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代經典詩文精選 S03 魏晉

蕭踐精選 匯編出品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
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
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
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 曹植《野田黃雀行》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朝遊江北岸,夕宿瀟湘沚。
時俗薄朱顏,誰爲發皓齒?
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

—— 曹植《雜詩》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曹植《七步詩》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借問嘆者誰,言是客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
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
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
願爲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 曹植《七哀詩》

美女妖且閒,採桑歧路間。
柔條紛冉冉,葉落何翩翩。
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
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
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
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
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
借問女安居,乃在城南端。
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
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
媒氏何所營?玉帛不時安。
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
衆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
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

—— 曹植《美女篇》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爲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 曹操《龜雖壽》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羣兇。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
鎧甲生蟣蝨,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 曹操《蒿里行》

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
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
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
白虹爲貫日,己亦先受殃。
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
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爲哀傷。

——曹操《薤露》

古人云此水,一歃懷千金。
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

——(東晉)吳隱之《酌貪泉》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 (東漢)孔融

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 (東漢)孔融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
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
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
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
願登太華山,上與松子遊。
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

——(魏晉)阮籍《詠懷 · 其三十二》

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
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
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
適逢商風起,羽翼自摧藏。
一去崑崙西,何時復回翔。
但恨處非位,愴悢使心傷。

——(魏晉)阮籍《詠懷 · 其七十九》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
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魏晉)陶淵明《雜詩》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
雄髮指危冠,猛氣衝長纓。
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羣英。
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
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
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
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
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
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魏晉)陶淵明《詠荊軻》

其一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
昨暮同爲人,今旦在鬼錄。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
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
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其二

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
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旁。
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
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

其三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嶢。
馬爲仰天鳴,風爲自蕭條。
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
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

——(魏晉)陶淵明《擬輓歌辭三首》

天地相震盪,回薄不知窮。
人物稟常格,有始必有終。
年時俯仰過,功名宜速崇。
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
乘我大宛馬,撫我繁弱弓。
長劍橫九野,高冠拂玄穹。
慷慨成素霓,嘯吒起清風。
震響駭八荒,奮威曜四戎。
濯鱗滄海畔,馳騁大漠中。
獨步聖明世,四海稱英雄。

——(魏晉)張華《壯士篇》

遊目四野外,逍遙獨延佇。
蘭蕙緣清渠,繁華蔭綠渚。
佳人不在茲,取此欲誰與?
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
不曾遠離別,安知慕儔侶?

——(魏晉)張華《情詩》

末世多輕薄,驕代好浮華。
志意既放逸,貲財亦豐奢。
被服極纖麗,餚膳盡柔嘉。
僮僕餘樑肉,婢妾蹈綾羅。
文軒樹羽蓋,乘馬鳴玉珂。
橫簪刻玳瑁,長鞭錯象牙。
足下金鑮履,手中雙莫邪。
賓從煥絡繹,侍御何芬葩。
朝與金張期,暮宿許史家。
甲笫面長街,朱門赫嵯峨。
蒼梧竹葉青,宜城九醞醝。
浮醪隨觴轉,素蟻自跳波。
美女興齊趙,妍唱出西巴。
一顧傾城國,千金不足多。
北里獻奇舞,大陵奏名歌。
新聲逾激楚,妙妓絕陽阿。
玄鶴降浮雲,鱏魚躍中河。
墨翟且停車,展季猶諮嗟。
淳于前行酒,雍門坐相和。
孟公結重關,賓客不得蹉。
三雅來何遲?耳熱眼中花。
盤案互交錯,坐席鹹喧譁。
簪珥或墮落,冠冕皆傾斜。
酣飲終日夜,明燈繼朝霞。
絕纓尚不尤,安能復顧他?
留連彌信宿,此歡難可過。
人生若浮寄,年時忽蹉跎。
促促朝露期,榮樂遽幾何?
念此腸中悲,涕下自滂沱。
但畏執法吏,禮防且切蹉。

——(魏晉)張華《輕薄篇》

夫志當存高遠,慕先賢,絕情慾,棄凝滯,使庶幾之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忍屈伸,去細碎,廣諮問,除嫌吝,雖有淹留,何損於美趣,何患於不濟。若志不強毅,意不慷慨,徒碌碌滯於俗,默默束於情,永竄伏於凡庸,不免於下流矣!

