妻子的思儿之苦。 3年后的1952年,邵老师回国后得知父亲已病故。 20岁的邵老师接着收养6岁的刘同。刘同待邵老师亦兄亦师亦父。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在历次运动中,邵老师因为自身的高超医术,加上他长期积累的体制内人脉关系,基本没有受到迫害。也因此,邵老师得以极力保护刘同,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大学毕业后,刘同进入宁州中医院工作,同时在宁州中医药学院兼职授课。直到现在来凤城接任院长。』

郝明道,『文革中,大中小学校不是都停课了吗?你和刘同是怎么完成大学学业的?』
韩余庆道,『文革中人文社科类专业的学生受影响比较深,比较久。理工科相对好一些。据说,1971年的林彪事件对毛刺激很大,他也因此多少有一些反省,默许了一些学校的低调复课。也许我和刘同算是相对幸运的。』

雪后初晴的夜空,有一种莫名的深邃。繁星闪闪,亦平添几许清凉。韩余庆思绪缭绕,心神悸动,他意识到今晚,不,应该说从昨晚开始,自己说得太多了,俨然要把余生的所有话都在今晚说出来。这次前往江城,并非第一次长途出差,但是,此刻,他却隐约有一种前途未卜因而不得不先行交托后事的感觉。受托人,便是眼前这位认识才刚满一天的小伙子。如果说早上走出派出所时,小伙子对自己谈起他宁州的情事,很有些交浅言深,那么,眼下,自己和这小伙子的聊天,以及难以启齿的请托之词,更显得有些无理,甚至可谓自作多情了。从昨晚到此刻所发生的已知和未知的与自己和家人有关的事情,已经有如一道晴空闪电,生生划破了离开宁州回到凤城后这十年来的相对平静。而且,韩余庆直觉,这一切可能只是刚刚开始。郝明,乔云,萧剑,杨芳,还有昨晚的那个王元,这些人,都是破局者,而且是第一波破局者。

书苑街46号,朝华大酒店。二楼 625 号包厢内,三个穿着朝鲜民族服装的年轻女子飘飘起舞。
圆形餐桌前,三个男人席地而坐。面朝门口的清瘦男子,年纪六十岁上下,坐在他左首边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粗短胖子,右首边坐着的是萧剑的舅舅郑军。胖子示意三个女子跳得劲爆一点。三女会意,立马改变舞风,搔首弄姿,媚眼飘飞。郑军站起身,先给长者的酒杯加满,然后给自己倒上一杯,歉笑道,『今晚真是不巧,我们所长家里有点急事,实在抽不开身,让我代他来给您敬酒,我先干为敬!王部长您随意。』
郑军举杯,一饮而尽,刚要说话,被胖子拿一杯酒迎面泼洒过来。
胖子怒道,『让我们部长等了这么久,现在说来不了,让你来代替,你算哪根葱? !』
郑军笑道,『既然两位不欢迎我留在这里,那我就告辞了。』起身,开门。
胖子抓起一只玻璃杯朝郑军后脑砸去。郑军听到身后动静,闪身躲过,杯子砸到门上,又弹到地上,居然没碎。郑军紧握拳头,怒视胖子,数秒。胖子后退两步,『你想干嘛?在王部长面前,你想动手吗?你 …… 你信不信,只要我们部长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提前下岗,回家种地去!』
郑军冷笑道,『王部长,我可以走了吗? 』
王部长不阴不阳地哼道,『去把你们所长叫过来。我等他!有要紧事找他!』

郑军并不搭话,转身离开,关上房门。三个女子吓得蹲在墙角,依偎在一起,不敢抬头。胖子招呼她们坐到桌前。两女陪王部长,一女陪胖子。郑军站在门外,犹豫要不要立马走人。房间内传来胖子的声音,『如果不是我们王部长和他的战友们当年浴血奋战保护你们朝鲜人,你们他妈的早就亡国灭种了,说不定整个中国都已经被美国鬼子给占领了。你们刚才看见了吧?瞧瞧刚才那傻逼走狗,德性!一点都不知道感恩!还他妈的净给我们部长添乱!狗日的!愣着干嘛,给我们部长倒酒啊!』

郑军来到一楼总台,问收银女楼上625号房间一共消费多少钱。收银女算了一下说,算上三个女孩的服务费,一共是二百五十块。郑军留下一百块钱,说,『AA制,剩下的找那两个人收钱。』收银女问,发票怎么开?郑军说,开张收据就好。郑军拿了收据,驾驶摩托车离开。
收银女对傍边的一位男性服务员抱怨道,『楼上两个死变态,每次来预约都让我们找几个女孩穿上朝鲜的民族服装假扮朝鲜女子,好像不这样,就没有食欲似的。』
男服务员答道,『我认识那老头,武装部的部长,人赠外号“半夜抓”。』
收银女笑道,『半夜抓?抓什么?抓他老婆的奶子?』
男服务员笑道,『你想哪去了?思想不纯洁!听说,他们有个活,就是专门三更半夜行动,翻墙摸进老百姓的院子,抓刁民,然后集中关起来,狠揍。当然,交了钱,可能就没事了。』
收银女道,『什么刁民?』
男服务员道,『多了去了,五花八门,有和村长书记吵过架的,有提留款不交或者没交齐的,有上访的。当然,也有抓错人的时候,比方说,某户人家的女人和某个村官理论了几句,惹恼了村官,被村官圈了名报给半夜抓,但是半夜抓的人马半夜跑到人家家里把男人给抓走了,事后一看名单,才知道抓错了。那也得交了钱才放人。』

郝明见韩余庆似有所思,不忍打断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韩余庆意识到了俩人聊天中第一次出现的片刻空白。继续说道,『关于刘院长,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郝明道,『他喜欢你师妹邵雪梅吗?』
韩余庆道,『他以前追求过邵丹,就是雪梅的姐姐。但是邵丹喜欢别的男人。雪梅说,刘同后来追求过她,她虽不讨厌刘同,甚至还颇为欣赏,但还是拒绝了他。』
郝明道,『为什么拒绝?』
韩余庆道,『我也问过雪梅。雪梅反问我,“如果杨康向黄蓉求婚,黄蓉会答应吗?”』
郝明道,『谁是郭靖呢? 』
韩余庆笑道,『我不是郭靖。刘同也不是杨康。没有可比性。你不要误读。』
郝明笑道,『我没有读。』

郝明道,『明天你怎么去江城?坐火车?』
韩余庆道,『刘同已经帮我联系好。明早彭州军区有架直升机经过凤城,把我带上,一起去江城。』

郝明道,『江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这么急,把你这个新任副院长派过去。』
韩余庆道,『刘同对医院同事们说的是,我去那边参加一个中医的研讨会。实际的原因是江城出现了一种新型肺炎,好像可以人际传染。他让我过去支援一下。他说,如果能把中医派上用场,就更好了。 』

郝明道,『他是想利用你来 ……』
韩余庆道,『不要把人想得那么阴暗。我去江城,也是为了寻找一味草药。』
郝明道,『草药?』
韩余庆道,『茜草。江城的一个临江小镇上出产这种草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封镇。』
郝明道,『如果江城那边控制不住,肯定会蔓延开去。到时后,全国人都人心惶惶。』
韩余庆道,『是的。现在单位里不允许对外声张。但是大家都在私下提醒亲友注意防护。』
郝明道,『乔云明天和后天,还有节目要录制,台上台下那么多人,岂不是 ……』
韩余庆道,『应该会取消。』
郝明苦笑道,『我也得告诉乔云,还有那两个孩子,不能去录了。』

韩静拿着一个手电筒和萧剑一起从屋内跑了出来,要给父亲和郝明表演节目。韩余庆问女儿知道台词吗,韩静说萧剑给她写下来了,她已经会背了。韩静关闭院灯,请爸爸帮忙拿手电筒射向秋千和石桌,那里是两个孩子选定的舞台,手电筒的光束被用作舞台灯光。两个孩子先演《天蓬元帅戏嫦娥》,后演《霸王别姬》。韩静演嫦娥和虞姬。萧剑演天蓬元帅和项羽,同时兼任旁白。

韩静和萧剑在庭院表演《天蓬元帅戏嫦娥》时,凤城电视台演艺厅的舞台上,杨芳、沉小平和乔云也正在最后一次排练这个节目。时空交错,两边同时开始,又几乎同时落幕。韩余庆和郝明鼓掌赞许。韩静和萧剑鞠躬致谢,接着开演《霸王别姬》。

韩余庆边看表演边对郝明说,『我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如果家里有什么事,请老弟尽量搭把手,照应一下。』
郝明承诺照办,又叮嘱韩余庆,『安全第一,早点回来。』

郝明领着萧剑辞别韩余庆父女,往电视台走去。见萧剑提着一个布袋子,问他里面是什么。萧剑说,是韩静送给他的礼物。郝明笑道,让我看看。萧剑说路上黑,看不到。
这时一辆两轮摩托车从身后快速驶来,车灯刺眼。郝明赶紧拉着萧剑站到路边。摩托车紧贴着郝明的身体飞驰而过。就在骑手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郝明心神一荡,那骑手的身段,怎么那么像连凤?萧剑说,『好香啊。』郝明这才注意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缭绕周身,这味道,不正是连凤身上散发的味道吗?

送走了郝明和萧剑,韩余庆关上院门,关掉院灯,领着韩静回堂屋。
韩余庆见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和韩静一起推门进去。老人家责怪儿子怎么唠叨这么久。韩余庆只说难得一聚。看着熟睡中的两个双胞胎宝宝,韩余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对母亲喃喃说道,『妈,你辛苦了。』
老人家嗔道,『傻孩子,我是他们的奶奶,还不是应该的!快睡去吧。连着这几天,你都没能睡个囫囵觉。』又对韩静说,『你这小妮子今天可玩疯了吧?看你明早爬不爬得起来。』
韩静笑道,『能!』一个人先行上楼去。
韩余庆对母亲说,医院派他去外地出差,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这次出差可能会久一点,请母亲不要担心,凡是和江茹商量着办,千万不要怄气,不要吵架。老人家发现儿子有点罗嗦,隐约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叮嘱儿子,『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要慌乱。千万不要钻牛角尖,该变通时,就变通。』

韩余庆来到女儿房间,见韩静正在写日记。
『爸爸帮你铺床。』
『昨天铺过了。现在又不乱,不用再铺了。』
『铺床像洗脸一样,天天要铺。弹掉灰尘,更健康。』

听到门外有郝明的声音,杨芳打开门,盘问萧剑去哪里玩了,接过萧剑手里的布袋子,发现《西游记》连环画,问萧剑这是谁送的,又问他晚饭怎么吃的,跟谁一起吃的。萧剑只顾旋转电视按钮,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杨芳的问话,被杨芳问得急了,便说,『我待会给你细说,让我先看一会电视。』

郝明对乔云简单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并提醒她明天和后天的节目可能会被取消。
乔云问他为什么会取消。郝明对着她耳朵小声说,最近有流行传染性肺炎。乔云说,这有什么好瞒着孩子的。对男友工作上的进步,乔云很高兴,鼓励男友好好做,同时叮嘱他好好吃饭,注意休息。还说,等过些日子,攒一些钱,两人就在外面另外租好一点的房子。得知韩余庆要去江城出差,乔云提醒男友,在韩余庆不在家的时候,尽量多去韩家帮帮忙。

09

韩余庆叮嘱韩静早点睡,关上女儿的房门,正要去见妻子江茹,院子里传来小狗的叫声,有人在院门外呼喊自己的名字。下楼,打开院灯,推开院门,见是邵雪梅。

吉普车开到城东汉风广场,邵雪梅熄灭车灯,和韩余庆在车内说话。

『中午,在彭州市区一条老街上,我遇到一个从江城来的女孩,病情发作,倒在我车前。 120拉走后,没到医院就断气了,直接送进了太平间。我觉得不对劲,一路跟随,建议医院做尸检,没人理我,直到我亮出身份。最快的方式当然是做CT扫描。医院里的人给我磨叽,心疼机器,说是新买的CT机,还没给活人用过,先让死人用了。』
『结果怎样?』
『片子显示肺部很恐怖。初步判断是急性肺炎。不排除病毒攻击了整个免疫系统。』
『怎么知道她是江城来的?』
『从她行李箱和随身包袋里找到了火车票,还有电话本。一张今天上午从江城到达彭州的火车票。两周前我已经听说江城出现了一种新型肺炎,当时没多想。在彭州电视台等邵丹的时候,对了,她今天来凤城了,我用电视台的电话,多方打听,大部分都不清楚,有些人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宁州的同事告诉我,是新型肺炎,确认人传人,很恐怖,不知道病毒从哪里冒出的,有说是从江城沙坪坝镇江心的一个小岛上散布出来,还有说是江城市区一个生鲜市场旁边的饭店,也有说是从疾控中心病毒研究室泄漏出来。真相和谣言难以分辨。昨天,也就是1月29日凌晨4点开始,江城全城封城。江城下辖的区,镇,村,社区,封得更早。与实体封锁同步,甚至更早的是信息封锁,江城全境,邮政中断,电话全部切断,当然特线除外。另外,公交停运,汽车站,火车站全部关闭。机场半封闭,只进不出。水路、陆路基本全部封锁。不知道物资运输车怎么进去。至于感染人数,确诊人数,已统计的死亡人数,未统计的死亡人数,没人搞得清。首例零号感染者和零号死亡者是谁,也搞不清,再加上阴谋论盛传,总之就是一头雾水。天知道最终会怎么收场。我目前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
『邵丹怎么说?』
『她是下午三点多才回到彭州的。虽然在媒体单位,但是她对江城的情况了解得也并不多。我把我了解的情况告诉了她,害得她担心起林帆,电话打不通,更着急。原以为她早就放下了,这会子又想去江城,被我劝住了。我说你可能会去,可以代她去看林帆,她才稍安心。』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我还不了解你。不要说新任院长派你过去,就是不派,你要是知道了情况,也会主动前往。 』
『你今天见过刘同了?』
『是的,先去医院见的他,然后来找你。』
『他还在加班?』
『现在应该下班了。他一向习惯加班。江城的事,刘同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江城出现了一种新型肺炎,可能人传人,让我过去支援一下,尤其希望看看中医能否派上用场。还说已经特线通知到林帆,让林帆的哥哥林亮来配合我,如果遇到紧急的情况,可以找林帆帮忙。』
『林亮在一线,随时都可能中招,一旦中招就可能被隔离,甚至性命难保。恐怕你很难见到他。可以通过林帆和他联系,了解一些情况。我觉得,真正能帮到你,特别是在你遇到麻烦时能帮到你的人,是林帆。不管怎样,你都要格外小心,有些事情,不能太过较真,很多事,不是你我这种层级的人所能过问的。』
『但是,我去那边,不是为了走形式,喊口号,而是要摸清病毒源头,帮忙解决问题。』
『就是这个病毒源头,你不能太过较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不用担心我。』
『这样吧,我今晚不走了。明早和你一起去江城。』
『不行。你得回宁州,照顾师傅师母。』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宁州,我帮你找人找资源,你在宁州一样可以做研究,一样可以帮到江城。宁州方面已经收到了江城的病毒样本。』
『谢谢你,雪梅。但是,在宁州,和在江城,是不一样的。』
『你要答应我,该装糊涂的时候,一定要装糊涂!答应我!』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你早上送来的特效药,很有效,这就是西药的厉害。我另外给江茹开了个养身的方子,还差一味药,我这次去江城,也是想顺便买一些回来。』
『你是说,茜草?』
『是的。』
『你们这的康华堂药店里没有吗?』
『前几天我去过,他们正在搬迁,说茜草断货有一个多月了。一时没工夫去进货。』
『就知道说服不了你。我给你带了一些口罩和手套,还有两套防护服,都是我随车备用的战备级的,外面买不到的。给你家人的口罩和手套,我另外准备了一包。』
『谢谢你。雪梅。』
『你知道你跟刘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他比我有才华有胆识的多!』
『不是这个,你们俩人最大的区别是,遇到万分危急的时刻,刘同总能保护好自己,但是你不是,你太心软。所以,我更担心你。』

