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踐小說】異度 Mystic Time and Space (連載中)

蕭踐作品,靈異題材短篇小說集。

異 度 第一季

01 午夜公交車

2002年8月。月朗星稀。吳城火車站廣場響起午夜零點的鐘聲。一輛775路公交車從火車站北廣場開出。

古城西南三十里外,方山大學城,宿舍區1號樓3樓只有312一個房間亮著燈。房間裡只有柳松華一個人。他拿起座機,撥號,只撥了一個0便掛掉;幾分鐘後,再撥,0,2,5,又掛掉。電話響起,松華接聽。對方沉默,他也不吭聲。數十秒後,松華輕聲問道,『阿婧,是你嗎?…』對方挂斷了。
松華放好電話,鋪床。電話再次響起。松華拿起電話的右手,微微顫動。
『是你嗎?怎麼不說話?』
『學長好,我是春燕。』
『剛才,有人打進來,沒吭聲就掛了,是你嗎?』
『我剛才是打了,你那邊老是佔線。沒打通。』
『哦。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我從老家提前返校了。剛坐上775路,正好趕上末班車。』
『怎麼不在家多待幾天?』
『家裡很無聊。』
『學校現在也沒什麼人。我要不是為了利用暑期時間多打幾份工掙學費,肯定回家。』
『我回來就是想和你一起打工。』
『恐怕你吃不了苦。』
『我很能吃苦的,你可不要小看我。況且,我也並不只為掙錢。』
『想體驗生活?』
『是的。就像你說的,我不能讓爸媽把我寵壞了。』
『路上注意安全,拿好行李。我馬上下樓去莫舍橋站台等你。』
『好的。我大概四十分鐘後可到。』

莫舍橋公交站台,穿著白色短袖T恤衫和黑色長褲的松華看了看手機,凌晨一點。撥打春燕的手機,系統提示說對方已關機。撥打她宿舍的電話,無人接聽。撥打公交熱線電話,一直忙音。

松華回到宿舍時已近凌晨三點。關燈,爬床。躺在床上的松華輾轉反側,開燈,背靠床頭,翻看張愛玲小說。燈管突然閃爍了兩下,接著,房門被人猛烈敲打。松華起身,開門,漆黑的走廊裡,一片死寂。轉身,發現門上有兩隻血手印。松華緩緩伸出右手,想要觸摸血跡,尚未觸及時,手印便消失了。
關上房門,走到床前,剛要上床,感覺身後有一股寒氣逼來。松華慢慢轉身,回頭,見一個身穿白色漢服褙子、長髮遮面的女子站在門口。松華感到脊背發涼,癱坐在床上。女子慢慢飄過來,一手按住松華的肩膀,一手撩撥秀發,露出滿臉是血的面容。

松華驚醒,方知做了一場夢。
拿起電話再次撥打春燕的手機,還是關機中。

六年後,2008年8月。又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
從上海來吳城出差的松華在胥門飯店結束一場商務應酬時,已近午夜時分。他走過萬年橋,來到胥門公交站台,等待開往大學城的公交車。每次來吳城出差,但凡需要過夜,他總喜歡去大學城找旅館,為的是近距離感受校園的氣場和味道。

松華塞上耳機,打開MP3播放器,循環播放鄧麗君的《思君》和許美靜的《都是夜歸人》。突然,耳機發出磁磁的雜音,站台旁的路燈也閃爍起來。松華摘下耳機,環顧四周,見站台上大約八平米大的奧運燈箱廣告牌忽明忽暗,紅底白字京字標誌狀若人形,有如一個身材曼妙、裹一片紅色肚兜的女子在激情起舞。松華慢慢靠近,見那紅色肚兜越來越大,漸漸化作一灘鮮血,一行行,一注注,往下流淌。松華打了個激靈,閉上眼,再睜開眼,廣告牌恢復了正常,站台旁的路燈也不再閃爍。
轉過身,又發現馬路對面的石階上有個白色人影,如同光學相機膠片上的朦朧人影。難道又是幻覺?再次閉上雙眼,數秒後,睜開眼,一個身穿白色漢服褙子、長髮披肩的女生出現在眼前,微笑著看著自己,容貌酷似六年前失踪的學妹杜春燕。松華心跳加速,且驚且喜。
『春燕?是你嗎?』
『是我。學長。』
『終於見到你了。六年來,你去哪了?那天夜裡,你遇到什麼事了嗎?』