——諸葛亮《誡外甥書》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慆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諸葛亮《誡子書》

其二

鬱郁澗底鬆,離離山上苗。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
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其六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
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
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
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
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
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其七

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
買臣困樵採,伉儷不安宅。
陳平無產業,歸來翳負郭。
長卿還成都,壁立何寥廓。
四賢豈不偉,遺烈光篇籍。
當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
英雄有迍邅,由來自古昔。
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

——(魏晉)左思《詠史》

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
巖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
白雲停陰岡,丹葩曜陽林。
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
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
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
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
經始東山廬,果下自成榛。
前有寒泉井,聊可瑩心神。
峭蒨青蔥間,竹柏得其真。
弱葉棲霜雪,飛榮流餘津。
爵服無常玩,好惡有屈伸。
結綬生纏牽,彈冠去埃塵。
惠連非吾屈,首陽非吾仁。
相與觀所尚,逍遙撰良辰。

——(魏晉)左思《招隱二首》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
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
整駕肅時命,杖策將遠尋。
飢食猛虎窟,寒棲野雀林。
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
崇雲臨岸駭,鳴條隨風吟。
靜言幽谷底,長嘯高山岑。
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爲音。
人生誠未易,曷雲開此衿?
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

——(西晉)陸機《猛虎行》

苦相身爲女,卑陋難再陳。
男兒當門戶,墮地自生神。
雄心志四海,萬里望風塵。
女育無欣愛,不爲家所珍。
長大逃深室,藏頭羞見人。
垂淚適他鄉,忽如雨絕雲。
低頭和顏色,素齒結朱脣。
跪拜無複數,婢妾如嚴賓。
情合同雲漢,葵藿仰陽春。
心乖甚水火,百惡集其身。
玉顏隨年變,丈夫多好新。
昔爲形與影,今爲胡與秦。
胡秦時相見,一絕逾參辰。

——(西晉)傅玄《豫章行苦相篇》

一猴死,見冥王,求轉人身。王曰:『既欲做人,須將毛盡拔去。』即喚夜叉拔之。方拔一根,猴不勝痛叫。王笑曰:『看你一毛不拔,如何做人?』

——(東漢)邯鄲淳《一毛不拔》

魯有執長竿入城門者,初豎執之,不可入;橫執之,亦不可入,計無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聖人,但見事多矣!何不以鋸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

——(東漢)邯鄲淳《魯人鋸竿入城》

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案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匈奴入朝,求美人爲閼氏。於是上案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爲後宮第一,善應付,舉止優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籍其家,資皆鉅萬。畫工有杜陵毛延壽,爲人形,醜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陳敞、新豐劉白、龔寬,並工爲牛馬飛鳥衆勢,人形好醜,不逮延壽、下杜陽望亦善畫,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棄市。京師畫工於是差稀。

——(魏晉)葛洪《畫工棄市》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爲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不知老之將至 一作:曾不知老之將至)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故運之將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里社鳴而聖人出,羣龍見而聖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於商。太公,渭濱之賤老也,而尚父於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張良受黃石之符,誦三略之說,以遊於羣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陳項,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賢者,名載於籙圖,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詩云:“惟嶽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運命之謂也。