『我明白。真的很感谢你,雪梅。你跟刘同,你们 ……』

『打住。好了,不说这个了。不过,他的确很想在凤城做出一些成绩,可能的话,尽量帮帮他。』
『我知道。你早上见过的那个宁州政法大学毕业的小伙子,郝明,我已经介绍给了刘同。负责法务部。』
『宁州中医院去年也成立了一个法务部。结果呢?还不是沦为摆设。』
『我觉得刘同是认真的。下午我们初步沟通了一下,他跟我提到宁州中医院的改革,他说那边没有成立医院代表大会,这是关键。』
『就算成立了代表大会,又能怎样?全国人大够牛逼了吧?还不是被很多人嘲笑为橡皮图章?』
『这几年不是正在力推政改吗?说要全面彻底的改革。灯胡赵都曾多次强调,没有政改,经济体制的改革一定搞不下去,一定会走入死胡同。政治,经济,文化,都是相辅相成的,哪能决然分割?』
『你听说过“政左经右”这个说法吗?』
『听说过,但是,如果这样搞下去,一定没得搞。』
『没得搞?你太小看他们了。当年万里流窜到陕北,遇到一个傻逼少帅,再加上一个无能的统帅,结果还不是柳暗花明,起死回生?你要知道,这国的百姓是很厚道的,也是很能忍耐的。大饥荒的时候,饿死几千万,历次运动,特别是文革,非正常死亡了多少人,结果还不是在五年前喊出了“小平您好!”?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国的屁民不值得怜悯。何况,你又怎么知道包括美帝在内的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里的唯利是图的金主们和虚伪油滑政客们的骨子里不希望看到一个“政左经右”的神经病国家的存在?就算真的折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人家还可以吃几粒资本主义的救命药丸。不是已经吃了十年了吗?』
『资本主义的救命药丸?救谁的命?这说法有点意思。』

『对了,昨晚,是不是有人差点偷走了你的一个宝宝?』
『刘同告诉你的?』
『是的。早上我来的时候,你怎么没对我说?』
『因为已经解决了。不想让你担心。』
『那个叫王元的,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得罪到他?』
『我不认识他。郝明从他身上翻出两张照片,一把手术刀。手术刀是我的,我父亲留给我的,有记号,一般都存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不知怎么会到他手上。两张照片里,有一张是我和江茹,还有韩静在汉风广场的合影,拍摄于去年秋天,远距离偷拍,不知拍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照片怎么会到王元手上。另一张照片是王元和一个女子的合影,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对于王元和他的家人,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没搜到别的东西?』
『我没搜。是郝明搜的。还有一些零钱。』
『你没搜?刘同说,你一掌就把那小子打飞了,看来韩大侠的功夫又有所进益啊!』
『那还不是你教得好!我很少练,昨晚是情急乏力。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没想到十年前我教你的那几招,还真派上了用场。』
『那小子摔倒一堆砖头石块上,就这样死了。有点冤。 』
『公安那边怎么说?有没有找你麻烦?要不要我帮你沟通一下?』
『郝明陪我去派出所解释过了。应该不会有麻烦。只不过,我现在没时间去找他的家人。』
『公安不是在调查吗?需要你亲自去查?』
『今天下午我给派出所打过电话。他们说,联系不到王元的家人。估计会就此结案。』
『你有顾虑?担心他的亲人继续来找你麻烦?』
『王元抱着孩子和我对峙时,说我害死了他儿子。可是我并不认识他。我想,如果见到他老婆,也许能找到答案。如果真是我无意中犯了过错,比如误诊,我必须负责。』
『你还是老样子。太实诚。你带照片了没?把照片给我,我帮你查吧。』
『不用麻烦你了。我出差回来后,自己去查。』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把照片给我。』

韩余庆把王元的照片交给邵雪梅。
雪梅收起,放到皮夹里,继续说道,『对了,有个事告诉你。答应我,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那你别说了。』
『不是开玩笑,真的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不然,可能会有危险。』
『告诉了我,你岂不是会有危险?』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这身皮护着,比你好多了。刚刚过去的两个月里,在宁州,乃至在全省,出现了一些似乎很有规律的命案。前天,1月28日,我特意去上海参加《全球经济导报》联合《华夏春秋》杂志社主办的年度十大时评人物的颁奖典礼,就是为了见一见历史学者、独立时评人章子凡先生,请他帮我分析我整理的十二个命案中所有受害人的家族背景。章先生大略一看,便发现了个中规律。结合我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我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其中有几条可以先告诉你,第一,医护类死者,几乎都有严重误诊的历史;第二,官员死者,家族中都有战功彪炳的老革命;第三,杀人手法,多是车祸,坠楼,或者中毒,包括食物中毒;第四,部分被害人的胸口被划破皮肤刻下一个“K”字符号,起初我以为是汉字里的火字,但是,细看,更像K。』
『你担心我因为十年前在宁州误诊过一对萧姓双胞胎男婴里的其中一个而遭到报复?而且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报复?』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那件事,我从来都不认为是你的错。父亲虽然当时很生气,斥责了你。但是后来,父亲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也许那孩子自身就有其他并发症,比如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趁你不在时对孩子动了手脚。父亲说,那婴儿断气后你让护士把死婴拿走,可是,他去追那护士想再看看孩子,居然没有追到。也查不到那护士是谁,那死婴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说,邵老师怀疑有人趁我不在或者我没注意时,对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宝宝动了手脚?但是,那对萧姓夫妇,只不过是普通百姓,什么人会这样费尽心机地毒杀他们的孩子?』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毒杀,而是要抢夺。不留后患的抢夺?』
『你是说 …… 如果是这样,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跟另一户人家在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人家?』
『是的。你想想,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本事?』
『刚刚失去婴孩的权贵家庭?或者想要婴孩的权贵家庭?』

『你可以查一查那段时间,你们医院有没有哪个权贵家庭的妇女早产失去宝宝。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而且,如果有人知道你在调查他们,有人可能会很不高兴。父亲就是不想让你有危险,所以没有提醒你去查。只要那孩子活得好,被善待,我们也就没必要再多事了。对于那对萧姓夫妇来说,他们抱到医院里恳求医生救治的双胞胎本来就已经感染了急性肺炎,本来就已经生命垂危,是你韩余庆帮他们夫妇保住了一个孩子,总算保住了一个,他们对你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所以,这事就这样了解,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你自己能否心安,这是个问题。』
『当时,我明明已经将两个宝宝都治好了。我只是希望再多观察两天,以便更加确证我的治疗方式。我当时也想等邵老师出差回来,来见证的作品,不料,其中一个宝宝突然就断气了。如果我早点放手,让那萧姓夫妇把两个宝宝带走,也许就没事了。我终究还是有罪的。』
『别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有些事,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你不必过分自责。』
『如果能够再见到那对夫妇,我愿意向他们下跪谢罪。但是,到哪里去找他们?』
『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今天下午跟姐姐谈起这事,姐姐给我说了一个细节。她说,今天上午她在凤城电视台做嘉宾评委时,看到一个参加节目的小男孩,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颗笔尖大小的黑痣。姐姐说,当时她就震惊了,她一下子联想到10年前在宁州,在你救治的那对萧姓双胞胎男婴的耳朵上也看到过这样的黑痣,姐姐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个宝宝的左耳耳垂上就有一颗小黑痣。』

郝明回到医院自己的宿舍,看时间,已过晚上10​​点。拿出日记本,写日记。在最后一段,他写道,『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有点紧张,甚至有点害怕。可是,我已经从宁州逃到这座小城,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我只能面对。只求问心无愧。』

合上笔记本,郝明正要洗漱休息,听到有人敲门。
『哪位?』
『是我,刘同。』
『院长,您怎么来了?您还没下班呢?』
『我刚下班。肚子饿了,想找你陪我去吃点夜宵。会不会影响你休息?』
『哪里,是我的荣幸。』
『那我们这就走吧。』

邵雪梅看看手表,已过十点。
『好了,我该走了。』
『今晚住我家,明早再走吧?』
『姐姐还在等我。我跟她说好了,明天一起回宁州。』
『我见到林帆后,会设法往你们家打电话。』
『余庆,十年来,你有没有和父亲通过电话?如果可能,明天出发前,给他打一个吧。他一定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你当年说的那些气话,他早就忘记了, 也早就原谅你了。但是,你当年夸下的海口,他可是还清楚的记着呢,盼着能够早日实现。实话告诉你,昨天夜里,我和老王从宁州开车出发前,父亲已经进了急救室。』
『见到师父,替我问好。我会尽快去看他老人家。』
『好。我先送你回家。』

韩余庆回到家里,把邵雪梅带来的防护用品放好,来到女儿韩静房间,见她已经睡着,帮她整了整被褥,熄灯,关门。

来到妻子的卧床,见江茹还没睡。把要去江城出差的事据实相告,把邵雪梅刚才告知的江城的情况摘要重复了一遍。江茹明白丈夫是一定要去的。不做劝阻,只是提醒丈夫在最关键的时刻,要首先照顾好自己,要以退为进。
韩余庆提醒妻子防护用品已放到书房,自己出差这段时间,如果家里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新任院长刘同和法务部的郝明。又提醒妻子,师妹雪梅给的特效药,务必接着服用,如果吃完了,可以找刘同,他会帮忙续购。
江茹说女儿韩静刚才睡觉前跟她提到萧剑。江茹问丈夫萧剑是谁,会不会就是10年前宁州遇到的那对萧姓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因为年龄很吻合,姓氏也一致。江茹劝丈夫,不要再和姓萧的人联系。韩余庆安慰妻子说,『应该不会那么巧,不要想太多,好好养身体。何况,就算萧剑就是当年的萧姓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问心无愧。』

郝明坐上刘同的黑色轿车来到书苑街22号。两人下车。
郝明问,『这里有吃的吗?』
刘同道,『当然有。跟我来。』
郝明跟随刘同由侧门进入庭院。刘同打开院灯。一座江南园林式的精致小院映入眼帘。东向沿街的两层小楼和坐北朝南的三层主楼以廊亭相连。西边,靠近护城河一侧的空地上,有一座六角凉亭,亭柱上有一幅对联,『世味酸咸谁自信 人生声利古难全』,以小篆体写就。亭内有一匾额,上书『歌风亭』三字,也是小篆体。
刘同介绍说,『这亭子叫歌风亭。主楼叫歌风楼。东首沿街的两层小楼是迎风楼。汉高祖当年还乡时创作的那首大风歌,你应该听过吧?』
郝明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同道,『正是。』

郝明感觉整座宅邸,不需细看内部结构,便可以想像,比起韩家的宅院,这里要奢华得多。
刘同道,『这两栋楼,以及这座亭子,建于1925年,院子是1949年以后增建的。 1949年以前这里是会馆,远近闻名。最早的主人是一位杨姓老板。 1949年以后这里长期关闭,不对外开放。 1983年,一个姓曲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买下了这座宅院,打起“康华堂”的名号卖中药和养生品。最早,在“康华堂”前面还加了“曲记”两个小字,后来干脆把小字去掉了。不久前,宁州的一位朋友看上这座宅院,出重金买了下来。』
郝明道,『那杨姓老板有后人吗?』
刘同道,『你听说过康华堂药店吗?』
郝明道,『没有。』
刘同道,『你昨晚不是去韩医生家做客了吗?和一个小男孩,叫萧剑,是吧?一起去的?』
郝明道,『是的。』心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刘同道,『韩医生家的宅院,和这里一样,也是建于1925年,是康华堂凤城分号的所在。原来的主人是一萧姓老板,姓萧名渡,与我老师邵文龙的父亲邵光甫有交情。说起来,这萧老板对我也是有过恩惠的。剑湖的萧家和杨家,在民国时期,曾是远近闻名的大户,萧家名望胜过杨家,杨家财富胜过萧家。两家的关系又特别好。国共两党北伐成功后,萧家移居苏州石湖。把生意的重心转到了江南,尤其上海和苏南地区。杨家的生意则遍布全国。 1949年4月,萧家全家移民,据说在安平轮海难中丧生。杨家不肯移民,结果,在运动中,家破人亡。两家的后人,即便尚有苟活于世者,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郝明心道,『萧剑也是剑湖人,会不会和萧渡有关系?』他虽然这样想,嘴上却不提萧剑,只道,『韩医生应该知道他们家宅院的历史吧?』
刘同道,『他未必清楚。那宅子是我师父,也是他师父邵老师买下的。在韩医生的女儿韩静出生那年,我师傅打通关节,买了下来,送给韩余庆。韩余庆不肯要,嫌太贵重。邵老师说,其实是一个被邵老师治好了重病的权贵家庭为感谢邵老师买下来送给邵老师的,但是治病的方子是韩余庆的父亲给的,所以,宅院交给韩家人居住,是说得通的。韩余庆这才同意借住,说以后单位分了房子,就搬走。好了,不多说了。我们先进去吃点东西。今晚,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我来接你。』

郝明跟随刘同经室内楼梯,来到三楼。一个身材姣好、容貌秀美的年轻女子俏立在三楼楼梯口。见刘同上来,对刘同和郝明深鞠一躬,用一口不太熟练的汉语柔声道,『刘先生请进,郝先生请进。饭菜已备好。』
刘同称那女子为熙媛,让她先退下。他和郝明边吃边聊。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饭后,熙媛上来收拾碗筷,准备洗澡水。刘同领郝明参观三楼所有房间。来到主卧,郝明打了一个激灵。床头挂着一张巨幅照片,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跨骑在一辆摩托车上,衣着性感,美腿修长,长发披肩,臀部高翘,乳沟深深,微笑着朝向镜头。郝明失声惊问道,『这是,这是连凤的卧室?』

刘同微笑道,『你先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可以招呼熙媛。』
郝明有些不知所措,既忐忑惊慌,又颇有期待。

刘同悄然退出。熙媛陪着他下楼。
『小姐回来了吗?』
『还没有。』
『待会小姐回来后,除非他们俩叫你,你不要上楼打扰他们。』
『知道了。』

郝明换上浴袍,穿上拖鞋,来到洗手间,伸手试了试木质浴桶里的热水,水温正合适。郝明脱掉浴袍,享受浸泡,放空心神。偌大的洗手间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这味道,他在连凤的身上闻到过。在刚才送萧剑回乔云宿舍的路上,也闻到过。难道连凤还活着?难道现在这宅院的主人,就是连凤?我为什么答应留下来,为什么不离开?我在期待连凤出现吗?乔云,乔云怎么办?想到这些,郝明只觉情丝纠缠,苦闷无限,他把身子往桶底沉去,浴水淹没了头顶,数十秒后,他猛然冲出水面,甩甩头,睁开眼,见连凤正微笑着站在眼前。郝明心跳加速,呆呆地注视着连凤朝自己慢慢走过来,见她脉脉含情,摘下真丝发束,脱去浴袍,销魂玉体,一丝不挂,跨入浴桶。

10

凌晨四时许,韩余庆从睡梦中被母亲叫醒,有同事来叫他,说彭州军区的直升机已经来到医院。

医院停车场。韩余庆登上飞机,向送行的刘同和护士长挥手告别。直升机呼啸着起飞,往西南方向飞去。韩余庆与飞机上其他几个人寒暄招呼,突然瞅见护士康瑶,惊道,『小康,你怎么也上来了? 』康瑶嫣然一笑,柔声道,『刘院长派我做你的保镖!』

拂晓时分,郑军和同事康平驾驶摩托车来到城南剑湖北岸义庄村后青年河的一座石桥上。一辆三轮摩托车翻倒在地。一个清瘦男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死去多时,郑军认出,正是昨晚在朝华大酒店见过的“半夜抓”王部长。看桥下,见一个胖胖的男子半截身子插在结了冰的河面上,也是死去多时,郑军认得,正是昨晚在朝华大酒店朝自己扔酒杯的胖子。

彭州,邵丹住所。邵丹拉开卧室的窗帘,阳光射到床头雪梅的俏脸上。邵丹隔着被褥拍打了一下雪梅的屁股,『快八点半了,该起来了!』雪梅撒娇道,『让我再睡五分钟。』

邵丹来到客厅,拿起电话,拨号,接通。
『您好,我找乔云。』
『我就是。您是?』
『我是彭州电视台文艺部的邵丹,昨天上午我们见过。』
『邵姐您好!』
『本来计划明天录制节目的,因为出现了一些情况,不得不推迟。』
『是不是因为江城肺炎?』
『是的。您也知道了。抱歉啊。』
『没关系。谢谢您。推迟到什么时候呢?』
『现在还不好说。』
『明白了。邵姐,您多保重!提前给您拜年!祝您和您的家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谢谢。同样祝福您和您的家人,新春吉祥,事事如意。』

沉封领着儿子沉小平走进办公室,见乔云正在发楞,问道,『你怎么了?杨芳呢?该去录节目了。』
未及乔云答话,台长走进来,宣布道,『从今天起,一切群聚性节目和活动,全部取消或推迟。具体情况,留意待会发出的紧急通知。』

