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救渡 Saving the Devil(第 2 季)

長篇小說,蕭踐作品。人事虛構,情意真切。如有雷同,該當榮幸。

救 渡
Saving the Devil

作 者: 蕭 踐
by Xiao Jian

第二季
Season 02

01

蕭楠初見韓餘慶,只道他也像別的許多中醫一樣,來此尋找病毒線索解決問題是假,借機炒作某些中藥以便謀利才是真。但是,沒想到他竟然一開口就提到茜草,而自己也的確正在尋找藥草。蕭楠心中驚奇,卻故作淡定,微笑著反問,『您也知道茜草?』她這話一出口,便自覺無趣,人家是中醫,知道這味藥草,當然很正常。於是改口道,『您怎麼會想到我在找茜草?』

韓餘慶低頭,將一顆小石子撿起來,捏在手裡把玩,笑道,『我還知道,你家住鳳城劍湖,有個侄兒叫蕭劍。』
蕭楠心中一凜,問道,『你是 ……?』
韓餘慶看了看蕭楠,又望向遠處,不緊不慢地答道,『我們醫院來了一位新同事,一位很有才的小帥哥,他女友姓喬,在鳳城電視台……』
蕭楠立時想到了喬雲,『您這新同事叫郝明?』
韓餘慶道,『是的。』
蕭楠道,『您見過我那侄兒?』
韓餘慶道,『是的,前兩天,這小傢伙,還有一個小女孩,一起,幫了我们家一個大忙。我請他倆來我家做客,女孩因為要排練節目沒來,你那侄兒和我同事郝明一起來的。』
蕭楠道,『排練的事我知道。但是,蕭劍怎麼沒排練?』
韓餘慶道,『好像是被別的孩子頂替了。』

聽韓餘慶大致講述了一下那晚的情形,蕭楠雙手合十感謝韓餘慶對蕭劍的招待。
韓蕭兩人談到眼下的病毒危機,都擔心源頭信息恐怕已被銷毀。對這場病毒危機會怎樣收場,兩人也都無從論斷。

袁嘉袁老爺子拿著兩件軍大衣走過來,讓韓餘慶和蕭楠披上。並調侃二人,『你們兩位,一個是做媒體的,一個是看病的,談論起病毒危機的事,倒是很互補啊。』見二人面露困惑,補充道,『一個抽絲剝繭、探查真相,一個負責尋方做藥、治病救人。』
蕭楠心下慚愧,自嘲道,『我不懂醫術,但是我知道庸醫很多,尤其是中醫,招搖撞騙者太多。至於媒體人,我看,不過是戴著鐐銬跳舞罷了,不傳播假新聞不誤導眾生就算不錯了。』
袁嘉笑道,『好醫生還是很多的。好的中醫師和中藥師,也很多。至於媒體嗎,我覺得,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完全客觀公正的媒體人。即便是以自由燈塔自居的美國的所謂自由媒體公司,你又怎麼能確信他們就沒有利益傾向,沒有好惡偏見?』
蕭楠心裡打了個激靈,尋思,『是啊,如果美國的所謂第四權,媒體和媒體人,以及直接和間接掌控信息傳播技術和資源的公司,無論公有還是私有,也都因為傲慢和偏見,或者利益驅使,無視甚至抹殺真相,枉顧甚至踐踏道義,尤其當他們淪為竊國者們的幫兇甚至合作者時,這自由燈塔豈不是欺世盜名?美國這樣一個移民國家,老天寵愛的國家,如果有一天也墮落了,那麼,她墮落的原因會是什麼呢?』
韓餘慶道,『記得以前在寧州求學時,有位老師說過,這世上,有三種職業的人尤其不能是蠢惡之徒,他們是,醫生、教師和政客。』
蕭楠道,『虛偽無恥的流氓政客,少嗎?誤人子弟的蠢惡教師,少嗎?無能無知卻傲慢貪婪的庸醫,少嗎?』

袁嘉問韓餘慶道,『您這位老師,尊姓大名?』
韓餘慶道,『恩師姓邵,字文龍。』
袁嘉覺得這名字似曾聽說,沉吟數秒,想起以前在秦家做客時聽秦正的母親說起過這名字。追問道,『這位邵先生是不是曾經在寧州從醫?』
韓餘慶道,『是的。』
袁嘉道,『我好像聽過邵先生的大名,他精通中醫和西醫,醫術非常了得,給很多高官及其家屬看過病。人贈外號,“江湖御醫”,對吧?』
韓餘慶點點頭。此刻的韓餘慶並不知道,他的這位恩師已經過世了。

三人又聊起眼下把江城乃至全國搞得人心惶惶的病毒危機。相較於韓蕭二人的擔心,袁老爺子倒是相對淡定許多。老爺子說了四點意見,『第一,如果是天降大劫,沒辦法,只能盡力抵抗。如果是人為禍害,不論是疏忽還是故意,恐怕都會比天災更加恐怖,更加難以對付。如果是有人故意放毒,放毒者想要達成什麼目的呢?第二,為什麼是在江城爆發?還有別的爆發地點嗎?第三,毒性和傳染性到底有多強?解藥或疫苗,什麼時候能開發出來?第四,病毒危機一旦跨越國界,會造成什麼直接和間接影響?』

蕭楠突然感覺後背一疼,轉身,見一小男孩正跑過來。在庭院微弱的燈光下,小男孩的面容越來越清晰。韓餘慶和袁嘉也轉過身。韓餘慶驚訝地發現,蕭劍正跑過來,右手抓著一把小弓弩。
袁嘉撿起地上一只塑料箭矢,貌若生氣地瞪着那男孩。
小男孩撲到袁嘉懷裡,撒嬌道,『袁爺爺,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射人了。』
袁嘉道,『你自己說,這是第幾次了?這回,我一定得告訴你爹,看他怎麼管教你!』
男孩朝袁老爺子做了個鬼臉,轉身走到蕭楠身邊,深鞠一躬,道歉,『對不起,姐姐,我錯了。』男孩見眼前這位漂亮姐姐並不搭話,只是呆呆地注視著自己,轉臉瞧向韓餘慶。
韓餘慶見這孩子的外套口袋裡露出一隻彈弓的橡皮筋,蹲下來,微笑道,『我剛才撿到一顆圓潤的小石子,也是你射出的吧?』
男孩見這大個子叔叔似乎比較好說話,趕忙鞠躬,『是我的。叔叔,對不起。』
韓餘慶伸開雙臂,兩隻大手按住男孩的雙肩,笑道,『你叫什麼呀?幾歲了?』
男孩朗聲答道,『我叫秦正!今年十一歲。』

鳳城,劍湖,義莊。
蕭劍從前院出來,往西走,路過戴小平奶奶家門口,院子裡傳來一老婦人的喊話,『是小平嗎?』
蕭劍看了看旁邊,沒有人,答道,『三奶奶,我是蕭劍。』
『哦,是你啊,看見小平了嗎?』
『沒有。』
『我以為他去找你玩了 … 這孩子,天這麼晚了,跑哪去了呢?』
『他可能去別的同學家了,您別擔心。三奶奶,我還有事,先走了 …』

老婦人打開手電筒,走出院門,朝東走出二十來米,來到一條南北向村道上,立在蕭家前院蕭劍姑姑蕭楠的臥房後面,南北張望,不見有任何人影,卻聽到蕭楠的臥房裡傳來女子說笑的說笑聲,聽得出房裡的女子在說蕭劍的糗事。老婦人自覺偷聽別人講話是不道德的,轉身回家。

老婦人回到自家院子門口,見孫兒戴小平正在推門進院。
老人家責怪道,『你跑哪去了?』
戴小平道,『去湖邊跑步了。』
老婦人嘆道,『這麼晚了,瞎跑啥?快去睡吧!』
戴小平道,『我叔叔回來了嗎?』
老婦人道,『沒有。他可能會在他同學家過夜。』

蕭劍來到楊芳家院門外,透過門縫看到堂屋裡亮著燈,正要舉手敲打院門,突然感覺小腿劇痛,回頭一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正隔著棉褲撕咬自己的左小腿。蕭劍本能地抬起右腳,猛踹那黑乎乎的東西,這東西發出一聲嗷叫。

楊芳家院燈亮起,藉著燈光,蕭劍發現一隻黑狗朝自己猛撲過來。蕭劍挪步轉身,躲開。但是,因為轉身太急,立足不穩,身子向右,側倒在地,偏巧額頭幢到地上一塊磚頭,蕭劍立時昏死過去。

那黑狗湊到蕭劍身邊,口吐長舌,目露凶光,對著蕭劍的脖子便要咬將下去。此時,又一隻狗,猛撲過來,咬住那黑狗的脖子。兩隻狗撕咬起來。

楊芳和喬雲等了半天,不見蕭劍回來。正著急,見蕭劍的哥哥蕭強敲門進來,說蕭劍在楊芳家門口被王傳偉家的大黑狗咬死了。楊芳怒道,『胡說,不可能!……』可是,言未盡,眼淚已奪眶而出,楊芳直奔後院。喬雲問蕭強,蕭劍有沒有被送去醫院,蕭強說,剛才爸媽還有楊芳的媽媽一起用平車拉著蕭劍去鎮醫院了。喬雲讓蕭強先回後院,說自己隨後就來。

喬雲來到蕭家後院門口,見柴垛邊隱約有東西在晃動。打開手電筒,照過去,只見小狗歡歡滿身是血地躺在那裡,正舔舐傷口。楊芳從自個兒家裡拿了酒精和布條過來,和喬雲一起給歡歡處理傷口。