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於夏庭。曹伯陽之獲公孫強也,徵發於社宮。叔孫豹之暱豎牛也,禍成於庚宗。吉凶成敗,各以數至。鹹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昔者,聖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及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厲之間,周道大壞,二霸之後,禮樂陵遲。文薄之弊,漸於靈景;辯詐之僞,成於七國。酷烈之極,積於亡秦;文章之貴,棄於漢祖。雖仲尼至聖,顏冉大賢,揖讓於規矩之內,誾誾於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軻、孫卿體二希聖,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天下卒至於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魯衛;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於定哀;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於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於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陳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於叔孫。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於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於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於俗;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於蠻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門,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勢動人主。其所遊歷諸侯,莫不結駟而造門;雖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候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於夫子而莫敢間其言。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之君子,區區於一主,嘆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然則聖人所以爲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譬如水也,通之斯爲川焉,塞之斯爲淵焉,升之於雲則雨施,沈之於地則土潤。體清以洗物,不亂於濁;受濁以濟物,不傷於清。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前監不遠,覆車繼軌。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風波於險塗;求成其名,而歷謗議於當時。彼所以處之,蓋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故道之將行也,命之將貴也,則伊尹呂尚之興於商周,百里子房之用於秦漢,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將廢也,命之將賤也,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爲乎?蓋亦知爲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之人,俛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爲精神,以向背爲變通。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爲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蓋知伍子胥之屬鏤於吳,而不戒費無忌之誅夷於楚也。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蓋笑蕭望之跋躓於前,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故夫達者之筭也,亦各有盡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競於富貴,何爲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則幽厲之爲天子,不如仲尼之爲陪臣也。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爲三公,不如楊雄、仲舒之闃其門也。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駟,不如顏回、原憲之約其身也。其爲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過此以往,弗能受也。其爲名乎?則善惡書於史冊,譭譽流於千載;賞罰懸於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將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遊五都之市,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褰裳而涉汶陽之丘,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倉,則山坻之積在前矣。扱衽而登鐘山、藍田之上,則夜光璵璠之珍可觀矣。夫如是也,爲物甚衆,爲己甚寡,不愛其身,而嗇其神。風驚塵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隨其後。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爲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義。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迴而辰極猶居其所,璣旋輪轉,而衡軸猶執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嘗從事於斯矣。

——(魏晉)李康《運命論》

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壽百二十,古今所同,過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兩失其情。請試粗論之。

夫神仙雖不日見,然記籍所載,前史所傳,較而論之,其有必矣。似特受異氣,稟之自然,非積學所能致也。至於導養得理,以盡性命,上獲千餘歲,下可數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

何以言之?夫服藥求汗,或有弗獲;而愧情一集,渙然流離。終朝未餐,則囂然思食;而曾子銜哀,七日不饑。夜分而坐,則低迷思寢;內懷殷憂,則達旦不瞑。勁刷理鬢,醇醴發顔,僅乃得之;壯士之怒,赫然殊觀,植發沖冠。由此言之,精神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也。神躁於中,而形喪於外,猶君昏於上,國亂於下也。

夫爲稼於湯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雖終歸於焦爛,必—溉者後枯.然則,一溉之益固不可誣也.而世常謂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傷身,輕而肆之,是猶不識一溉之益,而望嘉穀於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身,使形神相親,表裏俱濟也。

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田、種—也,至於樹養不同,則功效相懸。謂商無十倍之價,農無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變者也。

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共知也。熏辛害目,豚魚不養,常世所識也。虱處頭而黑,麝食柏而香,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黃.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豈惟蒸之使重而無使輕,害之使暗而無使明,熏之使黃而無使堅,芬之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者,誠知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轂是見,聲色是躭,目惑玄黃,耳務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其腸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氣,思慮銷其精神,哀樂殃其乎粹.夫以蕞爾之軀,攻之者非一塗,易竭之身,而外內受敵。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飲食不節,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絕;風寒所災,百毒所傷,中道天於衆難。世皆知笑悼,謂之不善持生也。至於措身失理,亡之於微,積微成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悶若無端。中智以下,謂之自然。縱少覺悟,鹹歎恨於所遇之初,而不知慎衆險於未兆。是由桓侯抱將死之疾,而怒扁鵲之先見,以覺痛之日,爲受病之始也。害成於微,而救之於著,故有無功之治;馳騁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壽。仰觀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證,以同自慰,謂天地之理,盡此而已矣。縱聞養生之事,則斷以所見,謂之不然;其次狐疑,雖少庶幾,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藥,半年一年,勞而未驗,志以厭衰,中路複廢。或益之以畎澮,而泄之以尾閭。,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棄榮願,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兩失,內懷猶豫,心戰於內,物誘於外,交賒相傾,如此複敗者。