恰在此時,一輛775路公交車停靠站台,前門打開。
松華伸手示意春燕先上車,卻見春燕站著不動,直勾勾盯著那位四五十歲的男司機。
司機催促道,『你到底上不上?』
松華對春燕道,『你要上車嗎?沒帶零錢是吧?我替你投幣。』
春燕登上車。
松華隨之上車,投了四個硬幣,對司機笑道,『不好意思。』
司機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白了松華一眼。

春燕在後車門邊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松華有心挨著她坐,卻見春燕指了指走道對過一個位子,松華會意,點頭,坐下,打量起車內情形。
坐在松華前面位子的是一個戴墨鏡、身穿草綠色短袖長款連衣裙的女子,右腿綁著繃帶,右手抓著一把拐杖;兩個穿著黑色短袖T恤衫搭配黑色短褲的年輕男女,儼然一對情侶,坐在最後一排,旁若無人地接吻,摟抱;一個四五十歲、戴黑框眼鏡的男士坐在車身中間一處位子上,背影有些面熟;一個孕婦坐在眼鏡男的前面;靠近前門的位子上坐著兩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一個長髮一個短髮,短髮女攬著長髮女的纖腰,長髮女把頭靠在短髮女肩上;後車門前面第一排位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的黑人男子,一個穿白色背心、粉紅色迷你裙的年輕女孩側坐在黑人男子懷裡,環臂摟住黑人的脖頸,親吻。

自動報站系統好像出了問題,因為司機是人工報站的,還不斷提醒乘客,『前面一站有沒有人要下車?』、『沒人下車就不停了!』。
車子就這樣開出數站後,在一路口停了下來,前門打開,依次上來三個人。一個三四十歲的平頭男子,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還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歐美男子。

平頭男見歐美男在打量坐在前面的兩個女子,笑道,『No! It is gay, girl gay! 』
司機喊道,『往後走,後面有位子。』

松華懷疑這小女孩被挾持了,故意和她搭訕道,『小妹妹,你幾歲了?』
小女孩看了看平頭男子,不敢回答。

『我說,幹什麼呢你們二位?把公交車當成自個家臥室了吧?』平頭男照著黑衣男頭部猛拍一下。
『我靠!誰他媽的……』黑衣男正親吻女友,被人這麼突然襲擊,頓時火大,但是轉身抬頭見是兩個壯男,其中一個還是高大威猛的老外,立時蔫了下來。
『靠什麼靠?』平頭男說話間,又扇了黑衣男一個耳光。黑衣男捂著臉,挺身坐直,不敢反抗。
黑衣女微笑著站起來,湊近平頭男子,冷不防給平頭男左臉一個巴掌。

松華心道不好,尋思要不要挺身而出,拉個偏架。卻見平頭男並未還手,還嘻皮笑臉道,『原來是個辣妹子。有個性。我喜歡!不過,你這樣在公眾場所這麼隨便,好像不太好吧?』
『我們倆人親熱,礙你什麼事了?多管閒事!』黑衣女生懟道。
『告訴你,這閒事,我還就要管定了!你們倆個是大學生吧?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亂搞,對得起你們父母嗎?知不知道父母供你們上大學有多辛苦?』平頭男義正詞嚴。
『這位大哥,你少在我面前裝君子!我沒空跟你胡扯。』黑衣女生不屑多說,轉身朝司機喊話,要求司機停車,說自己和男友要立馬下車。司機拒絕停車,理由是非站不停。平頭男亦不准這對情侶下車,說自己仗義執言為的是維護整車的環境健康,不能白挨一巴掌,必須報警等警察來處理。