蕭劍的祖父蕭誠告訴喬雲,不要擔心,說那黑狗沒有咬破皮,蕭劍只是摔倒碰到磚頭昏過去了,應該不會有大礙。喬雲擔心應急處理不當。楊芳提議去醫院,喬雲贊同。但是蕭誠不放心她倆走夜路。但是楊芳堅持要去,蕭誠便讓十五歲的蕭強同去。楊芳從蕭劍的床底下摸出一根木棍,遞給蕭強。蕭劍笑道,『這小棍子頂什麼用?嚇唬小流氓可能有點用。要是遇到有槍有刀的大流氓,根本沒啥用。』

三人一路走走跑跑,行出三裡多路,來到鎮醫院,被告知蕭劍已被救護車轉往縣人民醫院。
蕭強不肯去縣城,說天黑不安全。楊芳執意要去,『就算遇到鬼,我也不怕。你們不去,我自己去。把棍子給我。』喬雲明知兩個女生走夜路是有風險的,但是想到前兩天偷韓醫生小女兒的那個男人就是倒地後腦袋撞到石塊丟掉的性命,就更加擔心蕭劍了。

鳳城人民醫院,急救室。
蕭劍昏迷著躺在病床上。
新來的院長劉同親自主持救治。

江城,袁家。蕭楠和韓餘慶回到各自臥室。

韓餘慶睡不著,在床上做俯臥撑。袁老爺子敲門進來,說林帆剛才來電話,說有緊急任務要出國辦點事,歸期不定,請韓餘慶務必保護好自己。韓餘慶感謝袁老爺子的傳話,又問起林帆何以和袁家這般交好。袁老爺子沉吟半晌,嘆道,『林帆這孩子,命苦。袁家,欠林家太多。』

蕭楠在臥室裡,也睡不著。背靠著床頭,寫日記。
為了做節目,和江城電視台的袁琳一起工作的日子雖然不長,但是,這位姐姐的氣質和談吐,她頗為欣賞。兩人可謂意氣相投。蕭楠好奇,那個長得酷似蕭劍、自稱叫秦正的孩子,和袁家有什麼關係?那孩子,為什麼那麼像蕭劍?還有,對袁家這棟中西合璧紅磚紅瓦兩層的大院主體建築本身,蕭楠也充滿了親切感,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親切感。

蕭楠迷糊著,迷糊著,手裡的日記本滑落到地。
不知過了多久,蕭楠隱約聽到侄兒蕭劍在呼喊,『姑姑,姑姑,姑姑……』,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慘,蕭楠聞聲迎去,卻只見身處一片朦朧昏暗的樹林之中,不見侄兒的身影,她急急應道,『蕭劍,你在哪?姑姑來了,姑姑在這裡,你在哪?』但是,任憑她如何呼喊,卻再也聽不到侄兒的聲音。
忽聽又有人呼喊自己,『蕭小姐,你怎麼了?蕭小姐……』
蕭楠睜開眼,見袁老爺子和韓餘慶正立在床頭,關切地望著自己。

02

鳳城人民醫院,急救室,房門打開,劉同和幾位醫護人員走出來。
楊紅玉和蕭劍的父母迎上去。劉同安慰道,『孩子已經甦醒。初步檢查,身子沒有被咬傷。尚未發現頭部有淤血,應該問題不大,但是,穩妥起見,需要住院觀察幾天,確保不會留下後遺症。』

郝明回到寧州老家時,已是午夜時分。
因為不想給父母添麻煩,他在下了火車後自己坐了一輛摩的回到家裡。看到父母見到自己時又驚又喜的樣子,郝明兩眼一酸,哭道,『對不起,兒子讓你們擔心了。』

劉同回到辦公室,倒了杯水。耳邊響起邵老師說過的話,『人體中,最強大的部位,可謂大腦,但是,最脆弱的地方,也可能是大腦。』
電話響起。劉同拿起電話。
『您好,哪位?』
『劉院長,您好。我是康瑤……』

已經轉到普通病房的蕭劍虛弱地躺在床上,父親蕭林華,母親鄭惠蘭,楊芳的母親楊紅玉守在床邊。
蕭劍道,『大姑姑,您回家吧。我沒事了。楊芳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蕭林華問楊紅玉道,『楊芳他爸,還沒回來嗎?』
楊紅玉道,『誰知道那個賭棍死哪去了。好幾天沒見他鬼影了。』
蕭劍道,『謝謝大姑姑你送給我的棉褲子。』
楊紅玉笑道,『沒想到,這棉褲還能防狗咬。我可是多加很多棉絮,那可是上好的棉絮啊。給我閨女做棉衣時,我都沒捨得用。看看,大姑姑多疼你啊。』
蕭劍道,『謝謝大姑姑。』
蕭劍又惦念起小狗歡歡,說是歡歡救了他。
蕭林華笑兒子,自己都成這樣了,還惦記一隻狗。

鄭惠蘭平日里因為嫌這兒子不聽話,沒少罵他,也沒少揍他,但是剛才一路上看著這孩子昏死過去的樣子,確是心疼不已。可是此刻刀子嘴又發作了,『經這一茬,看你以後還皮不皮?』
楊紅玉悠悠地說,『是王家的瘋狗亂咬人,應該去找王家要說法,怎麼反倒數落起自家的孩子?』
鄭惠蘭拍了下丈夫的肩膀,道,『聽到沒,記得去找王家要說法。』
蕭林華笑道,『這個,先不著急。』
鄭惠蘭鄙夷地看了一眼丈夫,道,『你們先回去吧,有我在這兒就可以了。』
蕭林華道,『還是我留下吧,礦一兩天工,不要緊。趕明兒,你替我向姐夫請個假。』
鄭惠蘭道,『要請假,你自己請。』

楊紅玉見蕭劍眉頭緊鎖,插話道,『大哥大嫂,還是我留下吧。』
鄭惠蘭道,『這樣也好。趕明兒上午我來替你。』
蕭林華道,『紅玉,那就麻煩你了。我帶的錢不夠,得回去籌錢。』
楊紅玉道,『錢我帶了,應該足夠了。』
蕭林華道,『怎麼好又要用你的錢?』
鄭惠蘭道,『謝謝你,紅玉,你先替我們墊上,回頭,他爹領了工錢就還你。』
蕭劍喃喃自語,『我小姑姑,現在,在哪呢?』

江城,袁家。
蕭楠借用袁家的電話,先是打到鳳城電視台,找喬雲,無人接聽。又打到喬雲鳳城的家裡,喬雲的母親接聽了電話,說自己也不知道女兒去哪了。最後,打到劍湖梅莊羅家,終於打通,羅家的女傭李姐接聽了電話。
『喂,是小姐嗎?』
『您好,我是蕭楠。是李姐嗎?』
『是楠楠啊,你找小姐是不是?她不在這裡,在寧州呢。』
『我不是找羅姐。我打這個電話,是因為不放心家裡,您可不可以去我家一趟,叫我爸或者我哥接電話,叫楊姐也行,我半小時以後再打過來。』
『好的。我這就去叫。』
『給您添麻煩了,李姐。』
『說啥客氣話,又不是外人。』

半小時後,蕭楠重新撥通羅家的電話。
『是楠楠嗎?』
『爸!我是楠楠。』
『你現在哪裡?』
『在江城。』
『今年過年,能回來嗎?』
『我盡量回去。爸,家裡沒什麼事吧?』
『沒事,一切都好。你安心忙你的。』
『我剛才做了個夢,不太好。蕭劍他,沒事吧?』
『他,他,被狗咬了,還摔暈了。』
『怎麼回事?』
『是王家的那只大黑狗。不過,沒咬破皮。別擔心。躲閃的時候,蕭劍摔倒了,頭撞到了一塊磚頭,暈了。已經送往醫院。』
袁老爺子見蕭楠緊握電話的右手在發抖。
蕭楠頓了頓,道,『我明天就回家。』
『你不用著急回來。有什麼事,我們再給你打電話吧。你現在用的是哪裡的電話?』
『我在一個朋友家裡。爸,你等一下。』蕭楠轉身問袁老爺子,『袁先生,我家裡有急事,方便讓我家人打電話到您家裡嗎?』
袁嘉道,『當然可以。號碼是……』
蕭楠道謝,繼續和父親通話。
『爸,我這邊的電話號碼,你記一下……可以去羅家找李姐借用他們家的電話。』
『好的,我記下了。對了,有個叫喬雲的女孩,來咱家了。』
『好,你讓她睡我屋。替我好好招待她。』
『我知道。她剛才也趕去醫院了,和芳芳,還有蕭強一起。』
『這黑燈瞎火的……』
『你等下,蕭強回來了…… 他說蕭劍被轉去縣人民醫院了,喬小姐和芳芳也趕去縣城了。』
『爸,我知道了。您先休息吧。有什麼事,記得一定要給我打電話。這幾天,就打這個號。』
『好的。』蕭誠掛了女兒的電話後,才想起提醒女兒注意防護病毒。再撥過去,對方佔線,於是作罷。

蕭楠撥通鄭軍單位的電話,接聽電話的是康平。
『您好,麻煩叫一下鄭軍。』
『是楠姐嗎?我是康平啊。』
『康平你好,我有急事找鄭軍,他在嗎?』
『在的。您稍等,我去叫他。』

通往縣城的鳳黃公路上,喬雲左手握著木棍,右手牽著楊芳的左手,楊芳右手握著一把小手電筒,為了省電,只在緊要處才打開照一照。兩人時走時跑,往北急行。即將來到一座大橋時,兩輛輕騎打著遠光燈從南面飛馳而來。喬雲拉著楊芳往路邊閃了閃,心頭莫名湧起一陣緊張。