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難以目識。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後可覺耳。今以躁競之心,涉希靜之塗,意速而事遲,望近而應遠,故莫能相終。

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專喪業,偏恃者以不兼無功,追術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類,故欲之者萬無一能成也。

善養生者則不然也,清虛靜泰,少私寡慾。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疆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泊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蒸以靈芝,潤以醴泉,曦以朝陽,綏以五弦,無爲自得,體妙心玄,忘歡而後樂足,遺生而後身存。若此以往,庶可輿羨門比壽,王喬爭年,何爲其無有哉!

——(魏晉)嵇康《養生論》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是故伊尹不惜賢於殷湯,故世濟而名顯;周旦不顧嫌而隱行,故假攝而化隆;夷吾不匿情於齊桓,故國霸而主尊。其用心豈為身而系乎私哉!故《管子》曰:「君子行道,忘其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為也。
 
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故論公私者,雖雲志道存善,□無凶邪,無所懷而不匿者,不可謂無私;雖欲之伐善,情之違道,無所抱而不顯者,不可謂不公。今執必公之理,以繩不公之情,使夫雖為善者,不離於有私;雖欲之伐善,不陷於不公。重其名而貴其心,則是非之情不得不顯矣。是非必顯,有善者無匿情之不是,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無不是則善莫不得,無大非則莫過其非,乃所以救其非也。非徒盡善,亦所以厲不善也。夫善以盡善,非以救非,而況乎以是非之至者,故善之與不善,物之至者也。若處二物之間,所往者必以公成而私敗。同用一器,而有成有敗。
  
夫公私者,成敗之途而吉凶之門也。故物至而不移者寡,不至而在用者眾。若質乎中人之性,運乎在用之質,而棲心古烈,擬足公塗,值心而言,則言無不是;觸情而行,則事無不吉。於是乎同之所措者,乃非所措也;俗之所私者,乃非所私也。言不計乎得失而遇善,行不准乎是非而遇吉,豈公成私敗之數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故里鳧顯盜,晉文愷悌;勃鞮號罪,忠立身存;繆賢吐釁,言納名稱;漸離告誠,一堂流涕。然數子皆以投命之禍,臨不測之機,表露心識,猶以安全;況乎君子無彼人之罪,而有其善乎?措善之情,亦甚其所病也。「唯病病,是以不病」,病而能療,亦賢於療矣。
  
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類是而非是者,不可不察也。故變通之機,或有矜以至讓,貪以致廉,愚以成智,忍以濟仁。然矜吝之時,不可謂無廉,情(「情」一作「猜」。)忍之形,不可謂無仁;此似非而非非者也。或讒言似信,不可謂有誠;激盜似忠,不可謂無私,此類是而非是也。故乃論其用心,定其所趣;執其辭而准其理,察其情以尋其變。肆乎所始,名其所終。則夫行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而容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乎似是而負其是。故實是以暫非而後顯,實非以暫是而後明。公私交顯,則行私者無所冀,而淑亮者無所負矣。行私者無所冀,則思改其非;立功者無所忌,則行之無疑,此大治之道也。故主妾覆醴,以罪受戮;王陵庭爭,而陳平順旨。於是觀之,非似非非者乎!明君子之篤行,顯公私之所在,闔堂盈階莫不寓目而曰:「善人也!」然背顏退議而含私者,不復同耳!抱□而匿情不改者,誠神以喪於所惑,而體以溺於常名;心以制於所懾,而情有繫於所欲,咸自以為有是而莫賢乎己。未有功期之慘,駭心之禍,遂莫能收情以自反,棄名以任實。乃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之為惡。不措所措,而措所不措,不求所以不措之理,而求所以為措之道。故明時為措而暗於措,是以不措以致為拙,措為工。唯懼隱之不微,唯患匿之不密。故有矜忤之容,以觀常人;矯飾之言,以要俗譽。謂永年良規,莫盛於茲;終日馳思,莫窺其外。故能成其私之體,而喪其自然之質也。
 