乔云往郝明法务部办公室打电话,无人接听。打到门房,门卫说,『没见到郝明,可能还在宿舍睡觉。』

乔云回到宿舍,见碗里还剩三个煎包。笑道,『难得会剩下。』
杨芳道,『姐姐,节目取消了吗?』
乔云道,『说是推迟。没说推迟到什么时候。彭州的也取消了。』
萧剑道,『姐姐你是不是可以放年假了?』
乔云笑道,『是的。年后有值班。年前可以尽情休息了。我带你们出去逛逛吧。 』
杨芳道,『外面不是有传染病吗?』
萧剑道,『戴上口罩啊。』
杨芳道,『口罩不管用的。』
乔云道,『有个事,差点忘了问。前天,29号上午,是谁把你们两个送过来的? 』
杨芳道,『萧剑的舅舅开摩托车载我们来的。』
萧剑道,『本来说好是大姑姑送的,那天,刚好舅舅来我家。』
乔云道,『萧剑,你还有个舅舅啊?』
杨芳道,『他舅舅在东关派出所上班,是个公安。』
乔云道,『是吗。萧剑,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舅舅?』
萧剑道,『不想去。』
杨芳笑道,『他不喜欢去公安局。还有医院,他也讨厌。』
乔云笑道,『这样啊。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芳道,『姐姐你是不是想去找你男朋友?』
乔云笑道,『不是的。姐姐更喜欢和你们两个在一起。』
萧剑道,『姐姐,这几天,你都没有接到姑姑的电话吗?』
乔云道,『没有。可能你姑姑比较忙,一时抽不出空。』
萧剑道,『姑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是不是遇到瘟疫了?现在她在哪?』
杨芳道,『姑姑不会有事的。就算遇到瘟疫,她也会照顾好自己。』
乔云道,『不要担心姑姑,杨芳说得对,她能照顾好自己。』
萧剑道,『姐姐,为什么会有瘟疫?为什么会有病毒?』

乔云带着杨芳和萧剑来到凤城人民医院,想要买几只口罩。医院说,口罩已经卖光,暂时缺货。乔云很想去郝明的宿舍,甚至去他的办公室找他,又怕影响他上班。

三人离开医院,往北,跨过护城河,来到书苑街22号。
杨芳奇道,『怎么改名字了。原来叫“康华堂”。』
乔云见朝东的大门门匾上写着 『熙凤缘』三个字。大门紧闭,侧门未开。院墙高耸,庭院深深。

乔云并不知道,此时,这座宅院的主楼歌风楼的三楼洗手间里,熙媛正在准备洗澡水。主卧卧房里,郝明正压在连凤身上,猛烈抽插。连凤酥胸荡漾,娇喘吁吁。

杨芳见乔云盯着“熙凤缘”三个字发呆,上前拉住乔云的手,说道,『我们进不去。走吧。』
三人沿著书苑街继续往北走,没走出多远,便来到永安寺。

萧剑问道,『刚才,那是谁家的院子啊?』
杨芳道,『当然是有钱人家的了。』见乔云闷闷不乐,安慰道,『姐姐,你怎么了?』
乔云微笑道,『没事。刚才,突然心口疼痛,感觉喘不过气来。』
萧剑道,『姐姐是不是被瘟疫传染了?』
杨芳嗔道,『别瞎说!你不懂!姐姐是想念郝明哥哥了。』
乔云笑道,『我没事,你们不要担心。现在不疼了。』
杨芳道,『姐姐,你知道吗?刚才,我也好难过的。也心里疼呢。』
乔云笑道,『你有什么难过的?说出来,让姐姐替你分担一些。』
杨芳道,『前些天,就是元旦那天,妈妈带我来看刚才那座院子。妈妈盯着院子看了好久,一边看一边哭,还对我说,“丫头啊,你要答应妈妈,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挣好多好多钱,把这院子,连同这里的土地,都买回来,买下来。”我问妈妈,为什么一定要买这里?妈妈说,她很喜欢这里。不光是这里,宁州,苏州,上海,江城,北京,好多地方,都有,都要买下来。姐姐,你也喜欢这样的院子吗?』
乔云停下来,搂住杨芳,柔声安慰道,『姐姐当然也喜欢了。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帮妈妈实现她的愿望。』
杨芳道,『可是,为什么妈妈说要买好多地方的好多院子?买那么多院子干嘛?我们又住不了那么多地方?』
乔云道,『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萧剑道,『等我长大了,就算我有很多钱,我也不买房子。』
乔云笑道,『那可不一定。等你长大了,要娶媳妇,媳妇的妈妈一定逼着你买房子。』
萧剑道,『那我就不要她女儿了!』
乔云哈哈大笑,『那你可能要打光棍了!』
萧剑道,『光棍就光棍!反正不买。要买就去美国,去日本,去英国,去法国,去澳大利亚,或者到台湾去买。就是不买这里的。』
乔云笑道,『萧剑知道的国名还挺不少。不过,你这是什么道理啊?为什么不愿意在自己的祖国买房子?』
萧剑道,『这不是我的祖国。哪里有自由,哪里有尊严,哪里才是我的祖国。如果到处都没有自由,到处都没有尊严,那我就不要祖国了。』

萧剑的回答,让乔云打了一个激灵。一个11岁的孩子,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看着萧剑,乔云突然有些为他担心起来。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大多都还稚气未脱,一心想要零食和玩具,他却想到了自由和尊严。想必,一定也是受了他姑姑萧楠的影响。乔云知道萧楠的才华,也知道她的价值观,但是,对这么小的孩子,如果过早的启发他的自由意志,会不会导致这孩子可能会受到更多的伤害呢?乔云尊下来,望着萧剑,正色道,『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杨芳笑道,『姐姐,我知道。一定是他姑姑告诉他的。姑姑说过,到美国到日本买房子,土地也是自己的。不用担心被抢走,被乱拆。』
萧剑答道,『姑姑是说过,我在电视上也看到过。还有,有些是我自己想到的。』
乔云道,『你自己想到的?』
萧剑道,『嗯。』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由北向南快速行驶。开车的是邵雪梅。邵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雪梅道,『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邵丹道,『其实,每次去宁州出差,我都会在咱家附近走走。』
雪梅道,『怪不得咱爸说,他在湖边看到过像你的女孩。』
邵丹道,『昨晚你说,刘同来凤城是咱爸推荐的,这是怎么回事?爸爸以前不是希望他专心做研究吗?』
雪梅道,『我听咱爸说过,“刘同这孩子,做学问绝对是奇才,可惜,他志不在此。”』
邵丹道,『他想做什么?』
雪梅道,『唉,他是想要大医医国。』
邵丹道,『但是,他不是一向讨厌政治吗?而且他的出身 …… 当然,这几年好像不那么在乎出身了。』
雪梅道,『两周前,咱爸参加了省里多个部门一把手出席的联席会,大领导们再次强调要大力扶持中医。会上,有领导提议说,汉文化重镇,同时也是战略要地的彭州和凤城,可以作为典型来扶持,并请咱爸推荐专业能力过硬、最好还能够胜任管理、有大格局的人才。咱爸推荐了刘同。当场就获得了认可。其实,最近,苏州的一家中医院也请咱爸推荐人选去担任副院长。两个机会里,刘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凤城。我问过他,苏州不是更好吗?他回答说,“凤城,是我父母去世的地方。也是父亲的故乡。”』

凤城永安寺,瑞丰塔,第五层。刘同与寺院住持慧明大师席地盘膝相对而坐。慧明须发皆白,看上去已年届八旬,但面色红润,皮肤光洁。

『两年前,遵大师教诲,未敢冒进妄行,克己藏锋,深居简出,以待机缘。眼下局势,京城暗流涌动,西南疫患横起,大有席卷华夏之势。晚生愚见,自度机缘或已显现。大师能否开示一二?』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虐,不可活。刘施主,只需顺势而为便是。』
『多谢大师!记得九年前第一次来宝寺聆听大师教诲,大师在一层接见我;第二次,两年前再来拜见,大师请我到第三层;今天,第三次求教大师,您又把我带到这第五层。个中缘法,还望大师点拨。』
『九五至尊,亢龙有悔。循序而进,激流勇退。刘施主今年或有作为,切记,当进则进,当退则退。 』
『多谢大师指点。还有一事,九年前已经请教过大师,关于萧、杨两家的后人,我希望找到他们,以报答他们祖上对我的恩情,我虽然已经查出一些线索,但是终究缺乏确证。恳请大师明示。』
『以刘施主你的聪慧善思,当可自悟自证。老僧这里有三句话相赠。』
『大师请讲。』
『其一,见性明心,渡己救人;其二,善恶或同源,恩仇可轮转;其三,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多谢大师!』

乔云领着杨芳和萧剑走进瑞丰塔。萧剑提议到楼上看看。乔云在后,两个孩子在前,来到第三层。乔云凭栏四望,俯瞰这座老城,但见城南、城东,多有楼房在建,一派生机盎然;西面和北面,村屋零落,白雪皑皑,旷野漫漫。

萧剑想要继续往上,被一年轻僧人伸手拦住,『小施主,请留步。』
萧剑道,『我们看一眼就下来。』
僧人答道,『缘法未到,小施主无需强求。』
乔云拉住萧剑道,『不要打扰大师们,我们下去吧。』
杨芳道,『什么缘法不缘法,小和尚,你想要钱是不是? 』
这僧人面红耳赤,未及答话,主持慧明从五楼来到三楼,淡然道,『不必拦阻。』

刘同跟在慧明身后,看了看乔云,又看了看萧剑和杨芳,对乔云道,『对不起。』
乔云感到莫名其妙,自己并不认识这男人,他为什么对自己说对不起?难道是因为主持让他上去参观,而小和尚却拦住了我们,所以道歉?
杨芳过来拉她,『姐姐,我们接着往上爬,萧剑已经上去了。』

慧明送刘同到永安寺门口。刘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交到慧明手里,双十合十,谦然道,『承蒙大师多次点拨教诲,一点香火心意,请收下。』
慧明亦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
刘同发动自己的黑色座驾,往南开去。慧明目送轿车,口中喃喃自语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乔云、杨芳和萧剑三人直登到顶层七楼。
乔云凭栏眺望。凤城古城全境,尽收眼底。护城河有如一条丝带,折成了方形,围绕着全城。乔云想起曾在杂志上看到过姑苏的平江图,眼前这凤城老城的格局,不就是一座小号的平江老城吗?再看西南方,剑湖、华山,触手可及。东北方向,卫山湖清晰可见。

萧剑说自己长这么大,今天是第一次爬这么高。杨芳说太高了,害怕,吵着要下去。

三人下楼,来到第三层,见刚才给他们放行的那位主持大和尚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杨芳对萧剑笑道,『老和尚要拦路收钱了!』
乔云双手合十,行礼,道,『大师好!』
萧剑见老和尚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不说话,不知他想干什么,又见他慈眉善目,不像恶僧,便大胆问道,『大师傅,您有一百岁吗?』
慧明答道,『老僧今年七十有六。距离百岁尚有时日。』
萧剑道,『那为什么您的胡子,头发,还有眉毛,全都变白了?』
慧明道,『老僧曾经遍尝百草,误食毒草,以至于须发早白。』
乔云心道,『原来这大师也懂医术。』
萧剑道,『您会武功吗?会轻功吗?会点穴吗?』
慧明笑道,『老僧不会武功。不会轻功,也不会点穴。』
萧剑道,『大师傅,那您会什么呢?』
慧明笑道,『老僧会吃,会睡,会修身,会悟道。』
杨芳问主持,『大师傅,您刚才说自己遍尝百草,那就是说,您会看病?』
慧明答道,『略懂一二。不敢为医。』
杨芳道,『您会算命吗?』
慧明道,『老僧不信命,但是,信机缘,信报应。』

慧明对萧剑道,『小施主,你过来。』
萧剑看了看乔云,见乔云点头许可,便走到慧明身边。
慧明把萧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双眼微闭。喃喃自语道,『我素知缘法奇妙,今日方信,基因的神奇。很像,很像。』慧明这几句,声音极小,萧剑站在他身边,尚且不能听清,只隐约听到他说,『很像,很像。』
慧明睁开眼睛,问萧剑道,『小施主可是姓萧?』
萧剑道,『我姓萧。叫萧剑。』
慧明双手合十,柔声道,『善哉,善哉!』

乔云道,『这孩子,似乎有一些灵气,更有一些呆气。大师能否点拨一二?也好让他以后少吃一些苦头。』
慧明摸了摸萧剑的左耳,缓缓说道,『命,未必可信;报应,大抵不爽。老僧姑且妄做断言,萧施主不必视作预言。萧施主你,“儿时妻妾成群,长大后无女问津,红颜易老不易求。四十岁事业或至巅峰,声利可望两全。七十岁死于风光,万众同悲怆。若得毓秀佳人,或可增福延寿。”萧施主你左耳上这颗黑痣,生得惊巧。此为福痣,亦是祸源。你祖上恩德广布,福缘深厚。你只需好自珍重,自有运数。萧施主请切记,四十岁以前莫问政事,爱惜身体,耐得寂寞,大智若愚,藏锋守正。四十岁以后,大功可成。』

萧剑对这位大和尚的话,似懂非懂,只默默记在心里。

乔云道,『这“莫问政事”,似可商榷。政者,正也,德也。若要守正,怎能不问政事?』
慧明道,『此政非彼政。德在江湖,正在人心,不舍不得。不必拘泥形制。』
乔云恍然大悟,笑道,『多谢大师!』

慧明问得乔云名姓,说道,『乔者,假也;云者,运也。乔云者,假运。假运非运,但,亦可借运。若能弯转,乔音类巧,巧运天赐。姑娘且自珍重。舍得之道,多加参悟。』
乔云再次双手合十,『多谢大师点拨!』

慧明又走到杨芳身边,正色道,『小施主你可有钱财布施给老僧?』
杨芳伸手入怀中,从棉衣内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大和尚手里,歉然道,『我只有这么多,二十二块。』
慧明点头微笑,接过布袋,塞到萧剑手里。道一声,阿弥陀佛,走上楼梯。

走出瑞丰塔十多米,萧剑转身,仰头回望,感觉这座七层佛塔,亲切了很多。
乔云问杨芳道,『丫头,你明白大师的意思吗?为什么向你索要钱财,又把你的钱交到萧剑手上?』
杨芳道,『他让我把钱转给萧剑。』
萧剑道,『为什么转给我?』
杨芳道,『因为我的,就是你的!』她这话刚一出口,自度不妥,立马小脸绯红,低下头去。

瑞丰塔,五楼。主持慧明凭窗南望剑湖,心中默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11

书苑街22号。大门紧闭。刘同坐在自己的黑色轿车里。郝明从侧门走出,神色凝重,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置。车子发动,往南行驶,跨过护城河,左转向东。约莫二十分钟后,来到卫山湖南岸。一路上,两人各自沉默。郝明一脸怒气,强忍不发。刘同面无表情。下了车,刘同走到岸边一处低矮的柏树丛前,停了下来。

郝明撵上来,吼道,『为什么找一个假连凤来骗我?为什么你昨晚不告诉我?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你们想干什么?』

刘同道,『你知不知道,这里,一共有多少棵柏树?』
郝明看了看眼前这片低矮的柏树林,不答。
刘同道,『我告诉你,一共31棵,对应30座坟头,30座起于1948年冬,后来,在文革时全都被铲平的坟头。这些柏树,每一颗都是我亲手栽下的。每一颗树下,都有一具尸骨。这边的两颗,挨在一起的两颗柏树下,这座双人合葬坟墓里躺着的是我父亲和母亲的尸骨。本来,我父母的坟前立着一块木板,作简易墓碑,后来,墓碑不见了。』

郝明想起昨晚韩余庆跟他说起过刘同的身世,不禁心中一凛,但还是冷冷地说道,『刘院长你的家事,你的恩仇,你的抱负,与我无关!还有,是不是你让韩医生故意给我机会?装出欣赏我的样子,提拔我,重用我,其实不过是想利用我?是不是? !』
刘同看了郝明一眼,正色道,『你可以怀疑我,但不要侮辱韩医生!不要亵渎韩医生对你的信任!』
郝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拒绝道歉。