江城。袁家。袁嘉和兒子袁衛平陪韓餘慶和蕭楠吃早餐。
電話響起。袁衛平接聽,『您好,哪位?』
『請問蕭楠在嗎?』

蕭楠接過電話。
『您好,我是蕭楠。』
『楠姐,我是喬雲。伯父說打這個號碼可以聯繫到你。』
『阿雲,你現在哪裡?』
『在我單位辦公室。』
『昨晚我給鄭軍,就是蕭劍的舅舅,打了電話,請他去接你和楊芳,接到了嗎?』
『接到了。但是 ……』
『阿雲,你哭了?別著急,慢慢說。』

喬雲盡量穩住自己的情緒,把昨晚的遭遇講述了一遍。

原來,那兩輛輕騎果然在喬雲和楊芳身邊停了下來。喬雲記得,只要跑過眼前這座長約六十米的大橋,前面就是一個村子。喬雲對楊芳低語道,『跟我一起往前跑。現在!』楊芳道,『不行,來不及。』
騎車的是兩個男子,都戴著口罩,套著頭盔,一個高,一個矮。兩人都亮出匕首,高個子先開腔,『不要叫,不然捅死你們!』
喬雲道,『你們是要錢嗎?拿去就是了!』
矮個子道,『他媽的,我們不缺錢。』
楊芳道,『我知道了,兩位大哥是看上我姐姐了。姐姐,反正你老公嫌你染上了性病,不要你了,乾脆就不要去找他了。』
高個子瞅著喬雲,道,『你真的染上性病了嗎?』
喬雲道,『反正我老公有一年不肯跟我同房了,大哥你要是不嫌棄,妹妹我陪你就是,保准讓你爽死。』這番話一出口,喬雲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干淨了,但是眼下保命要緊,硬著頭皮也得說,全當是扮演風騷女子背戲文台詞了。
高個子看了看矮個子,問他怎麼辦?
矮個子湊到楊芳跟前,左手握刀,右手撫摸楊芳的褲襠,笑道,『你這小逼妹妹,不可能有性病吧?』
喬雲怒道,『助手!她還只是個小孩子,欺辱未成年人,是會被槍斃的!由我陪你們還不夠嗎?』
高個子扇了喬雲一個耳光,罵道,『你個爛逼臭婊子,竟敢教訓起我們老大。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的兩個奶子割下來?』說著,便動手解喬雲上衣的釦子。喬雲心裡緊張,卻裝作風騷,笑道,『大哥想喝奶了,是不是,妹妹我這就給你擠!』說著,便自行解釦。
矮個子看了看喬雲,道,『你們走吧。』
喬雲拉著楊芳就要走,卻被高個子攔住。
高個子急道,『大哥,你今天是怎麼了?』
矮個子罵高個子道,『讓她們走!』
矮個子讓開了道。

喬雲拉著楊芳,往北急走,有心快跑,又覺不妥。心驚肉跳,唯恐那兩個流氓再追上來。走過大橋,喬雲和楊芳回頭,不見有人追來,方拔腿就跑。往北又跑出數百米,見一輛摩托車閃著車燈開過來。喬雲又是一驚。楊芳提醒道,『是三輪摩托車。』
來者正是蕭劍的舅舅鄭軍。喬雲把剛才遇到兩個流氓的事大略講了一遍,鄭軍拿出一把槍遞給喬雲,問道,『你會開槍嗎?』
喬雲道,『軍訓的時候,學過。』
鄭軍三言兩語又教了一遍,道,『這裡是村口,相對安全一點。在這裡等我,我去前面看看。待會,我會跟上來。』
喬雲道,『你把槍給了我,你怎麼辦?』
鄭軍按了按腰間,道,『我還有一把。』
在鄭軍轉身要離開的瞬間,喬雲一把抓住他的手,柔聲道,『小心。』
只這一句『小心』,此刻此刻,鄭軍感覺自己的心被融化了。他拍了拍喬雲的手,柔聲道,『放心吧。我一會就回來。』轉身跨上摩托車,往南開去。

喬雲和楊芳等了約莫一個小時,才見鄭軍開著三輪摩從南面駛來。喬雲見側廂裡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鄭軍招呼喬雲和楊芳上車,說先送這女孩回家,再去醫院。按照女孩的指引,摩托車開到縣城西關一處小巷口停了下來。
鄭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兩百塊錢,交給那女孩,說,『拿去買一輛新的自行車。但是,以後,盡量不要再一個人行走夜路了,好嗎?』
女孩不肯收。鄭軍強行塞給她。女孩留著淚,連聲道謝,又連聲道歉,『對不起,鄭大哥。』
鄭軍道,『沒關係,我理解你的苦衷。今晚的事,我不會說出去。但是,我建議,你今晚穿的內衣不要洗,用塑料袋包起來,保管好,以後應該會有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如果有警察來找你,你有權要求警察為你保護隱私。』
女孩深深鞠了一躬。鄭軍又對女孩叮囑道,『你手上的刀傷,千萬不要大意。最好去醫院處理一下。』

鄭軍把喬雲和楊芳送到縣人民醫院時,蕭劍已經睡著。
喬雲站在蕭劍床頭,眼淚悄然滑落。楊芳看著熟睡的蕭劍,又看了看流淚的喬雲,撲到母親楊紅玉懷裡,也哭了起來。鄭軍從楊紅玉口裡得知蕭劍的遭遇,感覺背後有蹊蹺,但是眼下自己即將面臨大的麻煩,恐怕無力再管甥兒的事了。

喬雲起身,把鄭軍拉到醫院僻靜處,把手槍還給他。
『剛才那個女孩是誰?她也遇到那兩個流氓了嗎?』
『我沒問那女孩的名字。她也不想說。那兩個流氓,已經被我槍殺了。』
蕭楠大驚,轉念一想,抓住鄭軍的手,安慰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沒受傷吧?』她這話剛一出口,便感覺鄭軍的左手黏糊糊的。『你的手,被砍傷了!』
『右腿也挨了一刀。別擔心,皮外傷,沒事的。如果他們不砍我,我還不好開槍呢。』
『先別說了,先看醫生。』
『不行,我得先回所裡,報案。跟同事返回現場。兩個流氓的屍體還在那兒躺著呢。』

直到天亮,仍不見鄭軍來醫院。倒是康平來到醫院,給喬雲傳話,說鄭軍已被關起來候審,他的手腳傷口已做了包紮。康平還給大家買了包子和油條。蕭劍問康平,『我舅舅出差了嗎?』康平說,『你舅舅臨時有急事,過幾天來看你。』喬雲送康平下樓,問他鄭軍會不會有事,康平說他也不知道,只聽說死掉的兩個男子似乎有些背景。

聽了喬雲的講述,蕭楠心裡大抵有了底。安慰喬雲說,鄭軍不會有事,不必太擔心。又問喬雲,蕭劍被狗咬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雲道,『昨晚九點左右,蕭劍去楊芳家給我拿毛巾和睡衣,在楊芳家門口被一只大黑狗攻擊,你們家人說,那狗是你們同村王軍偉家的,蕭劍是在躲閃時摔倒的,頭部撞到一塊磚頭。是楊芳的媽媽楊紅玉先發現的,她聽到外面有動靜,打開院燈,推開院門,見小狗歡歡和王家的黑狗正撕咬在一起。楊紅玉拿棍子把那黑狗打走,叫了你大哥大嫂,一起用平車把昏迷的蕭劍送到鎮醫院,鎮醫院不敢收治,但是幫忙派車轉到了縣人民醫院。我和楊芳在趕往縣醫院的路上,遇到了那兩個流氓,差一點就……』
『對不起阿雲,是我的家人連累到你了。』
『別這麼說,楠姐。我沒事,楊芳也沒事。蕭劍應該也沒事,留院觀察幾天,確保沒有後遺症。我現在最擔心鄭軍。你知道的,正當防衛,在這個國家,是很難說得清楚的。』
『阿雲,別擔心,你和楊芳,還有那個女孩,都是受害者,沒有做錯什麼,鄭軍的做法也沒有什麼不當,他不會有罪的。必要的話,我會幫他找可信的好律師為他辯護。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如果你不想回自己家,就去我家吧。』
『我回自己家吧。』
『也好。如果在自己家不開心,就去我家。』
『謝謝楠姐。蕭劍排練的事……』
『這個不急,以後再說。有什麼事,這幾天就打這個電話找我。』

蕭楠放下電話,向袁老爺子和袁衛平致謝,說家裡有急事,想趕緊回去。
韓餘慶問,要不要幫忙。蕭楠道謝,說暫時不需要。
袁衛平提醒道,『剛才收音機裡說,江城已經封城。恐怕出不去了。』
袁老爺子道,『你要是非要回去,我也許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袁衛平道,『爸,您是說,找秦家幫忙?』
蕭楠雙手合十道,『袁伯伯,謝謝您的好意,我想先自己想辦法。』
袁老爺子道,『蕭楠啊,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蕭楠道,『如果我能為您做點什麼,那是我的榮幸。』
袁衛平笑道,『老爺子想請您幫他潤筆自傳。』
袁老爺子笑道,『恐怕比潤筆還要難一些。』
蕭楠道,『怎麼講?』
袁老爺子道,『初稿是我口述,袁琳撰寫。但是,我總覺得氣格方面,差了些火候。』
蕭楠道,『明白了 … 我願意嘗試效力,但不敢打包票。』
袁老爺子道,『很好。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蕭楠笑道,『啊,您很著急嗎?』
袁老爺子笑道,『當然是越快越好。人生無常,何況,我也這把年紀了。指不定哪天就蹺辮子了。』
蕭楠道,『袁伯伯,您看上去很有精神啊,一定會長命多福。』
袁衛平道,『我有一些律師朋友,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介紹。』
蕭楠道,『謝謝您!』
袁老爺子道,『聽我的。先不要著急回家。有麻煩,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不要太擔心。』
蕭楠雙手合十道,『好的,我聽您的。謝謝你們。』