黑衣女生巴不得報警,立馬讓男友撥打110,見男友猶豫不決,就從自己挎包裡拿出手機,剛要撥號,手機被平頭男搶走。
『你有沒有公德心?現在就報警會影響別人。等人家都下車了再報警不遲!』
黑衣女哼了一聲,諷刺道,『你可真有公德心吶!』
平頭男笑道,『那是當然,吳城是文明城市,我們也都應該爭做文明人。』轉身對司機喊道,『我說,司機大哥,能不能把後面的燈關掉,現在不是提倡環保和節約嗎?』
車廂內後面和中間的燈管應聲熄滅。不過,月光皎潔,車內倒也並不怎麼暗黑。松華見春燕仍然靜靜望著窗外。其他人也都沉默。忽聽小女孩啊了一聲,旋即無聲。
松華想到那歐美男想必是在玩弄小女孩,再也忍耐不住,起身走到司機跟前,道,『師傅,還是把燈打開吧?』
見司機不搭理自己,繼續道,『前面過了運河大橋左轉五百米左右有個派出所 ……』
『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你開的這輛車上有問題嗎?』
『什麼問題?我看,你就是問題!』
『好吧。請你停一下車,讓那對情侶先下車,可以嗎?還有,那個小女孩 ……』
『你這人有毛病吧?回你自己座位上,老實呆著,別影響我開車。』
『請您在下一站停一下,我們要下車。』
『你要下車是你自己的事。其他乘客下不下,你管不著!』

孕婦插話道,『這位帥哥,你不要老是打擾司機好嗎?你這樣會連累到整車人!』

坐在前面親熱的貌似女同的兩個女子,仍舊自顧溫存。黑人男子和他懷裡的迷你裙女生也仍舊親熱,似乎車上一切事都與他倆不相干。

松華回到自己座位,對春燕道,『春燕,我們在前面一站下車吧?』
春燕看了看松華,搖搖頭。

『春燕?誰是春燕?』平頭男拍了一下黑衣女生的大腿,問道,『你叫春燕?』
黑衣女生白了他一眼,道,『前面有兩對親熱的,你怎麼不去管?』
平頭男道,『他們啊,一對是好姐妹,一對是外國友人。有什麼好管的?』
黑衣女生不再搭理他,轉頭對松華道,『謝謝你!』
松華道,『你們要去哪?』
黑衣女生道,『大學城,莫舍橋。』

松華覺得春燕似乎變了很多,原本開朗活潑的她,何以表現的這般沉靜?六年來,她經歷了什麼?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左臉被人抽了一巴掌,松華立馬回過神來,見坐在前面的連衣裙正拿手機屏幕照向自己。
『幹嘛打我?不要照!』
『誰讓你犯賤的?』
『犯什麼賤?』
『看你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想不到竟是色狼!』
『別亂講!』
『你剛才幹嘛用膝蓋頂我屁股?還捏我大腿!流氓!』
『我沒有!』
『敢做不敢當,無恥!』
『沒有的事,你要我怎麼承認?至於膝蓋碰到你,這個有可能,你也看到了,這車上的位子間距這麼小,座椅靠背下面的縫隙這麼大,我的腿又比較長,很容易碰到。如果剛才我不小心碰到了你,我現在向你道歉!』
『真是不小心嗎?恐怕是故意的吧。你別妄想假意道個歉就能了結!』連衣裙不折不撓,扭頭對司機喊道,『司機師傅,麻煩您停一下車,我要把這色狼扭送到派出所!』

車子停了下來。剛才關掉的燈管重新亮起來。
平頭男道,『原來是個偽君子。要下就快點下,別耽誤大家時間!』

連衣裙右手撐起拐杖,左手拉扯松華的手臂,要他下車。

『春燕,你也下吧!』松華對春燕道,卻見她還是微笑著搖頭,便轉身對連衣裙道,『別扯了,我下車就是。』又對其他人喊道,『還有要下的嗎?趕緊!』

黑衣女生拉著男友起身,想要下車,被平頭男和歐美男攔住。

只有連衣裙和松華下了車。車門關閉。
松華呆呆地望著春燕,見春燕向自己揮手道別,便也跟著揮手。猛然想起,剛才坐在連衣裙前面的黑框眼鏡男士好像就是自己大學時的班主任蘇萬榮老師。又想起忘了向春燕要手機號碼,好不後悔。