刘同接着说,『41年前,也就是1948年冬,我母亲抱着2岁的我来到父亲的故乡,凤城,加入红十字会设在永安寺门口的一个战区医疗队。在母亲眼里,病人就是病人,没有主义之分,没有政党之别。一个叫罗鼎一的共军军官在永安寺祈愿时被国民政府的特工射中胸部,逃到寺院门外,正好撞上我母亲。母亲把她搀扶起来,用身体护住他,特工随即撤走。因为子弹离心脏太近,医疗队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做手术。姓罗的哀求我母亲救他。母亲冒险做了手术,为他取出了子弹,并用韩医生父亲韩旭刚刚送来的康华堂的中药为他止血疗伤。姓罗的在永安寺养病时,收了一个在寺内偷食物的傅姓小伙子做助手,也就是连凤的舅舅傅一城。当时徐蚌会战正处于僵持阶段,我父亲率部守护凤城和沛城,策应彭州的国军。我父亲很会打仗,加之,不断袭击周边鲁豫皖三省的共军物资转运站,惹恼了共军高层。姓罗的被责令设计除掉我父亲,进而在凤沛两地撕开一个口子,从而帮助扭转整个会战的局势。有底线的往往打不过没底线的。在战场上,谁高尚谁吃亏。姓罗的是宣传系统出身,很会忽悠,也懂兵法,他用连环计,一面让卫山湖北岸山东地区被俘虏的国军情报人员给我父亲发送假情报,说当晚有一批共军物资会抵达卫山湖南岸。同时又教傅一城拿着从我母亲那偷来的父亲送给母亲的一块怀表做信物,给我父亲带消息说,“凤城红十字医疗队遭到几十名共军攻击,罪名是救治敌军,与人民为敌。所有男性医护人员全部被枪杀,9名女性医护人员,包括我母亲,被囚禁到卫山湖南岸一个临时营地,做性奴。”当时父亲的下属里有人怀疑是陷阱,但是我父亲还是决定亲自带领二十一名国军将士脱离本部人马,赶去营救,并打算捣毁共军物资。』

郝明道,『然后,发现,并没有性奴,掉进了包围圈?』
刘同道,『确实发现了8名女子被捆绑着关押在一个帐篷里,也确实是女性医护人员,但是没有看到我母亲,也没有看到任何物资。包括我父亲在内,30个人,当场就被乱枪射杀。姓罗的从我父亲尸体上搜出我父母的合照,才知道他设计杀害的这个国军军官就是不久前未他取出子弹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女医生的丈夫。姓罗的命人把30具尸体全部好生埋葬在湖边。在我父亲的坟前,姓罗的亲自立了一块木板,权作墓碑,姓罗的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用指血写下『刘羽将军之墓』。』

郝明道,『那时你母亲和你在哪里?』
刘同道,『姓罗的事先安排了一个盲流把我抱走,引着我母亲追赶,从而躲过了一劫。母亲追了几条街,终于把我抢回。等她抱着我回到永安寺门口,才知道医疗队遭到了攻击。永安寺的一位疯癫和尚,也就是现在的主持慧明大师,劝我母亲留在永安寺暂住,等待我父亲的消息。姓罗的拿着我父亲的遗物,一张照片,两只怀表,一个小笔记本,回到永安寺找到我母亲,一五一十地说出他如何受命,如何设计除掉我父亲,如何在看到照片时才知道自己杀害了恩人的丈夫。姓罗的对我母亲说,他的命是母亲救活的,现在还给母亲。他把自己的手枪交到母亲手上。母亲接过手枪,把枪口指向他的脑门,半晌无语,突然哈哈大笑,把枪扔掉,边笑边哭,问姓罗的,我父亲的尸体现在哪里。当晚,母亲把我托付给那疯癫和尚,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去寻找我父亲的尸体。姓罗的一直悄悄尾随着母亲。在父亲的坟前,母亲先是撕心裂肺的哭泣,然后,拿出自己专用的手术刀,割破喉管,抽搐着死掉了。姓罗的发现不对劲,冲到母亲身边时,母亲已经奄奄一息。姓罗的搂着我母亲的尸体,对着夜空,嚎啕大哭。』

郝明道,『这个姓罗的,还是有点人味的。』

刘同继续说道,『姓罗的搂着我母亲的尸体,在我父亲的坟前,呆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了一起,把木板墓碑上的 “刘羽将军之墓”改成了“刘羽将军夫妇之墓”。然后,姓罗的又回到永安寺,找到疯癫和尚,请求收养我,被和尚拒绝,和尚劝他,如果有心赎罪,那就对百姓好一点,以后有了权力,不要为非作歹,不要残害生灵。』

郝明道,『我听韩医生说过,你父母死后,康华堂的老板收养了你,不久又转给了邵家。是这样的吗?』

刘同道,『我在永安寺没住多久,康华堂药店的萧老板就从疯癫和尚那里收养了我。但是,1949年4月,萧家结束了所有生意,准备移民,在上海码头,搭乘安平轮时,遇到了为邵文龙老师送行的邵老师的父亲邵光甫。邵光甫和萧老板是好友,恳请萧老板把我交给邵家抚养。我就这样进了邵家,那一年,我三岁。 1952年,邵老师从国外学医回来时,邵光甫已经去世。邵老师接着抚养我,待我如兄,如师,如父。邵老师其实只比我大14岁。不久前我才知道,姓罗的早在我进入邵家的第二天就打听到我被邵家收养了,也因此,他对邵老师本人以及邵家人多有关照。但是,他们,所有知道我身世的人,都一直瞒着我,包括邵老师。邵老师只是告诉我说,说我的父母在1948年冬天,死于徐蚌会战,说我是他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直到9年前,我师妹雪梅在家里,无意中发现了我父母的遗物,交给我。我看到父亲那晚的日记后,拿着父母的遗物去质问邵老师,才得知部分真相。但是邵老师仍然不肯告诉我杀害我父亲又间接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是谁。我从宁州来到凤城,找到已当上主持的那位疯癫和尚,也就是慧明大师,但是这位大师也让我放下私仇。当时,我对大师说,私仇也许可以不报,但是,国贼不可饶恕。你也觉得,我不应该为父母报仇吗?』

郝明道,『即便不能报仇,至少应该知道真相。如果凶手还在做恶,当然应该复仇。如果凶手已经真切忏悔,已经在努力赎罪,我觉得可以考虑宽恕。』

刘同道,『我想尽各种办法,最终,查出了凶手。我要报仇!我先对那个传递假消息的傅一城下手,让他也尝尝失去挚爱亲人的痛苦,所以,我设计了车祸,除掉了他最亲的人,她的甥女,连凤。』

郝明道,『你这么做,太卑鄙!罪不及妻儿!连凤是无辜的!』

刘同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块,扔进卫山湖里。京杭大运河在卫山湖借取一段水道,使得卫山湖水面难以完全冰封。刘同淡淡地说道,『无辜?也许有一点。但是,恐怕并不完全无辜。享受父母的政治资源所带来的各种优渥条件和待遇时,她觉得自己无辜吗?享受舅舅掌握的权力和权利资源所带来的各种好处时,她觉得无辜吗? 1948年冬天,那个失去父母、在永安寺沦为孤儿的不到3岁的男孩,他,就活该成为孤儿?他算不算无辜?』

郝明默然,一时竟不知应该怎样反驳。

乔云领着杨芳和萧剑买了些年货,沿书苑街往南走。路过书苑街22号,杨芳再一次念叨母亲的话,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把这里买下来。
萧剑对买房子没有兴趣,他低着头琢磨刚才大和尚对自己说过的话。猛然叫道,『有一个问题,忘了问大师傅了!』
杨芳道,『什么问题?』
萧剑道,『忘了问,什么是真理?怎样才能掌握真理?』
乔云想了想,笑道,『真理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好。英文里有个单词是 Truth,一般翻译为 真相。汉语里,真理,字面意思是真实的道理。总之,我个人理解,真理的意思是真实,真相,真实而正确的道理。与真理相反的是,虚假,欺骗,谎言,谬论。另外,我觉得,要说掌握真理,这说法好像不太恰当。真理就是真理,不需要谁来掌握。被掌握被操纵的真理,不是真理。』
萧剑道,『那应该怎么说呢?』
乔云道,『可以说辨认和领悟真理。』
萧剑道,『姐姐你会辨认、会领悟真理吗?』
乔云笑道,『会一点。』
萧剑道,『那你教我吧,怎样领悟真理?』
乔云道,『除非你自己能亲自领悟到真理,没有人能帮你领悟。你得靠自己。明白吗?』
萧剑道,『“儿时妻妾成群,长大后无女问津”,是什么意思?』
杨芳笑道,『这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萧剑道,『什么意思?』
杨芳道,『这句话是说,在你小的时候,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等你长大了,就没有女孩搭理你了,你要打光棍了!哈哈!』

跨过护城河,杨芳提议右转,去河沿街1号,看一栋老宅子。
来到近前,萧剑说,『这里就是昨天晚上郝明叔叔带我去做客的韩医生家。』
杨芳说,『妈妈告诉过我,这里的宅子以后也要买下来,和萧剑一起买下来。』

经过人民医院大门口,乔云再次向门卫打听有没有看到郝明,门卫回答说没看见。门卫帮她拨打郝明办公室的电话,无人应答。乔云于是请门卫代为转告郝明,说自己送两个孩子回乡下,预计傍晚返回城里,到时再来找郝明。
杨芳在一旁插话说,『姐姐明天再回来吧,可以住萧剑姑姑的房间。』萧剑附和。乔云对门卫改口说明天返回城里,让郝明不要担心。又从所购买的年货中拿出一些零食,放在门房,请门卫转交给郝明。

刘同继续说道,『去年11月底,有个叫金熙贞的北韩脱北女孩在宁州打黑工时被人举报,公安上门抓人。这丫头害怕被遣返回国,与公安隔门对峙时喝下半瓶消毒液,企图自杀。公安破门而入,把她就近送到了宁州中医院。恰好由我负责救治。第一眼看到她时,我以为是连凤,被惊到了。我在给她医治时发现所谓的消毒液其实是掺了面粉的汽水,这丫头早就料到可能会有公安上门抓人的那一天,所以假装中毒昏死。在病房里,金熙贞恳请我设法帮她脱身。她说,如果她被遣返回国,就会被处死。他父亲是一位低级官员,三年前,因为说了几句评论时局的话,被人举报,以叛党叛国罪给毙了。她和母亲好不容易逃到中国东北,又遇到人贩子,母亲为掩护她逃走,被追上活活打死。她自己侥幸逃脱,此后故意把自己化妆成丑女乞丐,一路南下,逃到宁州。我设法帮她假死骗过公安。几天后,带她去见连凤的舅舅傅一城。傅一城看到金熙贞,又惊又喜。得知她的情况后,当即表示愿意提供帮忙。我建议他收金熙贞为义女。傅一城当场答应。然后,我说出我的身世,并坦承是我杀了连凤。傅一城说他已经知道了,并问我想怎么样。我让金熙贞先回避,然后和傅一城单独谈了三个多小时。最后,我们达成和解。我放弃私仇。他承诺不再做恶。他还答应帮忙给金熙贞合法身份,并为其改名为金凤。但是,金凤终究不是连凤。傅一城不允许金凤住连凤的卧室。给她另外安置了住处。按照我的提议,希望金凤能够认识你,代替连凤和你在一起。』

郝明道,『金凤代替不了连凤。你们这样安排,对金凤,不,应该说是金熙贞,不公平!』

刘同道,『我们尊重金凤自己的决定,她可以不接受我们的建议。其实,本月初,你在工地搬砖头挣饭钱时,她就已经来到了凤城。她说如果她能爱上你,你也能爱上她,不是爱上连凤的影子,而是爱上金熙贞这个女子,那是她的福气。她说,让她深感内疚的是,她因走近你而伤害到你的女友,乔云。』

想到乔云,郝明愧疚不已。他不知道下次见到乔云时,该怎样面对她。从昨晚到今早,和自己数度激情、无限缠绵的这个可怜的北韩女孩把第一次给了自己,他不能不负责任。

刘同道,『你现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吗?』
郝明道,『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刘同道,『不是利用。是合作。』
郝明道,『我没资格与你们合作。』
刘同笑道,『怎么,一夜风流之后,自信都耗尽了不成?你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时的自信和正气哪去了?帮韩余庆在派出所辩护时的绝佳口才哪去了?在律所里跟你同事说出的远大理想哪去了?』
郝明默然不语。
刘同道,『我不想说这是你的命。因为我自己都不信命。但是,这是你的缘分。你不必一口回绝。而且,短期内,也不会需要你做什么困难的事。现在,当务之急,是怎样把法务部撑起来,有很多困难和挑战等着你去化解。同时,你还要处理好与金凤和乔云的关系。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会尽力帮。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努力。还有一周就到春节了。如果你想回家看看父母,现在就可以回去。但是,走之前把你家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一旦有事,方便联络。对你父母,也包括对其他任何人,哪些话,哪些事,不能说,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另外,告诉你,连凤的父亲已经去世,你不必再担心他会骚扰你。短期内,你也不要去见她舅舅。除非她舅舅主动找你。』
郝明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
刘同道,『思念女儿,酗酒,醉驾,连人带车掉进河里,死了。』

临近中午,阳光越发舒适暖和。考虑到此去剑湖不远,乔云、杨芳和萧剑决定走路过去。边走边聊。杨芳从刚才买到的数十只口罩中,抽出一只小号的,戴上。乔云赞道,『戴上口罩的杨芳,更漂亮了!瞧着眉眼,多有神!』
杨芳道,『萧剑这个笨家伙,我一戴上口罩,他就认不出我了!』
萧剑道,『哪有认不出?』
杨芳道,『那时候,在彭州火车站巷子里,你就没有认出我!』
萧剑道,『那时候还小呀。而且,我也没仔细看。』
乔云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说到彭州火车站去了?』

萧剑便把五年前妹妹如何生病,杨芳如何被人贩子偷走,自己如何跟随爸妈抱着妹妹去彭州给妹妹看病,父亲如何在火车站被一个男孩抢走了钱包,自己如何帮爸爸找到钱包,如何在找钱包时看到了杨芳,一行人如何到邵庄找到邵医生,如何得到中药方子从而看好了妹妹的病,大致讲了一遍。比起昨晚他对韩静的讲述,这一次对乔云的讲述要简洁得多,逻辑性也有了不少改进。加上有杨芳在一旁插话补充细节。乔云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对那个把钱包交到杨芳手上的男孩尤其感兴趣,问杨芳道,『那个把钱包交到你手上的男孩,叫什么?他后来怎样了?』
杨芳道,『他叫田安。萧剑当时说要报告公安,抓田安,我不让。』
乔云道,『为什么?他不是小偷吗?』
杨芳道,『他是小偷,可是,他不是坏人。』
乔云笑道,『他不是坏人?他可是偷了萧剑爸爸的钱包哦!』
杨芳道,『人贩子把我偷走以后,转卖给了一对夫妻。把我和好几个小孩关在一起。那夫妻俩逼我们练习偷钱,不会偷的小孩就被砍掉一只手或者一只脚,到大街上当乞丐要钱。那天上午,我已经连着三天没偷到钱了,要是到了下午还偷不到,他们就要砍掉我一只手。田安哥哥心疼我,把偷到的钱包给我,是想帮助我。要不,我早就残废了。可能再也看不到萧剑哥哥,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我要是残废了,萧剑哥哥就不喜欢我了。』她说到这里,哇哇大哭起来。乔云和萧剑赶紧安慰她。

乔云追问道,『要是以后再遇到那个田安哥哥,你还会跟他做朋友吗?』乔云其实还想问,『如果以后,你发现田安哥哥比萧剑哥哥更可爱,你还会喜欢你的萧剑哥哥吗?你会离开萧剑去跟那个田安哥哥在一起吗?』只是这些话,对这么小的孩子,她问不出口。

杨芳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会了。』

乔云心道,『好人和坏人,该怎么区分?田安抢走萧剑父亲的钱包,对萧剑父亲及其家人都会造成困扰和伤害,钱包里的钱是借来的,是用来看病救人的,这样的钱也偷,这男孩着实可恶。可是,他把钱包交给杨芳,杨芳便可由此免于失去手脚,对杨芳,他确是做了善事。谁在做恶?谁在逼人做恶?』

郑军和康平走出书苑街46号朝华大酒店。
『头,我们从拂晓查到现在,还没顾上吃早饭,现在都到午饭时间了!』
『你小子就知道吃!你先自己找地方吃吧,我还得去一趟剑湖卫庄王部长家。』
『那啥,我没带钱包啊。』
『又没带? !』
郑军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元钞票递给康平。
康平笑道,『感觉今天特别饿啊!』
郑军又拿出一张五块的票子,递给康平,『可是要还的!』
康平笑道,『还钱多见外啊。回头,我让我妹妹康瑶请你吃大餐。』
郑军哼道,『你是你,她是她。别混赖。再说,你这话都说了八百回了,我连你妹妹的影子还没看到呢!』
康平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人,一个比一个忙?你空时,她没空。她休息,你又没空了。』
郑军发动摩托,挥挥手,往南驶去。

郑军的三轮摩托转到凤黄公路上,加速前行,没开出多远,郑军看见萧剑,刹住摩托。
萧剑给舅舅引荐乔云。乔云道,『前两天送他两个来电视台的就是您吧?』
郑军笑道,『当时赶时间。没来得及跟您碰个面就回所里了。』他嘴上这么讲,心中兀自懊悔,心道,『早知萧楠的朋友是这么个漂亮女孩,再忙也得缠着人家聊个半天。』

杨芳建议乔云坐在郑军身后,她和萧剑挤坐在侧厢里。郑军正有此意。乔云嫣然一笑,侧身坐到郑军身后。郑军建议她改为跨坐,因为跨坐更安全一些。乔云从之。萧剑喊一声出发,摩托车发动。不多会,过桥,跨过青年河,右转,又开出数百米,乔云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湖泊,湖中有一小岛。湖西,岸上,有一座小山,山上树木隐约可见。她虽然也是凤城人,但毕竟是生长在城里,印象中不曾来过这里。放眼眺望,乔云打了一个激灵,这里的山水村落布局,怎么那么像缩小版的苏州石湖呢?