於是隱匿之情,必存乎心;偽怠之機,必形乎事。若是,則是非之議既明,賞罰之實又篤。不知冒陰之可以無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無措(《御覽》四百二十九作「無情」,下句放此。)之可以無患,而患措之不巧,豈不哀哉!是以申侯苟順,取棄楚恭;宰嚭耽私,卒享其禍。由是言之,未有抱隱顧私(《藝文類聚》二十二作「抱偽懷奸」,《御覽》亦作「抱偽」。)而身立清世,匿非藏情而信著明君者也。是以君子既有其質,又觀其鑒。貴夫亮達,希而存之;惡夫矜吝,棄而遠之。所措一非,而內愧乎神;賤隱一闕,而外慚其形。言無苟諱,而行無苟隱。不以愛之而苟善,不以惡之而苟非。心無所矜,而情無所系,體清神正,而是非允當。忠感明天子,而信篤乎萬民;寄胸懷於八荒,垂坦蕩以永日。斯非賢人君子高行之美異者乎!   或問曰:「第五倫有私乎哉?曰:『昔吾兄子有疾,吾一夕十往省,而反寐自安;吾子有疾,終朝不往視,而通夜不得眠。』若是,可謂私乎非私也?」答曰:「是非也。非私也。夫私以不言為名,公以盡言為稱,善以無名為體,非以有措為負。今第五倫顯情,是非無私也;矜往不眠,是有非也。無私而有非者,無措之志也。夫言無措者,不齊於必盡也;言多吝者,不具於不言而已。故多吝有非,無措有是。然無措之所以有是,以志無所尚,心無所欲,達乎大道之情,動以自然,則無道以至非也。抱一而無措,而無私無非,兼有二義,乃為絕美耳。若非而能言者,是賢於不言之私,非無情,以非之大者也。今第五倫有非而能顯,不可謂不公也;所顯是非,不可謂有措也;有非而謂私,不可謂不惑公私之理也。」

——(魏晉)嵇康《釋私論》

人無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有所準行,自當量其善者,必擬議而後動。若誌之所之,則口與心誓,守死無二,恥躬不逮,期於必濟。若心疲體懈,或牽於外物,或累於內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則議於去就。議於去就,則二心交爭。二心交爭,則向所以見役之情勝矣!或有中道而廢,或有不成一匱而敗之,以之守則不固,以之攻則怯弱;與之誓則多違,與之謀則善洩;臨樂則肆情,處逸則極意。故雖繁華熠耀,無結秀之勳;終年之勤,無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嘆息也。若夫申胥之長吟,夷齊之全潔,展季之執信,蘇武之守節,可謂固矣!故以無心守之,安而體之,若自然也。乃是守誌之盛者也。

所居長吏,但宜敬之而已矣。不當極親密,不宜數往,往當有時。其有眾人,又不當宿留。所以然者,長吏喜問外事,或時發舉,則怨或者謂人所說,無以自免也;若行寡言,慎備自守,則怨責之路解矣。

其立身當清遠,若有煩辱,欲人之盡命,託人之請求,當謙辭□謝:其素不豫此輩事,當相亮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違拒,密為濟之。所以然者,上遠宜適之幾,中絕常人淫輩之求,下全束脩無玷之稱,此又秉誌之一隅也。