連衣裙見775路公交車已然遠去,摘下墨鏡。松華這才發現糾纏自己的墨鏡女子竟然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秀麗女生。他二人下車處沒有路燈,不足八米寬的南北向砂子公路坑坑窪窪,遠處可見幾家工廠散落在田間。

『美女,我們真要去派出所嗎?』
『我是故意刁難你的,還不明白?』
『我知道你是故意找茬。為什麼?』
『為了救你。』
『救我?你能不能救我我不知道,不過,你現在已經害到我了。』
『怎麼害到你了?』
『剛才你在車上當眾污衊我,萬一有哪個好事的傢伙偷偷把剛才的情形拍下來,然後斷章取義地發到網上,再起個誤導性的標題,給我帖個公交色狼的標籤,我會因此遇到什麼麻煩,你想過嗎?』
『我剛才有留意,沒人偷拍。』
『既然是偷拍,就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發現,說不定還有人在偷偷錄音。』
『如果真有人偷拍偷錄而且胡亂發帖損害你的名譽,我一定幫你澄清真相。』
『問題是,你說得清楚嗎?』
『抱歉,我沒想這麼多。大不了,我們一起錄個視頻,應該可以解釋清楚。』
『還有,我和我六年沒見的學妹今天好不容易才碰到,被你這麼一折騰,又錯過了。唉,算了。你說你這樣做是為了救我,什麼意思?』
『這趟車有問題,你沒看出來嗎?』
『我知道,平頭男和歐美男,肯定有問題!那個小女孩大概是被他倆挾持了。為什麼挾持了小孩,還要帶上公交車?』
『我說的問題不是出在他們三人。我問你,剛才車上一共多少人?』
『我數過,一共15個人,包括司機。』
『不對。應該是14個人,另外還有兩個,不是人。』
『不是人?』
『這裡太暗了,前面路口有路燈。我們往前走走吧。』
『好吧,那邊路口處攔車也方便些。』
『你今天看到的這位學妹,其實是她的遊魂。坐在她身邊、穿黑色漢服的中年女子,也是遊魂,我發現她老盯著司機看,我猜她和司機肯定有關係。你看不見她,對吧?』
『如果她倆都是亡魂,為什麼我能看到我學妹,卻看不到她?』
『她倆是和你一起上車的。照理,你應該都看不見。你能看見春燕,可能是因為你們彼此間還有很深的眷念。你以前看到過別的亡魂嗎?』
『清醒時沒見到。夢裡,看到過已經去世的親人,甚至是去世多年的親人,也見過死狀恐怖的陌生人。』
『夢境是另一回事。現實裡,你可能看到過它們,只不過你沒有意識到而已。』
『你是學生?還是,仙姑?』
『我是學生。』
『主修什麼專業?』
『心理學。』
『也研究生死問題和鬼神問題?』
『教科書上是不教的。我是自己感興趣,自己找素材,自己琢磨。』
『你覺得,這世上,真有鬼神嗎?人的肉身死亡後,靈魂會消失嗎?現代科學裡講的神經概念和靈學裡說的靈魂的區別是什麼?』
『關於靈學,我覺得所謂的主流現代科學在這一點上也是迴避的。許多基督教教徒一面信仰上帝,一面又迴避神鬼話題。我相信在肉體之外,在物質性的要素和機能之外,一定還有非物質性的力量和機能的存在,靈魂可能只是這種非物質性力量和機能的一種類型。肉體消失後,靈魂如何自處?是靈肉一體,還是靈魂不滅?或者靈魂只是肉體和肉體機能的某種衍生品?誰知道呢?我覺得人類現在的科學仍然很幼稚,人類常常太過自大。所謂的唯物主義,所謂的唯心主義,都很自以為是。』
『我記得《午夜凶鈴》裡說,思想是一種能量,還提到念力殺人,很牛逼的理論啊!』