杨芳道,『姐姐,湖东岸这个村叫梅庄,再往前,北岸就是义庄,湖西那个村子叫卫庄。湖西的小山叫华山,我们一般叫它小华山。我们家和萧剑家就在前面义庄。』

12

刘同开车送郝明回到书苑街22号。熙媛把郝明迎上三楼。金凤见郝明面色凝重,搀扶他回卧室休息,又通知熙媛推迟午饭。靠坐在床头的郝明请金凤坐到自己身边,望着她,良久,一言不发。金凤从郝明的眼神里读出了纠结,彷徨,恐惧,也读出了温存,歉疚和感激。
『你休息一会吧,我先出去。』
『不要走,陪着我。』
郝明把金凤慢慢地,温柔地,轻轻地,搂在怀里,伸手撩拨金凤鬓间的秀发,深情地对她说道,『就做你自己,不要管你长得像谁。』
只这一句,金凤立时两眼泪奔,趴到郝明身上。

刘同回到医院自己的办公室,倒上茶水,端起茶杯坐在沙发上。扭头看了看东面墙上的一幅对联,『世味酸咸谁自信 人生声利古难全』。脑海里浮现出,两周前,他与罗鼎一,泛舟宣武湖时对话的情景。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
『这些年,你过得心安吗?』
『我的心,在你父母去世的那个冬天,就已经死了。』
『但是,你的肉身,还是活了这么久。』
『我已经患上绝症,应该活不过半年。过了年,我就要回到我的老家,剑湖。距离埋葬你父母的地方不算远。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对你,我从不设防。我的家人对你,也不会设防。』
『我不会伤害您的家人。』
『谢谢!』

『谋杀连凤,是我的第一次复仇。但是,老天好像故意跟我开玩笑,也可能是,老天想要再给我一次机会,让一个和连凤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出现在我眼前。』
『我听说了。傅一城收养了一个义女,和他死去的甥女连凤在年龄、身材和长相等各方面都很相似。』
『但是,眼神不同。性格也不同。我没想到的是,傅一城会答应与我和解。』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他早就不再是当年到永安寺给妹妹偷食物的那个小偷了。对于你父母的死,他也很后悔。他的妹妹,就是连凤的母亲,当年还因为这件事差点和他断绝兄妹关系。他虽然出身于小偷,但是悟性很好,喜欢读书,他的涵养和气度,都远远超过他身边的同事。』
『我已经感觉到。』

『当年,他妹妹难产死去时,他来找我,喝得烂醉,不停地说对不起,说是他害死了他的妹妹。在我这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恢复了正常。他甥女连凤死后的第三天,他来找我,拿着两把手枪,说要把你和收养你的邵家人全部杀光。』
『你拦住了他?』
『我只是提醒他,提醒他好好想一想,我们这样的人,从宣誓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现在,为了一个馒头,为了饭碗,为了职位,为了保住既得利益,为了保住小命,干了多少龌龊下流、卑鄙无耻、伤天害理的事。又一次,他在我家喝醉了。醒来后,回到家,翻看甥女的日记,才知道,连凤比他想像的更加纯洁、更加善良。他也因此更加感觉自己肮脏不堪。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愿意与你和解。』

『你早就知道我被收养在邵家。对吧?明知我会来找你报仇,为什么不先下手除掉我?』
『你进邵家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本来邵光甫老先生把你的姓名改成了邵同。但是,1952年,邵文龙回国后,又改了回来。』
『是的。师父说过,他希望我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地活下去。但是,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的仇家,他对我,却一直隐瞒。』
『你因此怨恨过他,对吗?』
『是的。他不希望我去报仇。本意应该是想保护我,怕我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你师父绝不是一个懦夫。有一句话,叫做“大隐隐于党,你听说过吗?”』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你的两个妹妹,或者说义妹,邵丹和邵雪梅,也都是你父亲收养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雪梅的亲生父母都曾供职于国民政府江城地区的宣传系统,1957年反右运动中,父亲自杀,1958年夏天,母亲生下雪梅后,血崩去世。雪梅被好心的邻居收养,带到乡下茜草镇生活。 1960年她的养父母带着雪梅准备去外地逃荒讨饭,在偷越封锁线时,养父母被开枪打死。雪梅被在当地采药的邵老师搭救并收养,带到了宁州。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姓,便给她取名邵雪梅。邵丹,1959年1月,生于西藏拉萨。父亲是热爱藏文化的汉人,母亲是藏人,邵丹本名丹珠.卓玛。 1959年3月,拉萨事件中,父亲战死,母亲带着她跟随难民往印度逃亡途中,在一条小溪边,被共军骑兵队追上,射杀。所有难民全部被杀,血染溪水。她母亲以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挡住了子弹,逃过一劫。邵丹被随军赶来的军医,也就是我的师父邵文龙捡起,带回宁州。虽然邵老师通过她身上布囊里的资料知道她的姓名,但还是为她更改了姓名。我有没有说错?』

『没错。你查得很清楚。』

『但是,到现在,我连我的父母到底葬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我会让人陪你去找。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康华堂的萧渡萧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剑湖义庄的那户萧姓人家,是不是萧先生的后人?』
『第二个问题,你应该已经有了答案。第一个问题,我也在查,已经查了快四十年,也许,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也还是找不到真相。』

『你怎么看邓?如果时局再有巨变,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邓是一个实用主义者,非常善于隐忍,也足够隐狠。如果时局的变化威胁到他的权力和利益,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出手。凤城书苑街22号的歌风亭里,有一幅对联,“世味酸咸谁自信 人生声利古难全”。这两句话,也可以用在邓身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刘同的回忆。有人走进来,把一本内参交给他,并告知,下午三点,在行政楼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各科室负责人包括院长、副院长都要参加,医院党委书记亲自主持会议。

郝明来到医院,门卫把乔云给他的年货转交给他,并转达乔云的留言。
来到刘同办公室,郝明向刘同请假回家。刘同送给他两包口罩和四盒药品,叮嘱他注意安全。郝明把宁州家里的电话号码写下来,交给刘同,承诺会尽快返回。

郑军把乔云、萧剑和杨芳送到义庄后,开着摩托车直奔邻村卫庄王部长家。

剑湖环湖三村落,萧姓人家,只有义庄一户,分前后两院。乔云和萧剑家人一一见面寒暄后,由萧剑和杨芳领着四处参观。

先看前院。乔云见院门两侧各有一颗大枣树。杨芳对乔云低声道,『这两颗枣树很能结,可是,萧剑基本上吃不到。大部分都让萧剑的奶奶给卫庄的王部长家送去了。』

前院堂屋三间,西间房是萧剑爷爷、奶奶的卧室,东间房里存放米缸、衣柜等物什,中庭为客厅。乔云见客厅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正是文征明的石湖图局部,萧剑告诉她,这是二奶奶画的,画里的桥叫“行春桥”,是二奶奶绣出来的。
前院西厢房有三间,从南到北分别是萧楠的书房兼卧房、储藏室和锅屋。前院东厢房三间,由南往北依次是萧剑的二奶奶沈淑芬的书房兼卧房、沈淑芬的刺绣房、萧剑母亲郑惠兰的织布房。萧剑告诉乔云,『去年夏天二奶奶多年前失散的未婚夫从台湾经香港来大陆找到她,把她带去了台湾。本来也要把姑姑带走,姑姑舍不得我,所以没走。二奶奶走了以后,她的卧房和绣房就空了下来。爷爷上了锁,谁都不让进。』
乔云对萧剑母亲的织布机很感兴趣。萧剑说,妈妈现在很少织布,只有缺钱的时候,才织一些棉布或者麻布,拿到街上卖钱。萧剑说他喜欢麻棉布做的衣服,不喜欢的确凉布料的衣服。杨芳说,的确凉的衣服便宜。

乔云对萧楠的房间很好奇,细细打量。东西长约4米,南北长约3米。屋顶高约4米。房门开在东墙南侧,高约2米,宽约1米。房门右首位置放有一个小方桌,四条腿下面各垫置了凉快砖头。窗户有两个,大窗开在南墙正中,距离地面约1米。小窗开在东墙北侧。一张单人床东西向摆放,靠着北面墙。一个高约两米的木质书架分割了五层。书架上摆放了各色书籍。萧剑的书包和自制玩具也摆在了书架上。所谓自制玩具,是指几只胶泥做的小汽车和手枪,还有两只弹弓,一只是木叉状,另一只用粗铁丝拧成。靠着西面墙,有一个颇有历史感的古旧衣柜,做工精美,在乔云看来,与房间不是非常匹配。四面墙上都贴满了报纸。南面墙上,窗户西侧贴着萧剑的5张奖状,全是三好学生奖状,窗户东侧贴着一幅世界地图。
萧剑说,『小时候看到过,这房间里挂有一个很漂亮的相框,里面有好多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爷爷和二奶奶都还是小孩。其他好多人,都不认识。后来,相框和照片都不见了。』

来到后院门口,萧剑看到欢欢正在门外柴垛边舔舐左后退上的伤口。走过去,蹲在地上,心疼地说,『又被别人家的大狗咬伤了?还是有坏人拿棍子打你了?你都五岁了,怎么还是不会保护自己呢?』然后,起身,去堂屋找来几根布条,要给欢欢包扎伤口。杨芳说,『让我来给它包。』乔云也蹲下来帮忙。欢欢似乎很享受,尾巴摇个不停。包扎好以后,萧剑抚摸着欢欢的头,叮嘱道,『欢欢,你要记住,我不在家的时候,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杨红玉来邀请乔云去杨家吃午饭,乔云感谢好意,说这边马上就做好。杨芳想陪乔云一起吃饭,被母亲拉回家。

乔云被萧剑领进后院。右首东墙边有一个砖头垒起的小花园,直径不到两三米,当中栽着一颗高约一米的小柏树。乔云问萧剑为什么要种柏树?萧剑答道,『姑姑说,松柏代表坚强,代表生命力,代表思念和怀念,而且冬天不怕冷,一年四季给我们带来绿意​​和氧气。』

后院堂屋有三间。东间房是萧剑父母的卧室,西间房是萧剑和哥哥萧强的卧室,同时存放粮缸。乔云见西间屋里共有两个大粮缸,一个空空如也,另一个麦子也快要见底了,忍不住问萧剑道,『你们地里种的粮食够吃吗?』
萧剑答道,『打的粮食里,差不多要交出一半给国家,当公粮,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半年。每年冬天还没过完,粮食就吃光了,要到夏天收了麦子才能接上。中间断粮的半年里,要靠姥姥家送粮食送面粉有时还送馒头来接济。姐姐,为什么要交公粮呢?』
乔云道,『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姐姐只希望他们能少要点,能真心实意减轻农民的负担。』乔云这话一出,突然感觉自己此行萧家,俨然成了一个调查记者。

后院东厢房,南面一间是锅屋,北面一间是羊圈。后院没有西厢房,相应的位置是一个猪圈,包括一个猪棚和一口粪池,猪圈里养着两只小猪,一黑一白。

后院大门两侧有两个简易搭建房,东边是储藏室,西边是牛棚,一只小牛犊正在吃草。
乔云心道,『羊圈离锅屋太近了吧?会不会窜味?后院锅屋做的饭,能吃吗?幸好今天他们招待我的饭是在前院厨房烧做。』

萧剑的哥哥萧强从前院过来,喊萧剑和乔云吃饭。他已退学数月,在家憋着,正是迷惘苦闷时,最怕有人问他上学的事。偏偏乔云见他生得文弱俊秀,颇有好感,问道,『现在读初三了吧?学业紧张吗?』
萧强满脸通红,愣了数秒,憋出一句,『我不上学了。在家务农!』言语中颇有三分怒气。
乔云心道,『哪壶不开,我却偏提哪一壶。把小帅哥给得罪了。』看了看萧剑,见萧剑正自窃喜。

乔云凑到萧剑跟前,小声问道,『你哥怎么这么小就下学了?』
萧剑放慢脚步,见萧强走得远了,才小声答道,『他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成绩一直很好。初一,住校。有个同学上课时举手报告老师说,不想和尿床精萧强睡同一个宿舍,他觉得太丢人,再也不敢进教室。后来,我妈妈有一次给他送学费时看见好几个男孩围着他乱踢,一问才知,他被人哄骗打台球赌钱,先赚后赔,欠人家赌债被打。有个姓孙的女老师一直鼓励他,让他不要在乎别人的议论,但是萧强的成绩从此一落千丈。孙老师看他可怜,帮他介绍转学,重新读初一,结果转学后他还是跟不上,上课听不懂,很难受,再加上有一次亲眼看到我妈妈为了给他凑学费到处借钱求人,他就决定不上学了,去年夏天退学的。从学校里把俺家的小床拉回家的时候,他让我帮忙,他骑自行车,让我坐在后面车座上,我伸开双手拉住平车车把,平车上装着他在学校睡的床和被子。』
乔云道,『那时你才十岁吧,你的手,能抓得住平车车把吗?车上还拉着东西,你受得了吗? 』
萧剑道,『从学校到俺家,差不多有七八里路,路上好几次,我觉得我的两个手都麻木了,我要求歇一会,他嫌麻烦,不同意。回到家,我的手和肩膀疼了好几天。』

乔云道,『你爸呢?他怎么不和你哥哥一起去拉床?』
萧剑道,『我爸整天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没时间。』
乔云道,『萧强他有没有补偿你什么?或者奖励你什么?』
萧剑道,『没有。他觉得,我帮他是应该的。拉床的时候,我还提醒他呢,我说哥哥你想清楚了吗?你不能把成绩提上来吗?你不要管人家怎么说你,当他们是放屁,不就行了。他说我不懂,说上学要花钱。我说现在花钱是应该的,以后可以再赚回来。总之,他下了决心要退学,还特意剪了光头,防止自己反悔。唉,我的意见,他老是不听。前年秋天,我9岁的时候,和他,还有别的几个男孩一起去南地割草,大家都偷人家地里的苹果吃,我们本来是在一起的,他非要让我跟他单独行动,我说还是跟人家在一起比较好,有放哨的,有负责摘的。他不听,说我不懂。偷了好几个苹果时,我说够吃了,走吧,他说,好不容易找到这几棵结得多的,多偷点。我说,偷多了,会被看出来的。他不听。结果,我和他两个人被人家抓住了。人家用树条子抽我们俩人,他被抽了三下,我被抽了一下。人家说我小,所以只抽一下。我姑姑说,萧强是我的扫把星,跟他在一起,十有八九我要倒霉,姑姑让我离他远一点。可是,他老惹我。』
乔云道,『其他小伙伴没有被抓到吗?』
萧剑道,『没有。人家一群人有专门放哨的。我也说过,哥哥你摘,我给你放哨,他不让,说两个人一起摘,摘得多,赚得多。』
乔云道,『你哥比你大几岁?』
萧剑道,『四岁。』

13

郑军从卫庄王部长家调查问话一番后,来到萧家前院吃午饭,坐到乔云身边。

李浩宇摇摇晃晃着叼着半根烟走进萧家前院,问萧剑有没有火柴,萧剑让他饭后再抽。李浩宇把烟头放在耳朵上,不料没有放好,烟头滑下,落到地上,他捡起来,重新放在耳朵上,烟头再次滑落,他再次捡起,放在耳朵上,半天才松手,这次终于放好,烟头不再滑落。然后,他往地上一蹲,背靠着堂屋的一扇门,一边抚摸自己的下巴,一边自言自语道,『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萧剑的奶奶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过了,不问自答地报了几个菜名。萧剑告诉乔云,『他就是李浩宇』。