凡行事,先自審其可不,差於宜。宜行此事,而人慾易之,當說宜易之理。若使彼語殊佳者,勿羞折,遂非也。若其理不足,而更以情求來守,人雖復云云,當堅執所守,此又秉誌之一隅也。

不須行小小束脩之意氣,若見窮乏而有可以賑濟者,便見義而作。若人從我,欲有所求,先自思省,若有所損廢,多於今日,所濟之義少,則當權其輕重而拒之。雖復守辱不已,猶當絕之。然大率人之告求,皆彼無我有,故來求我,此為與之多也。自不如此而為輕竭,不忍面言,強副小情,未為有志也。

夫言語,君子之機。機動物應,則是非之形著矣,故不可不慎。若於意不善了,而本意欲言,則當懼有不了之失,且權忍之。後視向不言此事,無他不可,則向言或有不可。然則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傳吉遲、傳兇疾,又好議人之過闕,此常人之議也。坐中所言,自非高議,但是動靜消息,小小異同,但當高視,不足和答也。非義不言,詳靜敬道,豈非寡悔之謂?人有相與變爭,未知得失所在,慎勿豫也。且默以觀之,其是非行自可見。或有小是不足是,小非不足非,至竟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問者,猶當辭以不解,近論議亦然。若會酒坐,見人爭語,其形勢似欲轉盛,便當亟捨去之,此將鬥之兆也。坐視必見曲直,黨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謂為直,則謂曲我者有私於彼,便怨惡之情生矣!或便獲悖辱之言,正坐視之,大見是非而爭不了,則仁而無武,於義無可,當遠之也。然大都爭訟者,小人耳,正復有是非,共濟汗漫,雖勝,可足稱哉?就不得遠取醉為佳。若意中偶有所諱,而彼必欲知者,共守大不已,或欲以鄙情,不可憚此小輩而為所攙引,以盡其言,今正堅語,不知不識,方為有志耳。

自非知舊、鄰比,庶幾已下,欲請呼者,當辭以他故,勿往也。外榮華則少欲,自非至急,終無求欲,上美也。不須作小小卑恭,當大謙裕;不須作小小廉恥,當全大讓。若臨朝讓官,臨義讓生,若孔文舉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節。

凡人自有公私,慎勿強知人知。彼知我知之,則有忌於我,今知而不言,則便是不知矣。若見竊語私議,便捨起,勿使忌人也。或時逼迫,強與我共說,若其言邪險,則當正色以道義正之,何者?君子不容偽薄之言故也。一旦事敗,便言某甲昔知吾事,是以宜備之深也。凡人私語,無所不有,宜預以為意,見之而走者,何哉?或偶知其私事,與同則可,不同則彼恐事泄,思害人以滅跡也。非意所欽者,而來戲調、蚩笑人之闕者,但莫應從;小共轉至於不共,而勿大冰矜趨,以不言答之,勢不得久,行自止也。自非所監臨,相與無他,宜適有壺榼之意,束脩之好,此人道所通,不須逆也。過此以往,自非通穆,匹帛之饋,車服之贈,當深絕之。何者?常人皆薄義而重利,今以自竭者,必有為而作。鬻貨徼歡,施而求報,其俗人之所甘願,而君子之所大惡也。 □□□□□□□。又憒不須離摟強勸人酒,不飲自已;若人來勸己,輒當為持之,勿請勿逆也;見醉薰薰便止,慎不當至困醉,不能自裁也。