韓餘慶問蕭楠道,『我打算到外面轉轉,你有興趣同去嗎?』
蕭楠道,『好啊。』
袁衛平道,『你們打算去哪裡?要不要我給你們開車?』
韓餘慶道,『那倒不用。你們家有自行車嗎?』
袁衛平道,『剛巧前陣子有人送了兩輛山地自行車。還沒騎過。』

寧州,郝明家。
電話響起。郝明接聽。
『您好,哪位?』
『是郝明嗎?』
『是的。我是郝明。』
『我姓傅,連鳳的舅舅。』

寧州,宣武湖南岸,連鳳墓前。
傅一城看著郝明給連鳳鞠躬行禮。裡畢,郝明淚流滿面。
傅一城把一個布袋交給郝明,說是甥女生前寫的幾本日記。

鳳城,人民醫院,會議室。劉同主持會議,並發表即興開場白:
『首先,關於江城肺炎病毒危機,我希望大家不要過度恐慌。我相信,這場危機是可控的。疫苗和解藥問題,應該很快就能解決。今天的會議,主要通報和討論以下四點內容,第一,作為改革試點醫院,本院,從即日起,撤銷黨務黨組;第二,醫藥和醫用設備供應鏈管理問題;第三,全體同事的福利和薪資改革;第四,醫院的公益性和營利性平衡問題。請大家暢所欲言。』

03

江城。蕭楠和韓餘慶騎著山地車穿行在古城西南的山間小路上。
『韓醫生,您是一個人來江城的嗎?』
『還有一個女同事。』
『怎麼沒看到她?』
『她有別的事。』
『昨晚看到的那位林先生,您和他很熟嗎?……』
『算是吧。他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
『他是軍人嗎?』
『算是吧。』
『是還是不是?』
『他是江城民生護衛隊的頭目。』
『民生護衛隊?沒聽說過。』
『據說是新成立的非官方性質的民生救急反應部隊。江城首創。』
『有意思。希望能有機會跟林先生聊聊。』
『你好像很喜歡交朋友。』
『也許是職業病,老想著尋找素材。其實我畢業也沒多久。』
『看出來了。』
『對了,昨晚遇到的那個小男孩,自稱叫秦正的孩子,跟我侄兒蕭劍很像……』
『確實很像。』
『其實,蕭劍原本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可惜,不到一歲,那孩子就夭折了。』
『病死的?』
『是的。』
『什麼病?』
『有醫生說是急性肺炎。鳳城和彭州的醫院都不敢收治,最後,在寧州,救活了一個,就是蕭劍。另一個,唉,同生不同命……』
『寧州哪家醫院?』
『不記得了。』
『對不起,蕭小姐,我突然想起有點急事,得先回去。』
『哦,你忙吧。我想想再逛一會。』
『注意安全。』
『謝謝。』

韓餘慶一回到袁家,便往寧州邵老師家撥電話。接電話的是邵丹。韓餘慶請邵丹叫邵雪梅聽電話。
『餘慶嗎?我是雪梅。你現在哪裡?』
『我在江城,袁家。』
『哪個袁家?』
『林帆的一個朋友家。師傅他,怎麼樣了?』
『已經走了。昨天走的。』
『趕上見師傅最後一面了嗎?』
『嗯。父親走得很安詳。』
『對不起,我現在還走不開。』
『我明白。你先忙你的。』
『林帆呢?你們在一起嗎?』
『他臨時有急事,出國了。』
『去哪裡?』
『不清楚。』
『你一個人在那邊,能行嗎?』
『同來的還有個女同事。你放心吧。』
『安全第一。有什麼事,往這邊打電話。』
『好的。師傅,哪天安葬?』
『後天。2月2日。』
『雪梅,十年前,那對姓蕭的雙胞胎男嬰……』
『怎麼了?怎麼又突然說起他們?』
『我好像找到他們了。』
『怎麼回事?』
『十年前得急性肺炎的兩個雙胞胎男嬰,其中死去的那個,並沒有死,我昨晚見到了。』
『在哪?』
『在袁家。』
『袁家的孩子?』
『不是。是來袁家做客的。那孩子自稱叫秦正。』
『江城,秦家?…… 難道,當年,是秦家的人,做了手腳?』
『可能是的。』
『餘慶,你認這孩子了嗎?』
『還沒。』
『千萬不要認。也不要去秦家打聽。至少現在還不能。否則……』
『我明白你的意思。』
『會不會只是長得像而已。』
『太像了。』
『如果你想查清楚,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這兩個孩子的姑姑,是寧州電視台的一個記者,現在也在江城。』
『叫什麼?』
『蕭楠。』
『蕭楠,蕭楠, 我好像認識。對了,採訪過我。我可能有她名片。』

袁老爺子走出書房,來到客廳,見韓餘慶一個人回來,問道,『蕭小姐呢?』
韓餘慶趕緊掛上電話,略有尷尬,道,『我想起有急事要找我同事……』
恰在此時,一輛三輪摩托車開進袁家大院,康瑤從車上下來,微笑著朝韓餘慶招手。
袁老爺子笑道,『你去忙吧,歡迎再來。』

康瑤身穿紅色長款羽絨大衣,駕駛摩托,長發隨風飄擺。韓餘慶坐在側位車廂裡,提醒她戴上羽絨帽。康瑤停住摩托,戴好羽絨帽,系好帽帶,喊一聲,『出發』,繼續前行。
『沒想到你這丫頭還會騎摩托。』
『你以為我只會換藥打針?』
『哪裡弄來的車子?』
『偷的。』
『了不起。能不能幫我也偷一輛。』
『你會騎嗎?』
『你教我,我不就會了嗎?』
『好,找機會,我一定給你偷一輛。』
『這車,是不是民生護衛隊的?』
『沒錯。林先生走之前交待過他的同事,讓他們配合我們工作。』
『但願別耽誤了人家的事。』
『不會的,他們還有別的車子。』
『你什麼時候學會開車的?』
『有大半年了。我弟弟教我的。』
『別看我,看前面。』
『哈哈,不要擔心,我的技術好著呢。』
『別大意。』
『知道。說正事啊,林先生走之前,介紹了一個美國專家給我,現在人家要見你。』
『什麼專家?』
『自稱是美國的中醫專家,還是個美女哦,混血華裔。』
『她現在哪裡?』
『在林帆的辦公室。』

鳳城,人民醫院,劉同辦公室。電話響起。劉同進入房間,搶步接聽電話。
『您好,劉同。』
『我是 Nanry。已到。』
『什麼時候到的?』
『前天早上。』

蕭楠走走騎騎,穿過一個悠長山洞,見四周山崖峭壁,自己彷彿置身一個巨大的圓桶底座上。這底座的中心處,是一潭池水。此時已近正午,陽光明媚,暖風輕柔,水波微漾。近乎圓形的水面上,隱約有熱氣升騰。蕭楠放好自行車,走到池邊,見池水不深,池底有東西兩孔泉眼,恰在一條直徑線上。兩隻不知名的鳥兒從當空落下,在水池上方低空戲飛,盤旋一陣後,朝那悠長山洞飛去。

水池北岸,蕭楠席地而坐,閉上眼睛,只覺心曠神怡。睜開眼,起身,伸手撩撥池水,感覺水溫舒適,而且越靠近東邊那孔泉眼,溫度越高。她舉目四望,不見有人,便盤發脫衣,盈盈入水。

蕭楠腳踏鵝卵石,溫柔地呼氣吸氣,感覺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飛舞,此刻,彷彿人世間一切煩惱皆煙消雲散。

約莫半個小時後,蕭楠上岸,從雙肩包裡取出隨身攜帶的毛巾,擦身,穿衣。然後,對著水池中央,雙手合十,閉目,喃喃自語道,『鳳城蕭楠,幸遇寶池,感恩厚賜。』

睜開眼,見不知哪裡飛來一隻白色手帕隨風起舞,飄落到水池東岸一顆兩米來高的小柳樹上,又滑落到樹下的紫色花草上。蕭楠撿起手帕,展開,見手帕的一角有青絲繡字『N.Y.』。蕭楠心中一凜,又一次環顧四周,不見人影,心道,『這裡有人來過。』她聞了聞手帕,感覺到一股淡淡的巧克力味。

蕭楠把這手帕疊好,放進背包,仔細打量那些紫色花草。心道,『剛才怎麼沒注意到這些花草呢?』她蹲下來,見這些花草高約 9-12 cm,每一株都有兩根相互纏繞的綠莖,莖頂開出一朵九瓣紫色小花,直徑約 3-4 cm。綠莖上長出稀稀疏疏的柳葉狀綠色小葉子。

蕭楠心道,『這水池,是兩孔泉眼,不如就叫鴛鴦池;這花草,一株兩莖兩花,不如就叫鴛鴦草。』又喃喃自語道,『我不貪心,只取一株,留念。』拔出一株,細細端詳,見其根部若小小人參。蕭楠心中一驚,難道,這就是茜草?