李浩宇见一个陌生漂亮女子正打量自己,立马站起来,提了提裤子,挺胸立正,敬了一个礼,笑道,『吃好,喝好,喝好,吃好。』
乔云见他以夸张的敬礼方式给自己打招呼,虽然觉得好笑,却也很受感动,小声对萧剑道,『你跟杨芳,要对他好一点。』萧剑点头。

李浩宇看到萧剑的舅舅郑军,问道,『凶手,抓到了没有?』
郑军道,『你就不要操心了。』
李浩宇又对萧剑道,『萧剑,你听说了没?一个冻死了,一个淹死了,摩托车,翻个了。』
萧剑问他,『谁啊?』
李浩宇道,『王军卫他大大王卫朝,还有他的一个姐夫。』
杨芳从家里吃完饭后,来到前院。萧剑对乔云小声道,『姐姐,你仔细听,李浩宇马上要对杨芳问话了,跟问我可能一模一样。』乔云困惑,不知所云。
李浩宇看见杨芳,瞪大眼睛,问道,『杨芳,你听说了没?』
杨芳道,『啥事?』
李浩宇道,『一个冻死了,一个淹死了,摩托车,翻个了。』
萧剑哈哈大笑。乔云也忍俊不禁。
萧剑见爷爷正在瞪自己,马上收住笑,低头吃饭。

萧剑的母亲郑惠兰借着和弟弟郑军一起在锅屋盛饭的机会,夸乔云看上去很文静,人又漂亮,鼓励弟弟和乔云多聊几句,不要着急去上班。郑军会意,笑道,『人家可能有男朋友了。』郑惠兰道,『有男朋友又怎样,公平竞争!』

饭后,郑军把萧剑叫到大门外,悄悄问萧剑,『知不知道乔云姐姐有没有 ……有没有……』
萧剑道,『有没有什么啊?』
杨芳跟了过来,插话道,『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
郑军立时满脸通红,却强做镇定,『有没有 …… 什么特别的爱好?』
杨芳笑道,『姐姐喜欢读外国小说,比如,红与黑,你有这本书吗?有的话,借给她呀!』
郑军平日很少看书,没时间读小说,更别提读什么外国小说了,至于《红与黑》,他连这书名都不曾听说过。现在,冷不防被杨芳这么一问,顿觉尴尬,一时语塞。
杨芳见郑军抓耳挠头,心下觉得好笑,嘴上兀自添油加醋,笑道,『乔云姐姐有男朋友了,叫郝明,很帅,很有学问,在凤城人民医院上班。』
郑军对乔云可谓一见钟情,刚才乔云跨坐在他身后时,他只恨路程不够远,恨不得摩托车能够一直开下去,永不停止。他原本有心厚着脸皮追求人家,现在一听说人家已经有了在凤城医院上班的男朋友,不用问,肯定是位高学历有学问的医生。自己连高中都没读完,工作还有危险,哪有资格跟人家医生竞争?郑军这样想着,心中的热情便凉了半截。
萧剑道,『郝明在医院当门卫。』
郑军喜道,『门卫?』他意识到自己不因该笑,立马又故作严肃,问萧剑道,『你刚才说,她男朋友是个门卫?』
杨芳笑道,『是的,乔云姐姐的男朋友是个门卫。不过,他肯定会高升的。』
郑军正色道,『门卫怎么了?门卫也是为人民服务!』
杨芳笑道,『是的,是的,职位不分贵贱!』

郑军邀请乔云到湖边散步。两人沿着沙石小路,并肩闲聊。
乔云对郑军谈起自己如何认识萧楠,萧楠对自己如何照顾。又谈到她和杨芳、萧剑一起排练节目时发生的一些趣事。
郑军有些拘束,而且不会找话题。乔云便提议,让他说说萧剑小时候的趣事。郑军说自己的这个外甥是个孩子王,小时候很皮,又倔又拧,外号“二拧子”,年龄不大,经历很丰富。从小爱听评书,爱看电视,看电视的时候,还很喜欢发表评论,尤其喜欢预测剧情。

『读幼儿班时,有一天,他和村里两个小朋友一起,躲在两个柴垛中间的夹缝里学抽烟,他们可真会找地方。萧剑是头,负责点火,结果他忘了这里是柴垛,把点着的火柴头往地上随手一扔。三个小屁孩烟头对着烟头,看谁抽得牛逼。过了一会,闻到烟味,低头一看,糟糕,起火了。其中一个叫东东的孩子立马一溜烟跑开了,边跑边喊,“萧剑把姥姥家的柴垛点着了!”另一个叫晓平的孩子,跟着萧剑一起,坚持救火,一阵手忙脚乱,乱踩乱踢,火苗却越来越大,晓平见火势压不住,也跑了。只有萧剑自个尔还坚持用脚踩,用衣服扑打火苗,全然不顾大火已经快要把他包围起来,幸亏被一个邻居拉到一边。事后,我姐夫问他,人家都知道跑,你为什么不跑,萧剑说,火是他点的,他得救火。』

『这孩子还挺有担当。就是有点傻气,不知道避险。』

『1984年夏天,我姐姐从我大姐家,抱了一只刚出生两天的小黄狗回来。萧剑喜欢得不得了。说这么小的狗狗没奶吃怎么行,他就亲自给狗狗和食,一般都​​是用棒子面,红薯面。遇到哪家摆大席,他就去捡人家丢掉的骨头,拿回家洗洗给欢欢啃。到了冬天,他还找了个竹筐,铺上麦草和旧棉被,给狗狗当席梦思铺床。半夜起来解手时,他还要看看狗狗有没有蹬被子,给它裹紧棉褥。另外,他还给狗狗取了个名字,叫欢欢。后来,有个邻家女孩跑来找萧剑,要他给欢欢改名。萧剑问她,为什么要改?那女孩说,她有个表姐就叫欢欢,狗狗不能重名。』
乔云道,『萧剑是怎么回应的?』
郑军道,『不改。坚决不改。萧剑说,“我给狗狗起名时,不知道你表姐叫什么。而且,给狗狗起什么名,是我的权力。你管不着!还有,我要是改成了乐乐,回头有叫乐乐的人来找我,又让改名,怎么办?”那女孩说不过萧剑,气呼呼地走掉了。女孩显然不是萧剑的对手。但是欢欢就危险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怕欢欢早晚会吃这女孩的亏。刚才在后院门口,我看到欢欢的一条腿受伤了。搞不好就是这女孩使得坏。可惜没证据。狗狗又不会说话。』
乔云道,『那女孩对她表姐好,原是没错。但是,维护自己权利的同时,侵犯别人的权利,就不对了。她可能觉得狗狗是畜生,不配叫欢欢这名字。可是在萧剑看来,狗狗可能比人还要亲。』

郑军道,『是的。萧剑和小朋友发生冲突的事,还多著呢。比如说,有一次,在剑湖边上华山脚下,萧剑和几个小朋友用湖边坑沿上挖到的胶泥做玩具小汽车,比赛看谁做得好。比下来,原本,萧剑做得最好。不料,其中一个男孩,戴晓平,他爸爸扛着铁锹下地回来,见儿子落了下风,放下铁锹,替儿子捏了一个胶泥小轿车,一下子把萧剑的作品比下去了。』
乔云笑道,『一般来说,小孩子的虚荣心和好胜心都比较强,萧剑有什么反应?』
郑军道,『我这外甥很喜欢那只小轿车,要求借来玩两天。』
乔云道,『他是不是想借过来比照着做出一样好的胶泥小汽车? 』
郑军道,『是的。可惜,晓​​平不肯借。萧剑就死皮赖脸地跟着晓平来到人家家里。晓平把小汽车藏到鸡窝里,转身发现萧剑正瞅着他,便对萧剑说,你可不要偷拿我的小汽车!』
乔云笑道,『那肯定要偷走啊。』
郑军道,『是的。第二天上午,晓平哭着来到我姐姐家,说,怀疑萧剑拿走了他的小汽车。我姐夫问萧剑有没有拿人家的小汽车。萧剑毫不掩饰,当场承认,说,“是我拿的!我不是偷,是借!借来看看。哼,我知道,你怕我看着看着就学会做了,怕我做的比你爸做得更好。是不是?小气鬼!我已经学会了。还给你!”然后,连续好几天,两个孩子互不搭腔。』

乔云笑道,『他不经人家同意就拿别人的东西,居然还说出这么一番歪理。不过,这歪理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以理解。』
郑军道,『晓平的爸爸好把他儿子跟萧剑比。见不得自己儿子落下风。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小孩子之间比赛,大人站出来做枪手,不合适。』
乔云道,『是的。晓平的爸爸,应该让所有孩子公平竞争。不过,人都是有私心的。』

郑军道,『我这甥儿,犯起傻来,是很吓人的。比如说,前年的夏天,在村后青年河的河堤上,萧剑跟着他哥哥萧强,和其他几个大孩子一起玩一种摸瞎的游戏。萧剑最小。游戏的规则是,其中一个人闭上眼,而且还要用红领巾蒙上眼睛,去摸其他人。当然,会有一个大圈,所有人都得在圈里。大家都小心躲避,生怕被碰到,因为一旦被碰到,就要被罚。孩子们玩得兴奋了,有人提议说,在地上玩不够刺激,不如爬到树上去玩。』
乔云道,『这熊孩子!太危险了吧?万一摔下来 ……』
郑军道,『可不是吗?轮到别人闭眼蒙眼时,人家都悄悄睁开眼,扯歪红领巾,偷看。到了萧剑这,坚决遵守规则,坚决闭眼,不搞小动作,结果,踩到一根无法承受他体重的小树枝上,摔了下来。当场昏死过去。』
乔云道,『后来怎么救活的?』
郑军道,『幸好是摔在沙土河堤上,土质松软,要是水泥地的话,就完蛋了。萧剑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那颗树下,其他人都跑了,只剩下他哥哥萧强。当时,萧强正蹲在地上注视着昏死了半天的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见弟弟突然睁开眼,吓了一跳。萧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神情自若地继续玩耍去了。好像啥都没发生过。』
乔云道,『这孩子,也算是命大,还挺潇洒。』

乔云见萧剑和杨芳跑了过来,后面萧剑的妹妹萧玲也追赶了上来。
萧剑问乔云,『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乔云看着萧剑,感觉此时的萧剑比两天前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个萧剑,亲切了很多。她蹲下来,握住萧剑的小手,柔声道,『以后,可不要太过实诚了。』
萧剑面露困惑的表情。
杨芳笑道,『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在说萧剑的糗事,还有傻事,对不对?』
郑军道,『就你这丫头,鬼机灵!你们跑来做什么?』
杨芳笑道,『跑来当电灯泡!』
郑军看了看乔云,见她把脸转向了一边,似有所思。

杨芳变戏法式地亮出两只烤红薯,递给乔云,笑道,『姐姐,你先挑!』
乔云挑了一只细细长长的,另一只短而胖的给了郑军。
乔云剥皮品尝红薯,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赞道,『甜甜的,沙沙的,好吃!不像南方的红薯那般水腻。』
郑军道,『这是咱们这里的沙土地长出的春红薯,红皮白芯,红薯中的极品。』
杨芳道,『还有我们这里的红富士苹果,也好吃!』
郑军道,『是的。我们这里的沙化地质长出的红富士苹果,汁多,吃着甜,嚼着脆,闻着香,也可以说是富士苹果中的极品。可惜,萧家的苹果树早在8年前就被我姐夫砍光了,这两年,看到人家红富士苹果卖到 两块多一斤,后悔得不得了。我姐夫这个人,人老实,善良,能吃苦,可惜,没眼光,没办法。』
乔云笑道,『我知道,凤城的红富士苹果虽然长相不规整,但,绝对好吃。我觉得只有新疆哈克苏的苹果可以媲美。』
萧剑笑道,『你们像是在演广告节目呢。』
杨芳道,『不是演广告说瞎话,我们说的都是大实话。』

乔云想起杨芳说过萧剑有摩托车尾气情节,问郑军道,『听杨芳说,萧剑从小就喜欢闻摩托车的尾气,这是怎么回事?』
郑军笑道,『我姐夫从宁州退伍后,转业到凤城人武部,有时会开摩托车回家,萧剑从小就喜欢围着摩托车转。记得有一次我抱着他,那时他还不满一岁,对着摩托车的镜子逗他玩。他看到镜子里有个宝宝,很好奇,就伸出小手去抓镜子里的宝宝,还呀呀直叫,他不知道那宝宝就是他自己。后来,我姐夫离开了人武部,摩托车当然也就开不成了。萧剑看到邻村卫庄王卫朝王部长开着摩托车回家,就跑到人家家里盯着摩托车看,有时还忍不住猴上车,被人家撵下来,轰走。他本来不喜欢跟王部长的儿子王军伟玩耍,就是因为看在摩托车的份上,有一阵子,天天往王家跑。王军伟比他大,也比他有力气,没少欺负他,也不知这傻小子是怎么忍过来的。后来,我从宁州退伍转业到凤城当了公安,也开上了摩托。萧剑因此又能坐上摩托了,开心得不得了。他说,摩托车的味道远远地闻起来,很好闻,离得太近了,就不好闻了。』

杨芳对乔云贴耳低声道,『姐姐,萧剑的妈妈偏心,对萧剑不好,你让郑军说说他姐姐吧。』
乔云点头,走到萧玲身边,柔声道,『萧玲,你好!』
萧玲道,『姐姐好!』
乔云道,『你们兄妹三人,爸爸妈妈最疼谁啊?』
萧玲自豪地回答,『最疼我!』
乔云道,『为什么最疼你?』
萧玲想了想,答道,『因为我最小。因为我是女孩。』
乔云道,『爸爸妈妈疼萧剑吗?』
萧玲道,『爸爸疼。妈妈不疼。妈妈老骂二哥哥是驼车,不修理就会散架,还让大哥哥打二哥哥。』
乔云看了看郑军,见他正尴尬挠头。郑军知道乔云的用意,心道,『我要是再不说话,等杨芳这丫头说出更难听的,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郑军缓缓说道,『萧剑被他哥欺负,还有我姐拉偏架,甚至鼓动纵容老大打老二,这些事,萧楠跟我提过好几次,甚至还说要举报给公安。我也说过我姐,说了好几次。萧强这臭小子,我也训过他。就差狠狠地揍他一顿了!』
杨芳道,『是啊,那你怎么不揍萧强呢?他打萧剑一拳,你就揍萧强两权,看他还敢不敢? !』
郑军道,『这不是光靠打架就能解决的事情。』
杨芳道,『我妈妈说,萧强就是欺软怕硬,就知道欺负自己的弟弟。因为弟弟不还手。在外面,对外人,萧强连个屁都不敢放!他怎么不敢打萧玲啊?怕被揍!打萧玲一巴掌,爸爸妈妈就打他十个巴掌,他当然不敢打了。打萧剑的时候,没人管他。甚至还给他叫好!天底下,有这样当娘的吗?有这样当哥哥的吗?萧剑刚学说话时,因为喊哥哥喊得不清楚,就会挨萧强打;学走路时,因为走路摔跟头,也会挨萧强打,萧强骂他弟弟笨,又骂又打;等到萧剑会说会走了,萧强就支配他干这干那,比如压水。后院的那个压井又高又沉,萧剑从6岁压到现在,一天要压满一大水缸。他的嘴巴子被压井的铁把子打到过好几次。萧强还挑刺,不是打就是骂,下手又狠。我看见过萧强用拖鞋抽萧剑的脸,还见过他用脚踩被推倒在地的萧剑的脸,窝心脚踹肚子,扇耳光,用棍子打,都见过。邻居们有几个没见过他打自己的弟弟?有一次,我去找萧剑,看到萧剑被打得满地打滚,萧强又是踢又是踩,他们的妈妈就站在旁边,不拉架就算了,还说什么,“这个二拧子是属驼车的,一天不楔吧就会散架!”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萧剑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瞪着他的妈妈和哥哥。我把萧剑扶起来,拉到我们家。我妈妈听说后,去找萧剑的妈妈讲理,萧剑的妈妈说,“我怎么教育自己的儿子,是我们家的事,轮不着外人说三道四!”我妈妈气得骂萧剑的妈妈,说,“你这样当娘,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你知道吗?你就不怕以后遭报应吗?你真的以为在自己家院子里虐待孩子,邻居们无权干涉?!”我妈妈还问萧剑,“你个傻瓜,怎么不跑?你怎么不还手?你不是有弹弓有油头枪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射他,用钢珠子专门射他眼珠子。射完就跑!”萧剑对我妈说,“我就是要看看他们对我有多狠,他们怎么打我的,我都记住,等我长大了,我要写小说,写出来,让人知道他们的狠毒,我还要报仇!”萧剑,你告诉乔云姐姐,是不是这样?你这个大笨蛋,大傻瓜,是不是这样的?』杨芳话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扑到乔云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乔云拿出手巾,替杨芳擦去眼泪,又问萧玲,『你见过大哥哥欺负小哥哥吗?』
萧玲道,『见过。见过好几次呢。我还告诉过大哥哥,“你要是再不停手,我就告诉爸爸妈妈。”』
杨芳对萧玲道,『你爸整天不在家,你妈和你大哥是一伙的! 』砖头又对乔云道,『人家外面的人对萧剑,也没像自己家里的人那么狠。外面的人有矛盾,还可以讲道理,可以和解,自己的亲哥哥,打起弟弟来,根本不给弟弟说话的机会,当哥哥的,比外人还要流氓,还要野蛮。去年6月份,我们班里有个流氓男同学,仗着自己大两岁,个子高,不让班里的男同学回家吃午饭,萧剑偏偏不鸟他,结果他就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给萧剑架飞机。我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又告诉了校长,校长狠狠抽了那个坏蛋几个大耳光子,警告他,如果再欺负萧剑,再欺负任何同学,就把他开除,还要送去劳教。』
乔云道,『结果怎么样呢?他有没有再找萧剑的麻烦?』
杨芳笑道,『他和萧剑变成朋友了。』
乔云道,『化敌为友了?』
郑军道,『这事,我听萧剑说过。萧剑,你自己告诉乔云姐姐吧。你是怎么跟那个调皮的孩子和好的?』
萧剑道,『那天,他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看到我就躲。我走过去,对他说,“我们和好吧,你也不要再欺负别的同学了。以后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好吗?”他当时没吭声。第二天,我们就真的和好了。我去他家玩,他也来我家玩。』
萧玲道,『他来我家的时候,有一次,我小哥哥还给他做饭吃,做得拽疙瘩!』
乔云笑道,『不简单啊!萧剑以后,能做大事!』
郑军对杨芳道,『今天的声讨大会,就先开到这里吧,萧剑的委屈,我都知道了,我会替他出气的。放心吧!』
杨芳笑道,『好吧,那我们走了,你和姐姐接着聊!』