——(魏晉)嵇康《家誡》

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

——(魏晉)嵇康《琴賦》

有弘達先生者,恢廓其度,寂寥疏闊。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獨步,懷玉被褐。交不苟合,仁不期達。常以為忠信篤敬,直道而行之,可以居九夷,游八蠻。浮滄海,踐河源。甲兵不足忌,猛獸不為患。是以機心不存,泊然純素,從容縱肆,遺忘好惡,以天道為一指,不識品物之細故也。然而大道既隱,智巧滋繁。世俗膠加,人情萬端。利之所在,若鳥之追鸞。富為積蠹,貴為聚怨。動者多累,靜者鮮患。爾乃思丘中之隱士,樂川上之執竿也。於是遠念長想,超然自失。郢人既沒,誰為吾質?聖人吾不得見,冀聞之於數術。乃適太史貞父之廬而訪之,曰:「吾有所疑,願子卜之。」
  
貞父乃危坐操蓍,拂幾陳龜,曰:「君何以命之?」先生曰:「吾寧憤陳誠,讜言帝庭,不屈王公乎?將卑懦委隨,承旨倚靡,為面從乎?寧愷悌弘覆,施而不德乎?將進趣世利,苟容偷合乎?寧隱居行義,推至誠乎?將崇飾矯誣,養虛名乎?寧斥逐凶佞,守正不傾,明臧否乎?將傲倪滑稽,挾智任術,為智囊乎?寧與王喬、赤松為侶乎?將進伊摯而友尚父乎?寧隱鱗藏彩,若淵中之龍乎?將舒翼揚聲,若雲間之鴻乎?寧外化其形,內隱其情,屈身隨時,陸沈無名,雖在人間,實處冥冥乎?將激昂為清,銳思為精,行與世異,心與俗並,所在必聞,恆營營乎?寧寥落閒放,無所矜尚,彼我為一,不爭不讓,游心皓素,忽然坐忘,追羲農而不及,行中路而惆悵乎?將慷慨以為壯,感慨以為亮,上干萬乘,下凌將相,尊嚴其容,高自矯抗,常如失職,懷恨怏怏乎?寧聚貨千億,擊鍾鼎食,枕藉芬芳,婉孌美色乎?將苦身竭力,翦除荊棘,山居谷飲,倚岩而息乎?寧如伯奮、仲堪,二八為偶,排擯共鯀,令失所乎?將如箕山之夫,穎水之父,輕賤唐、虞而笑大禹乎?寧如泰伯之隱德潛讓而不揚乎?將如季札之顯節義,慕為子臧乎?寧如老聃之清淨微妙,守玄抱一乎?將如莊周之齊物,變化洞達而放逸乎?寧如夷吾之不吝東縛,而終立霸功乎?將如魯連之輕世肆志,高談從容乎?寧如市南子之神勇內固,山淵其志乎?將如毛公、藺生之龍驤虎步,慕為壯士乎?此誰得誰失?何凶何吉?時移俗易,好貴慕名,臧文不讓位於柳季,公孫不歸美於董生,賈誼一當於明主,絳灌作色而揚聲。況今千龍並馳,萬驥徂征。紛紜交競,逝若流星。敢不惟思,謀於老成哉?」

太史貞父曰:「吾聞至人不相,達人不卜。若先生者,文明在中,見素表璞。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盪欲。夫如是,呂梁可以游,湯谷可以浴。方將觀大鵬於南溟,又何憂於人間之委曲!」

——(魏晉)嵇康《卜疑》

雙鸞匿景曜。戢翼太山崖。
抗首漱朝露。晞陽振羽儀。
長鳴戲雲中。時下息蘭池。
自謂絕塵埃。終始永不虧。
何意世多艱。虞人來我維。
雲網塞四區。高羅正參差。
奮迅勢不便。六翮無所施。
隱姿就長纓。卒為時所羈。
單雄翩獨逝。哀吟傷生離。
徘徊戀儔侶。慷慨高山陂。
鳥盡良弓藏。謀極身必危。
吉凶雖在己。世路多嶮巇。
安得反初服。抱玉寶六奇。
逍遙遊太清。攜手長相隨。

——(魏晉)嵇康《五言贈秀才詩》

—— 蕭踐精選 匯編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