康瑤駕駛摩托車載著韓餘慶來到民生護衛隊辦公樓下。韓餘慶見辦公樓前的草坪上停著一輛紅色輕騎。康瑤道,『夠靚吧,德國人造的。』

韓康二人上樓。韓餘慶敲了敲林帆辦公室的房門,旋即,門被打開,一位身穿紅色長款毛呢西裝大衣、黃皮膚、黑眼珠、黑頭髮的年輕女子出現在眼前。女子伸出右手,微笑道,『您就是韓醫生吧?』
韓餘慶道,『是的。您是?』邊說邊走進房間,卻並不握手。
那女子落座,直視韓餘慶,道,『我是 Nanry Yin. 華文名是 殷楠蕊,叫我 Nanry就好。』
康瑤朝Nanry微笑道,『非常時期,不便握手。』
Nanry笑道,『明白。是我考慮不周。』

康瑤把嘴湊到韓餘慶耳邊,低語道,『漂亮吧?』
Nanry笑道,『謝謝康小姐謬讚。不過,非常時期,您這樣俯首帖耳,似乎也不妥當吧。』
康瑤笑道,『我戴著口罩呢。』
Nanry道,『你真以為,您這口罩能擋住眼下肆虐江城的病毒?』
康瑤笑道,『你們談吧,我去給你們泡茶。』
Nanry道,『我自己有帶水。你泡你們自己的就可以了。』
康瑤道,『好的。』

此時,電話響起。
康瑤接聽。得知是邵雪梅從寧州打來,找韓餘慶。

『雪梅你好,我是餘慶。你說。』
『餘慶,聽我說,不要打斷我。三件事。第一,如果有人打著劉同的名義找你合作,你不要答應他們。第二,我已經查到國寶級茜草的生長地。在江城西南,望江峰下,雙子池邊。記住,只能正午前後一個小時內在裡面,其他時段,有致命毒氣。第三,現在你身邊是不是有個姑娘叫康瑤,她是劉同的耳目,對她,你要留點心。』

蕭楠背著背包,牽著山地車,剛走出洞口,便看見黑壓壓無數只不知從哪裡來的蝙蝠爭相飛入那悠長山洞。

袁家,書房。袁老爺子從書桌抽屜裡取出自傳書稿。戴上眼鏡,翻閱,幾分鐘後,放下書稿,起身,走出書房,來到一樓,打開通往隱秘地下室的暗門。

再次回到書房時,袁老爺子手裡多了一張黑白照片。
坐在書桌前,袁老爺子盯著照片發呆。照片上,有三個人,年輕時的袁嘉,一個中年男子,以及一個年輕女子。中年男子四十來歲,清瘦俊朗,著一身西裝,戴禮帽。照片背面,有十個清秀的手寫漢字,『一九四九年三月,宣武湖。』

袁衛平敲門進來,見父親神色凝重,安慰道,『爸,您又想念母親了? 』
袁老爺子道,『我記得,你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問你媽,這中年男子是誰,你媽說,是她以前的老闆。』
袁衛平道,『是的。媽媽去世後,您就把這張照片收了起來,怎麼今天突然又拿出來?』
袁老爺子道,『平兒,這張照片裡的中年男子是蕭楠的祖父。』
袁衛平道,『您是說,現在在我們家做客的這位蕭楠?』
袁老爺子道,『是的。你母親是哪一年去世的,你還記得嗎?』
袁衛平道,『當然記得,母親是1967年病逝的。那一年,我十歲。』
袁老爺子道,『她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殺。』
袁衛平驚道,『自殺?為什麼要自殺?』

寧州。郝明家。
郝明與父親,談古論今,比較中外。他們談歷史,談文化,談人性。他們談到劉項在政治體制理念上的差別,談到世人對曹操的污衊,談到袁世凱遭受的委屈,談到汪精衛的功過,談到毛共成功奪取政權的原因。又談起鄧胡趙的關係,和當下中國的危機。談到韓戰和越戰,郝明父親又一次大罵美國半吊子撂挑子不負責任。談到美國自由民主體制的漏洞,談到自由燈塔如果有一天熄滅了,那麼熄滅的原因可能是哪些。

蕭楠騎著山地自行車,憑記憶,摸索返回袁家的路。
來到一三岔口的大樹下,她迷糊了。該走哪條路?她後悔剛才來的時候,忘記在關鍵路口處做記號。
正着急,一個硬物砸到了她的頭上,她伸手摸了摸頭,感覺黏糊糊的。蕭楠抬頭,見樹上有個酷似蕭劍的小男孩正斜趴在一個樹杈上。
『別擔心,砸到你的,不是鳥屎,是鳥蛋。』
『小朋友,小心點。』
『沒事。我爬過好幾次了。』
『你在做什麼呢?』
『掏鳥窩。』

蕭楠細看,見這小男孩趴著的樹杈頂部枝丫上有個鳥窩。小男孩正用一根一端裝有絲網的竹竿戳碰鳥窩。
『還是別掏了吧,破壞人間的家園,不好吧。』
『我偏要掏。』

蕭楠感覺這小男孩很像昨晚在袁家見到的那個自稱叫秦正的男孩。
正要問他名字,見男孩身子一晃,摔落下來。蕭楠趕緊挪步,岔開雙腿,伸開雙臂。男孩的身體正好砸在蕭楠臂彎裡。蕭楠一個趔趄,倒在草地上,男孩則滾到了一邊。

男孩從地上爬起來,跪到蕭楠身邊,輕撫蕭楠的手臂。
『姐姐,疼嗎?』
『不要緊。』
『姐姐,你額頭冒汗了。』
『沒事的。過一會就好了。』
『對不起。』
『沒事。你叫秦正,對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昨晚不是才見過嗎?』
『哦,昨晚,在袁爺爺家,被我的弓箭射到的那個姐姐,原來就是你?』
『是的。』
『姐姐,你好漂亮啊。』
『謝謝誇獎。』

秦正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掉皮,塞到蕭楠嘴裡。
『姐姐,好吃嗎?』
『好吃。我從小就喜歡吃大白兔奶糖。』
『我也是。這是我媽媽從蘇州買來的。』

『小正,你為什麼要掏鳥窩呢?』
『我想看看剛孵出來的小鳥長什麼樣。』
『然後呢?』
『然後,拿回家,我自己養著玩。』
『你有沒有想過,那雛鳥願不願意跟你玩?你有沒有想過,小鳥的爸爸媽媽,發現自己的孩子沒了,會有多傷心?有沒有想過,它們的兄弟姐妹又會有多難過?』

秦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蕭楠。
此時,兩隻不知名的鳥兒從遠處飛來,在那鳥窩上空盤旋。

袁家,客廳。電話響起。袁衛平接聽。
『您好,哪位?』
『衛平,我是秦淼。小正在你們家嗎?』
『沒有啊。他又跑出去了?』
『早上,他爸要送他去美國,他不肯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讓進。午飯時,我爸去他房間叫他吃飯,推開門,才發現人不見了。』
『淼淼,你不要擔心。我可能知道他去了哪裡。』

蕭楠嘗試伸展手臂,感覺不再明顯酸痛。
『姐姐,好點了嗎?』
『好多了。再過一會,我們就回去,讓姐姐送你回家,好嗎?』
『我不想回家。』
『為什麼不想回家?』
『因為爸爸媽媽想把我送到外國。』
『哪個外國?』
『美國。爸爸說江城有病毒,不安全。』

『這是為你好啊。你為什麼不想去呢?』
『我不喜歡美國,老師說,美國老是欺負中國。』
『什麼是美國?什麼是中國?什麼是國家?什麼是人民?就算美國欺負了中國,那麼,你們老師有沒有說清楚,到底,美國是欺負中國人民呢,還是欺負中國政府?』

秦正從來沒有想過把中國分為中國人民和中國政府。在他的印象裡,老師也從來不曾這樣解釋過中國的含義。他倒是記得,曾偷聽到父親對母親抱怨過,『真不知道,這幫人什麼時候才能多想想國家,多想想人民,多想點人性,少想點黨性。』

蕭楠望著眼前正在發呆的秦正,想到侄兒蕭劍曾問過自己『為什麼電視裡把黨放在國家的前面,又把國家放在人民的前面,為什麼人民被放在最後?』,不禁莞爾一笑。

蕭楠想起元浩問的《雁丘詞》,自己去年曾對侄兒蕭劍講過這故事,正要對秦正也講一講,卻見,袁衛平跑過來。

04

寧州。郝家。電話響起。郝明接聽。
『您好,哪位?』
『我是劉同。』
『劉院長,您好!』
『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謝謝您看得起我。』
『很好。待會有人上門找你,幫你辦理去美國的手續。金鳳也去。後天,你們在上海碰頭。』

郝明放下電話。郝明父親問道,『是劉院長嗎?』
郝明道,『是的。他說,幫我辦手續後天去美國。』
郝明父親道,『後天?怎麼這麼急?來得及辦手續嗎?』
郝明道,『劉院長肯定有辦法。』
郝明父親道,『金鳳去嗎?』
郝明道,『她也去。』
郝明父親道,『這樣好。可以互相照應。』
郝明道,『爸,媽,我會盡快回來。』
郝明父親道,『只怕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郝明道,『對不起。』
郝明母親安慰兒子道,『我和你爸,會照顧好自己。你不用擔心。』
郝明父親道,『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施展才華的機會。你算是幸運的。我這輩子,算是交代了,就看你的啦。兒子,好好幹!』
郝明道,『我會的。』
郝明父親道,『不過,喬雲的事,走之前說清楚比較好。』
郝明道,『我明白。』
郝明父親道,『緣分,是很奇幻的東西。但是,感情的事,最怕拖泥帶水。實話實說,坦誠相待,互相理解。也不要以為是你拋棄了人家,興許人家已經另有所愛。』

鳳城,喬家。喬雲在自己房間裡,翻看父親的菜譜筆記。她想做些好吃的,給蕭劍送到醫院。瞥見書桌上一張自己和郝明在寧州宣武湖邊的合照,心中一驚,這兩天,自己好像完全忘記了郝明這個人。