14

乔云想起萧家前院堂屋客厅里那副《石湖图》,问郑军道,『萧剑的二奶奶,沈淑芬,是什么样的女子?她很擅长绘画和刺绣,是吗?』
郑军道,『前院那副《石湖图》你看到了?』
乔云道,『是的。萧剑说,画中的行春桥是绣出来的。』
郑军道,『沈淑芬是萧楠的生母。那幅《石湖图》的确是她的作品,在毛死后创作的。她年轻时在苏州石湖林家学过绘画和刺绣,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她的未婚夫,一个军人,两人在1949年3月合作仿制了仇英的名画《桃源仙境图》长卷,绢底本。那幅画也是画绣合一,还特意加绣了两只小鹿。这两幅画一直被她视作珍宝。但是,1984年腊月,为了给萧玲筹措看病的钱,《桃源仙境图》被卖掉了,以500块的价钱。在萧家,她的地位很特别。关于她的情况,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直接问萧楠,要是她愿意说的话。』
乔云道,『买到这画的人,真幸运。萧剑见过这画吗?』
郑军道,『应该没见过。萧家的宝贝,在1949年4月大部分都被处理掉了,少部分留存下来的,在历次运动中要么被没收,要么被损毁。除了这两幅画,最珍贵的要属五只方形玉杯,不过,现在也散失不全了。』
乔云道,『玉杯?五只?』
郑军道,『那是1949年1月,萧剑的曾祖父萧渡设计并请人定做的红、白、蓝、绿、浅褐五个颜色的五只方形玉杯,每只杯子的杯底都有一只瑞兽,一共五种瑞兽。』
乔云道,『一定很漂亮。可惜看不到。』
郑军道,『我都没见过。萧剑说萧楠给他看过两只,一只红色,一只浅褐色。关于杯子的事,萧楠比较清楚。对了,萧楠到江城干什么去了?这几天,你们联系过吗?』
乔云道,『她跟我提过,说是省台跟江城电视台合拍两部文化题材的纪录片,要去多个省市取景。我们上次联系是1月28日,那天上午,她从江城打来电话,说萧剑和杨芳下午会来台里。哦,当时不知道是你送他俩来找我的。这三天来,没收到她的消息。』

萧玲追着萧剑和杨芳跑在后面,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萧剑回头跑过来,扶起她,牵着她的手,赶上杨芳,往剑湖西岸卫庄走去。途径一片梧桐树林,发现两个叔叔正在树林里聊天。萧剑认得其中圆脸的那位是戴晓平的叔叔,去年夏天从宁州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后分配到彭州一家国有外贸公司上班。另一个长脸的,没见过。三个孩子藏在树后,偷听圆脸和长脸的对话。

圆脸道,『你怎么不戴口罩?』
长脸道,『戴着不舒服。真要有病毒传到这里,我们这样的口罩,挡得住吗?』
圆脸道,『这倒也是。管用的口罩,我们这样的人,有钱也买不到。』
长脸道,『勤洗手,不要老是摸脸抠鼻子。』
圆脸道,『嗯,这个比较低成本。』
长脸道,『但是,并不容易做到。瞧,你又摸鼻子了。』
圆脸笑道,『习惯了。』
长脸道,『你觉得,这次江城的疫病会不会蔓延起来?
圆脸道,『不好说。』
长脸道,『想像一下,同样是发生严重疫病,发源于北韩和南韩,对邻国,对全球的影响 ……』
圆脸道,『肯定很不同。』
长脸道,『这十年来,中国,虽然政治体制的改革雷声大雨点小,经济环境方面,确实比前几十年宽松了许多。商品的流通,人员的往来 …… 如果深圳、广州、上海,这样的城市,爆发严重传染性的疫病 ……』
圆脸道,『江城相对闭塞,但是毕竟也是长江上的一个重要口岸城市。』
长脸道,『江城那边,好像是胡赵旧部的大本营。』

萧剑、杨芳和萧玲来到卫庄村头的跃进桥上,见许多摩托车、面包车和轿车从桥头一直排到王部长家门口。
王部长的独生子王军伟穿着一身白麻衣孝服从家里跑了出来,直跑到跃进桥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萧剑也走到桥下,他有心安慰王军伟,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傻傻地站了一会,被杨芳拉走。

三个孩子回到义庄,先到湖边,不见乔云,来到萧家前院萧楠的房间,见乔云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连环画。
杨芳道,『姐姐看得是什么?』
乔云道,『《萧何月夜追韩信》,在这书架上看到的。你看过吗?』
杨芳笑道,『我看过《萧剑月夜追杨芳》。』
萧剑想起昨晚在韩静家的图书室也看到过这本连环画,又想起韩静抄给他的那首《高祖还乡》,便跑回后院,拿过来,交给乔云,问道,『姐姐,你看过这个吗?』
乔云道,『这个,倒是没看过。这是元曲,听说过。』
杨芳问萧剑,『这是谁抄写的?』
萧剑道,『韩静。』
杨芳道,『那个韩医生的女儿,是吗?这字真难看。男不男,女不女。』
萧剑道,『不难看啊。』又对乔云道,『姐姐,你给我们解释解释吧。我想背下来,有些地方看不懂。』
杨芳道,『这有什么好背的?写的是啥都看不清。』
乔云笑道,『好的,我先看一遍。』

高速公路上,吉普车快速行驶。
邵丹道,『不知道现在余庆到江城了没有?』
邵雪梅道,『应该快到了。放心吧,他一到江城,就会去找林帆。』
邵丹道,『希望他们能互相照应。』
邵雪梅道,『你知道林帆现在具体在做什么吗?』
邵丹道,『不清楚。』
邵雪梅道,『他现在是江城“民生护卫军”的首任长官。』
邵丹道,『民生 …… 护卫军?』
邵雪梅道,『是的,没听过吧?这是一个新成立不久的全能特种部队,成立的初衷是作为应对比较严重的民生和人道灾难的先头灭火部队。独立于常规军警系统之外,隶属于“江城人大民生委员会”,不设党组。在财务方面,设有独立基金委员会,接受民间捐助。总之,有一套相对法治化和去政府化的运作体系。第一届“民生护卫军”成立于半年前,包括一名长官,两名副长官,和300名队员,共303人,所以也被称为“303部队”。这303人,均可自荐和推荐。所有人都是自愿加入。装备方面,也是力求最好。』
邵丹道,『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设党组,够狠啊。但是,这种部队,会不会和公安,甚至和常规军队产生冲突?』
邵雪梅道,『所以,在江城和北京,反对的声音很大。最后竟然能批下来,还真是个奇迹。你猜,这是谁的创意?』
邵丹道,『林帆?』
邵雪梅道,『不是。这是刘同的主意,告诉给林帆,林帆在江城找到几个有名望的老家伙帮忙吹风,报北京批核,居然很快就通过了。先是封闭训练了半年,估计这几天已经投入实战。』
邵丹道,『刘同还真是敢想!不得不承认,他是很有才华的。』

邵雪梅道,『姐,当初他向你表白时,你为什么拒绝他?和林帆相比,刘同并不差啊!』
邵丹道,『不单不差,是比林帆更棒!可是,就是因为他太强了,才更觉得不踏实。女人,是等不起的,也是折腾不起的。你以后会明白的。』
邵雪梅道,『我已经明白了。』
邵丹道,『所以,你宁愿继续念想着余庆,哪怕他早已成家,也不接受刘同?』
邵雪梅道,『也许在刘同的心里,已经容不下爱情和家庭。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爱,是一种负累。姐,你觉得呢?』
邵丹道,『他也需要爱。只是,什么样的女子,什么样的爱,才配得上他呢?』

邵雪梅道,『姐,你觉得,爸妈,特别是爸,最疼谁?刘同,你,我三个人里面。』
邵丹道,『当然最疼你了。你最小,又最乖。』
邵雪梅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刘同,他也说爸妈最疼我。但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爸爸最疼的是你,其次是刘同,我排最后。』
邵丹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吉普车开进宁州宣武湖湖畔的201医院。邵丹和雪梅走下车,来到邵文龙的病房。
原本闭目躺在床上的邵文龙挣扎着坐起来,雪梅和母亲蒋筠帮他加了两个靠垫。看到9年未见的女儿此刻正站在门口泪目着望着自己,邵文龙嘴唇蠕动,吃力地喊了一声,『丹丹。』
邵丹急步上前,跪到父亲床头,抓住父亲的手,哭道,『爸爸!』

凤城人民医院,刘同办公室,电话响起。正在看内参的刘同拿起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邵雪梅。
『父亲没了。就在刚才。』
『见到邵丹了吗?』
『撑着最后一口气,总算在走之前见到了姐姐。』
『见到就好。见到就好。』
『咱妈刚才告诉我,爸是胃癌晚期。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和邵丹?』
『告诉你们,又能怎样?我本来打算先治好他的病,再告诉你们。我曾经以为我有能力让他再多活几年。这样,他就有可能看到你和邵丹嫁人。是我无能,救不了他。』

刘同挂上电话,拿起开水瓶,给自己倒上一杯热水。端着茶杯,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回想起他来凤城之前,邵文龙,这个亦兄、亦师、亦父的体制内医生躺在病床上,对他说出的话:
『同儿,我的病,已经没救了。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你的医术已经让我多活了两年。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已经很了不起。』、『我的病,不要告诉丹丹和雪梅。不要让她们因为我这病而难过。』、『我这一辈子,最可自豪的,就是,救活了一些人,这些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可是,好人和坏人,哪有那么明确的界限?』、『有人骂我是无良医生,痛恨我为国贼看病,嘲笑我是权贵的奴医,你觉得我是奴医吗?』、『同儿,我知道你的抱负,可是,在这样的一片土地上,你不能太过精神洁癖,你必须和他们接触,甚至合作,然后,才可能改变他们,才可能拯救他们。』、『我知道你喜欢丹丹,也喜欢雪梅,但是,她们两个都不适合你。你要好好地疼爱她们,用哥哥的方式,疼爱她们,保护她们。』、『同儿,如果有一天,你彻底绝望了,累到走不动,累到再也站不起来,你要答应我,不要放弃你自己!你可以离开这片土地,去过你应该享有的生活。一定不要放弃你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

刘同瘫坐在沙发上,泪,数行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只觉喉咙里一股热流直冲上来,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捂嘴,已然不及,一口鲜血从指缝里迸发而出。

江城机场。韩余庆、康瑶一行人搭乘的直升机缓缓降落,刚一落地,便被十名全副武装、身穿蓝色防护服的人团团围住。其中两人登上直升机,用一种手枪状的仪器对直升机上所有人进行人体扫描,然后扫描行李,包括康瑶身上的一只帆布挎包。扫描完毕,大家被要求必须先穿好防护服才能下飞机。韩余庆从包裹里拿出邵雪梅送给他的两套防护服,分一套给康瑶。康瑶从自己的随身行李包里拿出一套防护服,说,『这是刘院长给的。』

同机的几个人与韩余庆和康瑶挥手告别,先行离去。韩余庆掕起自己的包裹,正要带着康瑶走开。为首的蓝衣人举枪对准韩余庆,冷冷地说,『我们怀疑你们携带病毒进入江城,请跟我们走一趟。』

韩余庆和康瑶被押上一辆吉普车,为首的蓝衣人亲自开车,另有两人随车押送,一个坐到副驾驶位置,另一个坐到后面。
约莫半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位于一座山坡上的两层小楼前。韩余庆和康瑶被关进二楼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里,等候处理。韩康二人脱下防护服,看到书桌上摆满了文件和报纸。正要翻看,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敲门而入。韩余庆见来人正是林帆。
『臭小子,搞什么鬼?刚才开车的就是你,对吗?』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吧?』
『那倒没有。以为是特种部队在执行任务。』

『没错,我们就是特种部队。民生护卫队!』
『没听说过。』
『本名叫民生护卫军,但是首届只有303人,所以,我们一般自称是护卫队。』
『你是头?』
『没错。任期五年。』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的办公楼?』
『这座两层别墅,是不是很像宁州宣武湖湖畔邵老师家的那栋别墅?』
『的确很象。』
『这栋房子建于1903年,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曾住过这里,现在被用作民生护卫队临时指挥部驻地。』

康瑶插话道,『民生护卫军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权限?』
林帆大致解释了一遍。然后带韩余庆和康瑶先下楼吃饭。饭桌上,林帆解释说,『今天中午,林亮发现自己也被感染了,他打电话给我,让我替他来接你。他还准备了一些资料,让人送了过来。』
康瑶问,『现在江城这边已经到了不穿防护服就不能出门的程度了吗?』
林帆道,『老实说,我现在都不敢在外面大口喘气。生怕呼吸了几口空气,就会中招。』
韩余庆道,『应该不至于。不过,病毒是怎么冒出来的?第一个被感染的人是谁?现在江城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你先把你知道的情况,大致跟我们说一说吧。』

林帆道,『对于病毒的来源,现在有几个流传比较广的说法,有人说是江城沙坪坝镇江心岛上的中外合作V4病毒研究所里有被抓的蝙蝠的血液和尿液飞溅到一名研究者的眼睛里。这名研究人员就是传说中的零号感染者。还有人说是V4所里的病毒样品被泄漏。至于怎么泄漏出去的,搞不清。还有人说是某位赴美访问学者偷了美国某实验室的病毒样品,回到江城后病毒泄漏;另外,还有生化武器研究所泄漏病毒的说法,以及江城某海鲜批发市场附近一家生鲜餐馆里有客人聚餐生吃蝙蝠,导致感染,说那一桌子人都是零号感染者。当然,也有阴谋论说法,比如说,有胡赵的政敌故意放毒,想搅乱时局,扭转乾坤。』

韩余庆道,『林亮整理的资料在哪?』
林帆道,『就放在你们刚才待的那个房间的书桌上。我自己也搜集了一些资料,包括内参,都在那个房间里,饭后,你们先看看。然后,想去哪里,告诉我,我陪你们去。』
康瑶问林帆,『江城这里我们不太熟悉,您有什么建议吗?』
林帆笑道,『你可能不熟悉江城,但是,韩医生对江城可并不陌生。』
韩余庆道,『我这次来,除了想了解疫病情况,看能否帮上点忙,还想去趟茜草镇。』
林帆道,『茜草镇已经封镇了。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带你们过去。去茜草镇之前,我建议,先去拜访一下我们这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袁老先生,他肯定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15

郑军一回到派出所,便被康平拉到一个小会议室。
『什么事,神秘兮兮的?』
『头,关于王元案,我有新发现。』
『那个案子,不是你和副所长在跟吗?没必要告诉我。』
『不是。你坐下,先听我说。』
『说吧。发现了什么?』
『第一,我查到王元妻子的下落了。她现在彭州市区。』
『怎么查到的?你去彭州了?』
『我哪有时间去彭州?韩医生不是提供了一张王元和他妻儿的合照吗?我刚才拿着那张照片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从一个刚休假回来的护士哪打听到的。根据那位护士的说法,大约四个月前,王元的妻子抱着一个不满两个月大的男婴来到医院,那宝宝浑身皮肤溃烂,屁股上尤其烂得厉害,那护士抱着婴儿给韩医生瞧了瞧,韩医生当场就判定人民医院没办法救治。当时王元的妻子给那护士下跪,说自己既没有钱,也没有力气再去其他医院了,还说,如果这孩子命中注定没得救,那就让他死在这里。护士看她实在可怜,从刚领的工资里拿出一百块钱,送给了她。』
『那又是怎么查到她现在彭州的呢?』
『说起来,真巧。几天前,那护士在彭州办事,需要拍照,结果给她拍照的那家照相馆的老板就是王元的妻子。护士问她孩子的病后来看好没?她说孩子已经病死。但是,昨天,护士去照相馆里取照片时,看到一个大约六个月大的宝宝。护士问王元的妻子,这是谁家的孩子?王元妻子说,是亲戚家的孩子,自己帮着照看一下。』
『所以,你打算去彭州跑一趟?』
『是啊。你陪我一起去吧。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这案子不归我管,我不便插手。你和副所长一起去吧。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韩医生的辩护人。』
『什么辩护人?』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1月29日晚上陪韩医生一起来派出所录口供、懂法律而且很会说的那个年轻门卫。』
『对副所长说出,“古之办案者,上等应道,中等依法,下等弄权”这句话的那个门卫?』
『就是他。刚才我经过人民医院门房,跟一个叫白建国的门卫聊了一会,听白建国说,这小子是宁州政法大学毕业的,以前在宁州当过律师,现在已经被韩医生举荐,负责组建法务部。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
『他叫什么?』
『郝明。』

原本已经从座椅上起身的郑军,立时又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
康平见郑军好像失了魂,惊道,『头,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郑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整理情绪,笑道,『我没事,可能是因为有点累。』
康平安慰道,『不过,你现在还不能休息,所长在等着你汇报王部长的案情呢。』

郑军走进所长办公室,开口就问,『昨晚王部长为什么约你去朝华大酒店?』
所长骂道,『臭小子,你审谁呢?』
郑军笑道,『不敢。我就是问问。』
所长抱怨道,『半夜抓那帮人,乱搞,被人举报的太频繁了,省里和市里都说让我们局里先查一下。』
郑军道,『不是应该由纪委或者监察委,或者人大去查吗?为什么让我们去查?』
所长道,『我知道这事不好查,怕你们不懂分寸,所以我亲自出马。估计他已经听说自己正在被查,所以难免有些紧张,几天前,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敲门,我让我老婆把他拦住了,骗他说我出差了。昨天下午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去朝华大酒店谈谈。我就知道没别的事。谈个屁啊,越谈越乱。所以让你去敷衍一下。对了,你今天查了一天了。有眉目吗?』

江城,民生护卫队临时指挥部。林帆提议出发去袁老爷子家。
康瑶手按脑门,歉然道,『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感觉有点头痛。我想休息一下。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韩余庆叮嘱她好好休息,回来再看她。

林帆和韩余庆重新穿上防护服,两人开车前往袁家。路过一家医院门口,韩余庆看到一个穿防护服的人追着一辆运尸车走出医院大门,那车子开得缓慢,那人哭喊着昏倒在地,被身边人扶起。林帆告诉韩余庆说,『追赶运尸车的人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他老公,这家医院的院长,今天上午刚刚病逝,也是因为感染了江城肺炎。刚才那车子拉走的就是他老公的尸体,拉去火葬场。非常时期,礼仪从简,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这还是一个医院院长的遭遇。更不用说那些没钱没势的穷人了。』
韩余庆道,『刚才我看到有资料说,现在江城的火葬场很忙碌,还有火葬场正在天价招聘搬尸工。』

夜幕降临。彭州火车站。戴着口罩的郝明持票通过检票口。
彭州始发、途径宁州、开往上海的列车驶出彭州站。郝明临窗而坐,思绪翻滚。回想几个月来所经历的种种悲欢之事,恍然,如做一场大梦。连凤的热情,让他心存感激;和金凤的激情,让他心生愧疚。想到乔云,不,他不敢想。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背叛了在宁州时他曾对乔云许下的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夜色渐浓。剑湖义庄,萧家前院。
萧剑和杨芳每人抱着一个热水瓶送到萧楠的房间。正在看书的乔云赶紧接过热水瓶,连声道谢,问有没有烫到。
萧剑教乔云分辨洗脚盆和洗脸盆,还亲自打好洗脚水,掺入热水,搅拌,伸手试了试水温,请乔云洗脚。乔云脱掉鞋子,脱掉袜子,坐在床边,卷起裤脚,把双脚没入水中,赞道,『舒服!不过,还可以再加一点热水。』
萧剑小心翼翼地加了一点热水,『这样可以了吗?』
乔云道,『可以了。谢谢你们两个。真乖。』
萧剑蹲下来,盯着乔云的两只脚,发呆。乔云被看得俏脸微红。
杨芳问萧剑道,『看什么呢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脚吗?』
萧剑道,『姐姐的腿,好漂亮,脚也漂亮,还有红色的脚趾头,也好看。』
杨芳笑道,『又发呆了。』
乔云只觉脸上渐渐火辣起来,两只脚不知应该怎么摆放才好,动也不是,静也不是。又见萧剑伸手入盆中,似乎想要给自己揉脚。乔云有心阻止,却并没有开口。在萧剑的手指触摸到乔云脚指的一刹那,乔云如被电击,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小腿,双眼微闭,呼吸急促。但是,她旋即睁开眼,见杨芳正看着自己,乔云更觉莫名兴奋,又不敢直视杨芳,只低头对萧剑柔声道,『好了,萧剑,帮我去拿擦脚的毛巾吧!』
萧剑并不应声,似乎没有听到,更伸手抚摸起乔云的双脚,轻轻揉捏起来。
杨芳道,『好吧,你揉吧,我去拿。 』边说,边走出房间,砰地一声带上房门。
萧剑回过神来,不见杨芳,问道,『姐姐,杨芳呢?她回家了吗?』

乔云看着萧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长这么大,她从来不曾被父母以外的人这样亲昵对待过。即便男朋友郝明,虽然有过牵手,有过拥抱,有过激吻,但是,帮自己洗脚揉脚的事,郝明是不曾做过的。并非郝明没想到,而是乔云不同意。在乔云看来,父母兄妹之间彼此捏脚揉脚,是亲人间很自然的事,但是在情人之间,这样的动作,有着近乎做爱一样的亲昵。即便是在宁州与郝明最激情似火的热恋中,乔云也不曾与郝明做爱,她觉得那应该是夫妻之间才能做得事。郝明曾经批评她太过保守,她也有心反省自己,但是始终无法接受婚前性爱。但是,眼下,被一个认识只有三天的11岁小男孩这样亲昵地对待,她竟然没有拒绝。甚至还很享受这种快感。房间里,此刻,只有她和萧剑两个人,屋顶,白炽灯发出迷醉的光芒,照射到萧剑的小脸上,乔云觉得眼前的萧剑,自有一种少年男子的俊秀和英气,连萧剑眼神中、眉宇间依稀尚存的几许幼稚之气,也显得那么天真,那么纯洁。乔云莫名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这男孩环抱入怀,想要亲他,吻他,不只吻他的额头,不只吻他的鼻尖,更要吻他的嘴唇。心神激荡的乔云,定力尚存,她知道,不可以那样做。因为,那样,会吓到这孩子。可是,她有内心纠结,『为什么我会觉得很舒服?为什么我没有一脚把这傻孩子踹飞?他虽然还是个小孩,但是,毕竟也是个男人,我怎么能让一个男人这样亲昵地对待我? !是因为我太寂寞?』
萧剑见乔云微闭着双眼,呼吸急促,惊道,『姐姐,你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吗?』
乔云睁开眼,嫣然一笑,柔声道,『没有。姐姐没事。谢谢你。好了,不用揉了。我再泡一会就好了。』
萧剑道,『好吧。我去给你拿擦脚的毛巾。还有棉拖!』走到门口,又返回,往盆里加了一些热水。放下热水瓶,笑道,『我一会就回来!』
乔云在萧剑转身的一瞬间,一把抓住他的小手,将他环抱在自己怀里。萧剑只觉乔云丰满的乳房微微起伏,抬头看乔云,见一个有如《红楼梦》里妙玉般神仙姐姐一样的美人正深情地看着自己,一张俏脸慢慢凑到自己脸上。

恰在此时,杨芳推门进来,大声道,『洗脚的毛巾,还有棉拖,都拿来了!』
乔云松开萧剑,接住杨芳递过来的毛巾和棉拖,谢道,『辛苦你了,丫头!』
杨芳淡淡地回答,『不辛苦。姐姐您早点睡吧,我和萧剑要回去了。』
萧剑道,『杨芳,你陪姐姐一起睡吧。』
乔云也正有此意,请杨芳留下来。杨芳看了看萧剑,嗔道,『那你去我家跑一趟吧,给我妈说一声,顺便把我的拖鞋和睡袍拿过来,还有牙刷。』
萧剑笑道,『好的。一会就来。』
杨芳道,『外面天黑了,你不拿手电筒吗?』
萧剑已经走到门外,答道,『我看得见。』

乔云俯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脚。杨芳蹲下来,伸手帮乔云揉脚,抬头道,『那个呆子有没有把姐姐捏疼了!』
乔云笑道,『没有。谢谢你。萧剑他,他也是这样帮他姑姑揉脚的吗?』
杨芳道,『才不是。她姑姑给他揉脚还差不多!』
乔云道,『那你呢?你们两个互相洗过脚、揉过脚吗?』
杨芳道,『小时候有过,上学以后,他说自己是男子汉了,不让碰!姐姐,你刚才 ……』
乔云道,『刚才他说眼睛疼,我帮他看看是不是有沙子虫子什么的 ……』
杨芳道,『哦。』

江城。长江北岸,一架直升机降落在一个三面环水的小镇里。林帆、韩余庆身穿防护服,和7名全副武装的民生护卫队队员下了飞机,由一个地面接应者带路,走出数百米,来到一所中学的大门口。
三个臂膀上缠着红袖章的人手持棍棒把守着校门,见来了一彪人马,气势吓人,状着胆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林帆答道,『我们是江城民生护卫队的,到这里来找人。一位叫袁琳的女子。』
红袖章答道,『这里没有这个人。你们走吧。』
林帆一挥手,7名队员里的3个人立即把枪口瞄向三个红袖章。

林帆和韩余庆在其他4名队员的保护下进入学校,一间间寻找。最后,在学校西南角一处独栋两间小平房里,找到了袁嘉袁老爷子的儿媳袁琳。她和另一位年轻女子背对背倚靠着坐在一个凳子上,两人都未带口罩,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林帆摘掉护目镜,对袁琳道,『袁小姐,您认识我吗?』
袁琳道,『你不是林医生的弟弟林帆吗?』
林帆道,『是我。您受苦了。我是受袁老爷子和您丈夫的请托来接您回家的。』
袁琳立时泪奔,喃喃道,『谢谢你们。我们没有感染病毒。是他们把我们强制囚禁在这里。』
林帆道,『我明白。先离开这里,以后再跟他们算账。』
袁琳道,『他们扣留了我们的行李,里面有摄像器材,还有药材。请帮我们要回来。』又对林帆介绍道,『这位是宁州省台的,叫萧楠。』

直升机缓缓升起,由北向南飞越长江。萧楠凭窗鸟瞰,见长江两岸,灯光点点。北岸,茜草镇和沙坪坝镇,却是大抵一片漆黑,有如两个紧挨着的即将合一的黑洞。又见长江江面上有十几处零星光亮,忽明忽暗,问道,『那是什么?是小船吗?』
林帆答道,『那些亮点是趁夜偷渡的人,有小船,也有轮胎,甚至还有气球和皮球,这些人是从被完全封锁的沙坪坝镇和茜草镇往南岸和上下游偷渡的江城人。』

袁琳对林帆道,『要不是萧楠,我可能已经被那些家伙活活打死了。』
林帆对萧楠点头致意。萧楠点头回应。
韩余庆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问萧楠道,『您是凤城人吗?』
萧楠惊道,『没错。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韩余庆笑道,『您有个侄儿,叫萧剑,是吗?』
林帆笑道,『看来都不需要我来帮你们介绍了。』

宁州,宣武湖湖畔。距离邵文龙家府邸不到1公里远的罗鼎一宅院客厅里,电话响起。女儿罗英接听电话后转交给正在看报纸的父亲罗鼎一,并提醒道,『特线,江城打来的。』
罗鼎一接过电话,埋怨道,『老陈啊,你终于想起给我回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老陈答道,『抱歉啊,老领导,我这边人已经仰马翻了,没能顾得上及时给您问好。』
罗鼎一道,『你不需要向我问好。更何况,我马上就要退了。』
老陈道,『老领导您就算退居二线,说话照样有分量。』
罗鼎一道,『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次的新型肺炎病毒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老陈道,『怎么冒出来的,这电话里,不好说啊。至于怎么收场,病毒不姓党,我们也是心理没底啊。』
罗鼎一道,『我知道江城的复杂。我只想提醒你一句。』
老陈道,『老领导您请说。』
罗鼎一道,『我不信神,但是,我相信报应。所以,老陈啊,我想提醒你的是,人在做,天在看!』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袁家大院的草坪上。袁老爷子和袁琳的丈夫袁卫平已等候多时。
林帆、韩余庆和萧楠三人被请入客厅。其他人被另行招待,稍作休息。

老爷子请林帆坐上位,林帆笑而推辞。大家分东西两排落座,上位虚设。一番寒暄后,袁琳讲述了自己在茜草镇的经历,并特别强调了萧楠对自己的照顾和保护。又对丈夫耳语了几句,袁卫平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亦对妻子耳语了几句。

袁琳邀请萧楠在江城期间,就住在袁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并承诺,萧楠想走的时候,袁家会提供协助,确保平安离开。然后领着萧楠去楼上参观和挑选客房。

电话响起,袁卫平接听,『好的,知道了,非常感谢,我这就送她过来。』挂上电话,对父亲说,『已经沟通妥当,袁琳可以搭乘美国的撤侨专机,半小时后起飞。』
袁嘉道,『你这就去送她吧。』
林帆道,『是不是要送袁琳去机场?需要我帮忙吗?』
袁嘉道,『那更好。麻烦你了。』
林帆道,『别客气。不过,余庆他,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您老人家。我晚点来接他。』
袁嘉道,『不用接了,今晚就住这里,有什么想问的,但凡能说的,我一定有问必答。』
韩余庆起身,长鞠一躬,连声道谢。又请林帆明早来接自己。

袁卫平搀扶着袁琳先登上直升机,转身回到父亲身边,笑道,『刚才袁琳说,她有身孕了。』
袁嘉哈哈大笑,『好!那就在美国多住几个月,等宝宝出生以后再回来看爷爷!快去吧!』

直升机缓缓起飞,往西面的江城机场飞去。韩余庆请萧楠在庭院里一起散步,聊天。

袁老爷子回到书房,对着老伴的遗像说,『老婆娘,我们有孙儿了!』然后,摊开宣纸,研墨,沉思片刻,提笔,以小篆体写下八个大字,『丹青风流 毓盈滴翠』。

袁琳搭乘的美国撤侨包机在夜色中掠过袁家庭院的上空。
韩余庆和萧楠,抬头目送飞机向东飞去。
萧楠道,『现在,病毒扩散的源头查到了吗?零号感染者找到了吗?』
韩余庆道,『您到茜草镇,是为寻找茜草吗?』

救渡 第一季 完

本季连载于:2020.01.26–02.22
最近更新于:2020.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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