母親推門進來,叫喬雲接聽電話。
『您好,哪位?』
『我是沈封。』
『什麼事?』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請您看電影。』
『對不起。沒空。』
『其實,我還想跟你談談節目的事。』
『什麼節目?』
『電話裡說不清楚。見面談吧。』
『不說,我掛了!』
『別掛。就是我兒子和那個叫楊芳的女孩一起演的兩個節目。』
『不是說無限期推遲了嗎?』
『是無限期推遲了。不過,我有一些新的創意,想在原劇本的基礎上發揮,但是,版權問題……』
『這個我得問一下原作者,回頭我再答复你。』
『好。非常感謝!』

喬雲放下電話,剛回到自己房間,電話鈴再次響起。母親再次喊她聽電話,說是姓郝的。喬雲搶步接聽電話。
『我是喬雲。』
『阿雲,是我,郝明。』
『你在哪裡?出什麼事了嗎?』
『我沒事。現在寧州,我家裡。』
『怎麼突然回家了?』
『對不起,阿雲。』
『為什麼說對不起?』
『我,我遇到一個和連鳳長得很像的女生,並且,愛上了她。』
『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她,我就失控了。』
『明白。恭喜你。』
『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好好待人家,不要只把人家當替身。沒別的事吧?我要掛了。』
『還有,我要去美國了。』
『你也要移民?』
『是出差。我們劉院長安排我去的,很急,後天就走。』
『知道了。替我向叔叔、阿姨問好。』
『阿雲,謝謝你。』

喬雲掛上電話,回到自己房間,關上房門,趴到床上,想到,一段感情,就這樣結束了,失聲痛哭。

江城。袁家。袁老爺子的書房裡,蕭楠翻看袁老爺子的自傳書稿。
袁衛平敲門進入,不見父親。問蕭楠道,『我爸不在?』
蕭楠笑道,『老先生讓我先自己看看書稿,,說回頭再和我聊。』
袁衛平道,『聊什麼?』
蕭楠笑道,『聊書稿啊。』
袁衛平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笑道,『哦,是的。麻煩你了。』
蕭楠道,『不客氣。把秦正送回他家了吧?』
袁衛平道,『我剛從秦家回來。不打擾你了。』
蕭楠道,『好。您忙。』
袁衛平走出房間,關上房門,轉念一想,又敲門進入,『蕭小姐,您吃過午飯了嗎?』
蕭楠道,『剛才已經吃過了。謝謝!』

江城。長江南岸。一座孤墳。墓碑上寫著,『林玉儿之墓』。袁老爺子撫摸著墓碑,老淚縱橫。

袁衛平開著吉普車趕來。把父親攙扶起來。
『爸,您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來了?』
『我是散步,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裡了。』

袁衛平對著母親的墳墓深鞠一躬,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卻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麼。

袁嘉道,『不知道阿琳安全到達沒有。』
袁衛平道,『肯定是一落地就隔離。您不用擔心,她那邊安頓好以後,肯定會來電話。』
袁嘉道,『平兒,你信命嗎?』
袁衛平道,『我不信命,我信報應。』
袁嘉道,『恩,報應。報應。報應。』
袁衛平道,『您把母親的事,告訴蕭小姐了嗎?』
袁老爺看了看兒子,正色道,『您很擔心我對蕭小姐說出以前的事,是嗎?』
袁衛平道,『我是不想我們家出現不必要的麻煩。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應該往前看。』
袁嘉道,『對你老子我,就不要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該來的,遲早會來。』

鳳城,人民醫院。傍晚時分。喬雲提著飯盒來到蕭劍的病床前。
『姐姐,你來了。』
『怎麼就你一個人?』
『我媽去打飯了。』
『哦。頭還疼嗎?』
『不疼了。我覺得,現在就可以出院。』
『不著急。還得觀察觀察。看看,我給你拿了什麼好吃的。』
『哇,牛肉,丸子,包子,荷包蛋,紅薯,還有,這是什麼青菜啊?』
『這都不知道,你沒吃過嗎?』

江城,袁家。蕭楠和袁老爺子討論自傳書稿。
『我認真看了初稿的目錄,也大致通讀了全文。感覺,整個自傳,內容有些單薄。一些關鍵年份的關鍵事件,似乎欲言又止。而且,中共建政之前的事,只是一筆帶過。比如,袁先生您早期的革命經歷,只提到說在蘇州遇到愛人林玉儿,在寧州一起逛過宣武湖,但是,沒有具體的情節故事。也沒提到您做了什麼革命工作。但是,我覺得,您早期的事業和愛情故事,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多提。』
『蕭小姐,果然是專業行家。袁琳也說過類似的話。她建議我不要做自我審查。』
『是啊,我個人認為,寫自傳的目的不是為了賣書賺錢,而是為了給自己,也給有緣人一個交代。不管是惡緣之人,還是善緣之人。要么不寫,要寫,就盡量真實。現在很多人寫自傳,尤其一些位高權重的人,在退休後寫自傳,說是要總結人生,分享經驗,其實不過是為自己掩飾罪過,粉飾成就,甚至顛倒黑白,篡改歷史。那樣的自傳,其實是對自己的羞辱。』

袁老爺子點上一根煙,在房間裡踱步,沉默半晌後,道,『這樣吧,我今晚理理思緒。從明天起,我給你講我的經歷,找個錄音機,邊說邊錄,然後,你再幫我整理文稿,重寫自傳。可以嗎?』
蕭楠道,『好的。』

蕭楠和袁老爺子這番對話,被袁衛平在書房外面隔著房門,聽得真真切切。

夜半,蕭楠睡不著,起身,披上睡衣,寫日記。
合上日記本,去廁所。路徑袁老爺子的書房門口,隱約聽到袁老爺子和袁衛平在爭吵。蕭楠自覺偷聽別人說話是不道德的,離開。從廁所出來,再次經過袁老爺子的書房門口,忍不住駐足,聽到書房裡,兩人的爭論越來越激烈,兩人的嗓門也都越來越高,而且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提到了『蘇州』和『石湖』,提到了『寧州』和『宣武湖』,提到了『林玉儿』和『這棟房子』。蕭楠有心敲門進去勸解二人,又覺不便干涉別人的家事,於是回到自己房間。和衣而睡。

蕭楠醒來時,天已大亮。
廚房女傭大姐伺候她一個人吃早飯。蕭楠問女傭大姐,『袁老爺子和袁衛平先生吃過了嗎?』
女傭大姐抹淚道,『老爺子昨晚上,突然中風,現在躺在醫院裡昏迷著呢。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
蕭楠驚道,『怎麼會突然中風?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看老人家。』

『不用了。有人照顧。』袁衛平推門走進來,『蕭小姐,很抱歉,看來,不方便繼續留您做客了。歡迎以後再來。』
蕭楠想起昨晚袁老爺子書房裡傳出的爭吵聲,已猜到端倪,但是不好細問究竟,於是放下碗筷,點頭道,『好的。我這就去收拾行李。』
『我在大門口等你。放心,我會開車送你,確保你能坐上火車。』
『不是已經封城了嗎?還有火車開出江城?』
『我開車送你去鄰省火車站。』
『好的。麻煩你了。』

一路上,蕭楠反复回味自己翻看過的袁老爺子的自傳書稿大略,對書稿中提到的袁嘉妻子林玉儿很感興趣。蕭楠覺得以前好像聽說過這名字。

蕭楠在蘇州下了火車後,直奔石湖。石湖岸邊的幾個村落,蕭楠跑了個遍。在北岸漁家村,從幾個年長的村民口中得知,石湖邊上的確曾有蕭家和林家兩個大戶。蕭家,在石湖北岸有座宅院。林家,在石湖東岸有座更大的宅院。蕭林兩家關係非常好。但是,一九四九年三月,蕭家賣掉了宅院,離開石湖。兩個月後,林家宅院發生大火,宅院被毀,據說還燒死了一個老人。文革中,接收蕭宅的人家,被抄家,抄家時發生大火,蕭家宅子也被毀了。

兩天後,蕭楠來到寧州。就像在蘇州那樣,跑了一些地方,見了一些人,還在宣武湖邊逛了逛。

2月5日,農曆龍年的最後一天,臘月二十九,傍晚時分,火車到站彭州。蕭楠下了火車,轉汽車到達鳳城東關汽車站時,天已大黑。喬雲早在車站出口處等候多時。喬雲告訴蕭楠,上午,蕭劍已經出院回家;鄭軍仍被關押候審中,而且不讓親友會見,說是案情複雜。

喬雲邀請蕭楠晚上住在喬家自己房間。蕭楠則建議去鳳城電視台喬雲的宿舍,方便說話。最後商定,先回家,讓喬雲父親幫忙炒幾個小菜,然後,帶著飯菜去宿舍,邊吃邊說。

鳳城,劍湖。一輛吉普車開進梅莊。停在羅家院子大門口。
一個中年女子攙扶著一個老頭從車上下來,司機則把一個熟睡的小男孩抱下車。

劍湖,義莊,蕭家前院。
蕭劍和妹妹蕭玲在姑姑蕭楠的房間裡畫畫,同時商量今晚去誰家看電視。
蕭玲道,『哥哥,我們不要再去王傳偉家了。』
蕭劍道,『為什麼不去?』
蕭玲道,『你不怕他們家那隻大黑狗再咬你?』
蕭劍道,『我以前去他家好多次,從來不咬我。那天晚上,它肯定是因為天黑,認錯人了。』
蕭玲道,『還是去羅家吧,看他們家的25寸大彩電。而且他們家有電瓶,不怕突然停電。』
蕭劍道,『羅家那個李姐,老是板著臉,我不喜歡去他們家。看他們一次電視,就像欠了他們家八百塊錢似的。』
蕭玲道,『為什麼是八百塊?』
蕭劍道,『二百五十塊也行。』
蕭玲道,『為什麼是二百五十塊?』

楊芳推門而入,笑道,『因為,她就是個二百五女巫!』
蕭玲道,『楊芳,你來了。我們正商量去誰家看電視呢。』
楊芳道,『說多少次了,叫我姐姐。』
蕭玲道,『楊芳姐姐。』
楊芳道,『叫姐姐的時候,前面不要再加名字了。』
蕭玲道,『知道了,芳姐。』
楊芳道,『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走到蕭劍身邊,奪過蕭劍右手裡的鉛筆,『別畫了,去我家玩。』
蕭劍道,『明天再去。我現在要去王傳偉家看電視。』
楊芳道,『還去王家?你怎麼這麼沒骨氣呢?看不出來人家嫌棄你?』
蕭劍道,『人家沒那麼小氣。我又不是白看他們家電視。我還幫他家幹家務活呢。』
楊芳道,『懶得跟你多說。我走了。』甩門而去。

蕭玲道,『哥哥,我們要去王家還是羅家?』
蕭劍道,『去楊芳家。』

躲在門外的楊芳聞聽蕭劍此話,推門進來,笑道,『一起走吧。』
蕭劍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門口。』
楊芳莞爾一笑,挽起蕭玲的手臂,『妹妹,我們走。我有好吃的給你。』

三個孩子來到楊家大門口。蕭劍一推開大門便愣住了。見客廳正中的長桌上有一台大彩電。

鳳城,電視台宿舍區,喬雲的單身宿舍裡,電視裡正播放新聞。蕭楠和喬雲邊吃邊聊。不時舉杯,以茶代酒。
『楠姐,你這次出差,可是繞了大半個中國啊。』
『哈哈,差不多。』
『你就不怕病毒?』
『真要是病毒大擴散,怕也沒用。』
『那倒是。比病毒本身更可怕的是恐怖效應。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正常起來。』
『有時候,他們需要恐怖效應。』
『怎麼說?』
『統治需要。』
『但是,副作用很大啊。』
『是的,搞不好會失控。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你是懷疑,有人故意放毒?』
『沒看到證據,不好說。對了,我把電視台的工作辭了。』
『啊?為什麼辭掉?這麼好的單位,我想進還進不去呢。』
『有更要緊的事等著我去做。』
『什麼要緊事啊?』
『我要重振蕭家。來,乾杯!』
『呵呵,重振蕭家,好。乾杯!』
『你壞笑什麼?小心我扁你!』
『我想起了金庸小說裡,慕容复說,他要重振大燕王朝。』
『你這小妮子,竟敢嘲笑我們蕭家,看我怎麼收拾你!』
『不敢了,不敢了。我怕癢啊。』

劍湖,義莊,楊家。
蕭林華、鄭惠蘭夫婦,以及大兒子蕭強也來楊家看彩電。
蕭林華說,『還是大彩電看著來勁。和看電影差不多。這是,多大的?』
楊芳的父親楊鋼道,『25寸。』
蕭林華道,『好看。』
鄭惠蘭道,『蕭林華同志,什麼時候也給咱家孩子買一台,讓我也沾沾光。』
蕭林華笑道,『這麼大的彩電,肯定不便宜。我們可買不起。』
鄭惠蘭瞥了一眼丈夫,鄙視道,『瞧你那點出息。』
蕭劍道,『等我長大掙錢了,我來買。』
蕭強道,『那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

鳳城,電視台宿舍區,喬雲的單身宿舍裡。
『阿雲,我小時候,聽我母親,我是說我生母……』
『我知道你是說你生母。蕭劍管你的生母叫二奶奶。你管蕭劍的奶奶叫大娘,對不對?』
『沒錯。我聽我母親零零星星提起過蕭家以前的事,但是,母親總是欲言又止。我父親,我大哥,從來不提。我曾經試探著問我嫂子,她也不清楚,但是她說,好像我祖父以前有很大的生意,一九四九年去世後,蕭家就敗落了,嫂子還說幸虧梅莊羅家肯幫襯我們,否則,蕭家可能熬不過多次的運動,早就絕戶了。』
『你這幾天,在蘇州和寧州,難不成,就是到處在打聽家族舊事?』
『沒錯。我以後慢慢告訴你。我還得繼續探究。』

『楠姐,你寫的兩個舞台劇,可能要黃。對不起啊。』
『沒關係。我本來就是寫著玩的,想給我侄兒一個鍛煉的機會而已。』
『我們電視台的藝術總監,想在你寫的那兩個劇本的基礎上改編發揮創作。版權的事……』
『無所謂版權。但是,要註明,是基於我的原作改編。』
『好的。我會告訴他的。』

『阿雲,你覺得我這個侄兒,怎麼樣?要是他再大個十歲,你會喜歡上他嗎?』
『現在也很喜歡啊。』
『我說的喜歡,意思是,愛。』
『我不知道。楠姐,你吃菜啊。不要光說話。』
『你看金庸在《神鵰俠侶》裡寫出的小龍女和楊過的感情,感動了多少人。你說,金庸兒時,是不是也喜歡過比他大的女孩子?』
『沒考證過。也許吧。』
『但是,女生老得很快啊。等到男孩長大了,女生恐怕也就青春無多了。』
『是啊,如果反過來,男生比女生大一些,哪怕大很多,也不要緊。只要這男子身體健康。』
『這,是不是,也是一種不公平啊?』
『是的。但是,女生的壽命似乎普遍比男人更長一些。得失很難說。』

『蕭劍不到六歲時,在鳳城,大街上,被人看中。幾天后人家打聽著找到我們家,想要收養蕭劍,願意給蕭家兩萬塊。我哥嫂巴不得送人,因為這樣,家裡可以少一張吃飯的嘴。我嫂子一看見那兩萬塊,眼珠子都快出來了。但是,蕭劍不答應,哭成了淚人。他妹妹蕭玲也哭。我母親也看不下去,對我父親說,蕭劍有他曾祖父的氣韻,說不定以後這個家族,要靠這孩子。我父親一向尊重我母親的意見,於是開口反對賣孫子。我大嫂為此嘆息了好幾個月。』
『蕭劍有你祖父的氣韻?』
『我母親是這麼說的。我當時不理解,心想,那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看得出來。但是,等到蕭劍十歲時,我父親也說確實像。』
『對了,楠姐,前陣子,我、楊芳和蕭劍,一起去永安寺,慧明大師也說很像。』
『那位大師,和我祖父很熟。』
『你們家沒有你祖父的照片嗎?』
『我沒見過。我祖母的照片,我也沒見過。但是,我父親和兩個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倒是不少,幾乎都是在蘇州和寧州時拍攝的。』
『基因,好神奇。』
『是啊。』

劍湖,義莊,楊家。
蕭玲道,『今天,我也要像二哥哥那樣,熬到十二點。一起放鞭炮,許願。』
楊芳道,『好,我們一起放鞭炮。』
蕭劍道,『我要回我自己家放鞭炮,許新年願望。』
楊芳嗔道,『什麼你家我家的,分那麼清楚幹嘛?』邊說,邊奪過蕭劍手裡的花生,塞到蕭玲手裡,『這是我家的花生,給你吃,不給那個傢伙吃。』
蕭劍起身,從花生籃子裡又抓了一大把,吃起來。
楊芳道,『你們看,這個二皮臉。霸占我家的遙控器,吃我家的花生,還坐我坐的板凳,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蕭劍道,『這個板凳,不是你給我讓我坐的嗎?』
楊芳道,『我現在要收回我的板凳。你給我站起來!』邊說邊拉扯蕭劍的胳膊。蕭劍賴著不起身。

蕭劍的母親鄭惠蘭看了看楊紅玉,笑道,『瞧瞧,你們家這乖女,小嘴多厲害。趕明兒,她要是做了我們家媳婦,我這傻兒子,還不得天天跪搓板?』
蕭劍道,『為什麼要跪搓板?』
蕭強道,『你這二悶子,說你是豬,你還哼哼起來。』
楊芳滿臉通紅,對蕭劍母親這話,心下很是受用,嘴上卻兀自反駁,『我才不會讓他跪搓板呢。』
蕭劍道,『楊芳不是那樣的人。』
鄭惠蘭道,『看來,這傻小子的腦袋還真沒碰壞,還知道替媳婦兒說話。』
楊芳羞道,『誰說要做你們家媳婦了。你們都是壞人。不理你們了。』
鄭惠蘭笑道,『哎呦,芳芳害羞了。』
楊紅玉笑道,『丫頭,去鍋屋看看,煮的紅薯熟透了沒有。』

05

鳳城電視台,喬雲的單身宿舍。
飯後,蕭楠和喬雲邊看電視邊聊天。
『楠姐,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想嘗試創業。』
『做什麼呢?』
『目前,感興趣的是四個領域。』
『哪四個?』
『時尚,文化,健康,傳媒。』
『這個排序,有說道嗎?為什麼傳媒排在最後?』
『是根據我認為的難易程度排序的。傳媒最難做,風險也最大。其次是健康產業。時尚產業最好做,風險也最低。文化產業,可大可小,彈性較大。』
『如果做時尚,具體做什麼呢?賣衣服?賣鞋帽?』
『我想做的是有文化的時尚。不一定只賣實物,也可以賣理念,賣策劃,賣創意。比如說,開一家概念體驗店,這個店,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服裝店,我們的店鋪是多元產品和服務,這裡有服飾,有視聽享受,有簡餐,有小型時尚發布會,有文化講座,有個性化設計體驗中心,等等。』
『聽起來不錯。但是,應該需要不少投資。』
『是的。得找投資人,不是只有錢,是首先必須能聽懂我說話,理解我的思想,並能和我一起探索和持續創新冒險的合夥人。這可能比尋找伴侶還要困難。』
『先說好,你創業,算我一份。』
『好。如果你出國了,就委派你開發所在國的市場。』
『好。』

『楊芳的媽媽,楊紅玉,你覺得怎麼樣?』
『才見過幾面,還不熟,不過,一看就知道她是那種天生的生意人,很精明。』
『她不但精明,而且很有魄力。我還沒畢業,她就跟我談過好幾次,邀請我和她一起創業,不管做什麼,都行。』
『她讀書多嗎?』
『你是想說她學力不高,是不是?她雖然連小學都沒畢業,但是自學能力很強,悟性很高。』
『感覺出來了,她的眼神,很有力感。』
『但是,楊姐她膽子太大。這是優點,也是風險。具體該怎麼樣跟她合作,我還得再斟酌斟酌。還有一位,羅姐,我也想過跟她合作。』
『羅姐是誰?』
『我們鄰村梅莊的一個大姐,她父親和我祖父好像比較熟。等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好。她是做什麼的?』
『你有沒有聽說過,近年來,在歷史和文化評論圈,有所謂“北章南羅”的說法?』
『我知道,北方的章亦凡,南方的羅一楠。』
『我說的羅姐,就是這位羅一楠。這是她的筆名,本名叫羅英。她父親,也算是老革命。』
『回頭,我一定找機會採訪她。楠姐,你可一定要幫我介紹啊。』
『好。問題是,她一向低調,不喜歡被打擾。除非涉及她特別感興趣的話題,一般不接受採訪,有點不輕易出招的味道。』
『理解。這是高人的範式。』
『老實說,我想跟她合作,不單是信任她的才華,也多少是出於某種私心,或者說攀附慾。』
『你想借助她的家族勢力?』
『是的。』
『這很正常啊。大樹好乘涼。』
『可是,樹倒了的話,也可能被砸到。而且,人家未必樂意跟我合作。不談這個了。跟我說說你那位吧。』
『哪位?』
『郝大律師啊!』
『我們已經分手了。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寧州女孩連鳳嗎?』
『記得,不是已經去世了嗎?』
『他現在遇到一個酷似連鳳的女孩,而且相愛了。』
『明白了。你覺得鄭軍怎麼樣?』
『哪個鄭軍?』
『蕭劍的舅舅啊!為了英雄救美,現在還被關著候審的那位鄭大警察啊!』
『哦。我知道他是好人,可是,我對他沒那種感覺。』
『那天晚上我和他通電話時,一提到你和楊芳走夜路來醫院,他立馬就說可能會有危險,我感覺得出,他對你很在乎。』
『我知道。可是 ……』
『可是,感情的事,不可勉強。你也不要有壓力。他是個爽快人,拿得起放得下。對了,你和你媽的關係現在好點了嗎?』
『還是那樣,彼此很客氣。從小到現在,我一直覺得,她可能不是我親媽。』
『阿雲,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前幾天在蘇州聽到的,關於文革女知青的故事。』
『一定又是悲情故事。』
『中國北方某地的小山腳下有一片美麗的湖泊,湖水連著小河,小河接著運河,運河連著更大的湖泊,更大的湖泊又連著小河,直通大海。有一年的秋天,湖畔農場裡,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知識青年,大多來自江南大中城市。他們中有一個女孩叫燕子,因為生的嬌小無力,幹農活時不出活,常常被嘲笑,還有無良幹部以關心愛護為名對其動手動腳。另有一個姓唐的男生,同樣因為生得文弱,常常被嘲笑。或許因為同病相憐,也肯能是一見鍾情,總之,兩人很快就熱戀了,當然只能悄悄地熱戀。
燕子生於江南一個美麗小城一戶小商人家裡。小唐生於蘇州山塘街一個有著三進老宅的書香門第。會寫詩,有時也忍不住寫寫評論文章,但是,寫完就燒。可是,有一次,他忘記把新寫的評論文章及時燒掉,被人發現後舉報,因言獲罪,被關押了幾個月後,在第二年的春天被槍斃了。
在燕子痛不欲生的時候,一個暗戀她的當地男子常常來安慰她。有一天,一個流氓幹部企圖強暴燕子,幸虧這憨厚的男生及時出現,把那流氓打暈,救下了燕子。這男生忍不住向燕子表白愛意,被燕子斷然拒絕。燕子一個人跑到湖邊小唐被槍斃的地方,投湖自盡,被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看見,救了下來。小伙子把燕子背到自己家,讓他二娘,一個三十八歲的女子照顧燕子。
這小伙子的二娘略懂醫術,發現燕子已有身孕。到了秋天,燕子生下一個女嬰。她不想繼續連累小伙子的家人,抱著女兒不辭而別。找到暗戀她的那個憨厚的男生,說自己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鄉的土地上。她問這男生願不願意收養這女嬰。男生承諾會像對待親生女兒那樣對待燕子的女兒,他草率地娶了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女子,只為給燕子的女兒一個完整的家。燕子歷盡艱辛回到家鄉,但是她的父母聽說她是私自逃離農場,還和一個反革命分子偷情生了孩子,責怪她不懂事,把她趕出家門,責令她返回農場認罪。』

『然後,燕子,又一次自殺了。是嗎?』喬雲問道,眼淚悄然滑落。

蕭楠繼續講下去,『沒有。不但沒有自殺,燕子反倒因怒而萌生了鬥志。她發誓要活下去。她來到蘇州,尋找小唐的家人。打聽到小唐的父母得知兒子被槍斃的當天晚上就雙雙自殺了。也有人向燕子證實,說,唐家本是蘇州山塘街的一個大戶,確實有一座三進老宅。燕子決心為小唐也為女兒拿回這宅院。也不知燕子用了什麼方法,總之,不久,住在唐宅大院裡的幾戶人家全都搬往其他地方,老宅歸一馮姓單身的老革命幹部單獨居住,燕子成了這老革命的續弦嬌妻。這位老革命在戰爭年代失去了生殖器,但是他對燕子還算不錯。兩人在結婚之前口頭定下君子協定,婚內,女方不得紅杏出牆,男方承諾死前將老宅產權過戶給女方。』

『那個老革命和燕子相差多少年齡?』
『相差31歲。燕子嫁給他,已有20年。她和小唐所生的女兒,今年21歲。』
『那個暗戀燕子的憨厚男子,是不是,是不是,姓喬?』

蕭楠點頭,拿出手帕,從沙發上起身,給靠坐在床頭的喬雲擦拭眼淚。喬雲抱住喬雲,兩人緊緊相擁。

蘇州,山塘街,一座三進老宅,大門緊閉。院內,燈火通明,沒有動靜。
兩個老婦人從大門口經過,駐足,議論起來。
『老馮家怎麼還沒貼春聯?』
『老馮今天早上死了。』
『是嗎?…… 這麼大個院子,以後就剩下他老婆一個人住了。』
『怎麼,你想搬進去?』
『我可沒那個福分。聽說老馮在蘇州沒親戚。』
『對啊,老革命。革得連那玩意兒都沒了。』
『這院子,以後歸誰?』
『當然是她老婆了。』
『我覺得不一定。說不定會被政府收走。』
『收不收走,跟我們沒關係。反正我們撈不到啥好處。走,再到前面看看去。這大過年的,可千萬別發生火災。』

鳳城,喬雲家。電話響起。喬雲的父親喬華接聽。
『您好,哪位?』
『是喬華喬大哥嗎?』
『你是,你是,燕 …… 小宋?』
『是我,宋燕,燕子。』

喬華嘴唇蠕動,半晌無語,眼淚奪眶而出。

『你,你還活著……』
『是的,我還活著。對不起,喬大哥。到現在才聯繫你們。』
『沒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阿雲,她,她,還好嗎?』
『她很好。很好。很乖,很有出息。而且,很漂亮,長得很像你。』

喬華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宋燕啜泣的聲音。

『阿雲她睡了嗎?』
『她現在不在家。有個朋友來看她,她們今晚一起睡阿雲在電視台的宿舍裡。』
『是一位姓蕭的女生嗎?』
『是的。你怎麼會知道?對了,我們家的電話號碼,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蕭小姐告訴我的。前幾天,她來蘇州,我們見面聊了很久。』
『她怎麼會認識你?』
『這個說來話長,以後我再給你解釋。喬大哥,我打算明天,最遲後天,去鳳城看你們。』
『好的。』

蕭家前院,東廂房,喬雲母親沈淑芬用過的房間。蕭劍的爺爺蕭誠,一個人在房裡,翻看舊物。從一個布袋裡取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對青年男女的合照。照片背面,寫著,『一九四九年三月,宣武湖。』蕭誠又拿出一張自己和沈淑芬的合照,痴看起來。

蕭劍在後院放了一盤鞭炮後又拿著一盤鞭炮跑到前院,見東廂房二奶奶住過的那間屋子裡竟然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見爺爺拿著照片發呆。
『爺爺,你怎麼了?』
『我沒事。』
『你是不是又想我二奶奶了?』

鳳城,韓宅。
韓靜在院子裡放了一隻煙花,雙手合十,許願,『老天爺,我給你拜年了。請你保佑我爸爸平安健康,保佑爸爸早點回家。保佑我們全家人,身體健康,平安快樂!』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