『是啊。你要是看鈴木光司的原著小說,就會發現,鈴木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作者。許多人喜歡《午夜凶鈴》主要是喜歡作品的恐怖氣氛和恐怖細節,其實,故事情節和恐怖元素後背的強大的哲學思考、世界觀和價值觀才是更值得關注的。原著比影片精彩得多。你看過原著嗎?』
『沒有。』
『原著小說在網上很容易搜到。我已經看五遍了。』
『回頭我一定好好拜讀。我知道,很多偉大小說的靈魂,影劇是拍不出來的。很多偉大小說裡的最精彩片段,影劇根本表現不出來。對了,為什麼你能看到亡魂?你這種能看到亡魂的超能力,有沒有給自己帶來過麻煩?』
『你知道為什麼大晚上的我也要戴墨鏡嗎?』
『剛才在車上時我還以為你是瞎子。現在知道你另有目的,是因為不想看到亡魂,用鏡片來遮擋?』
『是的。』
『你的眼睛從小就有超能力?』
『只是左眼。右眼是正常的。1999年,我十一歲那年,得了一場怪病,咳嗽,感冒,還高燒,跑了好多醫院,看了好多專家,都沒用。最後,我媽到寒山寺跪求神佛。第二天,便有一個自稱從鳳城永安寺來的和尚找上門來要為我治病。那和尚說,他也許能治好我的病,但是恐怕會有副作用,在視力或頭腦方面可能會留下後遺症。我爸媽說保命第一,其他的以後再說。和尚給開了個方子,我爸媽照單抓藥,果然不到一個月我就康復了。痊癒後最初的半年裡,沒見有什麼後遺症。但是不久,我就意識到左眼有問題,能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而且,做惡夢的次數也多了,還常夢見不認識的人向我講述他們的遭遇。可是,醒來後,它們說過什麼,我很少能回想起來。』
『你為什麼會染上這場怪病?你問過那和尚嗎?』
『我爸問過他,和尚沒有直接回答,只說福禍相生、緣法奇妙。』
『左眼能看到亡魂,做噩夢次數多了。說明副作用在視覺和大腦兩方面都有發生?』
『有時,還有幻聽。』
『真是不可思議。這種超能力,包括夢境,有幫你預知世事、預見未來嗎?』
『有。2004年暑期的一天晚上,我從業山搭乘一輛714路公交車準備返回學校。剛上車,就聽到耳邊有聲音說“快下車”,連說兩遍。我趕緊下車,改乘下一輛。結果,第二天我媽打電話告訴我,說昨晚一輛714路公交在太湖大橋上撞破護欄,墜湖了。』
『你聽到的聲音,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很好聽,很年輕。』
『還有一次,就是今天晚上,不對,應該說是昨天晚上,我本來九點多就睡了,做了奇怪的夢,夢見我在一個荒涼的郊外等公交車,等了好久才等到一輛775路。我剛要上車,有人從身後抓住我左手的手腕,我扭頭看見一個穿白色漢服的女生。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請我幫忙把車上的學長叫下來。我上了車,見車廂裡空空蕩盪。再看那漢服女生,消失不見了。又發現駕駛座上也沒人,方向盤是自己在動,而且車子開得飛快。我驚醒了。覺得這夢肯能也是一種警示,於是我穿上衣服,拄著拐杖下樓去莫舍橋坐775路到火車站,又坐同一輛車返回,就是剛才開過去的那輛775路。』
『於是,你遇到了我,還在車上看到了我學妹。』
『是的。我夢見的那個白色漢服女生,就是你學妹春燕。』
『為什麼她會出現在你夢裡?你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吧。我不記得我曾見過她。』
『除了你家人,還有其他人知道你有超能力嗎?』
『我父母一再警告過我,不能說出去。否則,我會被當成異類。不過,除了你,還有一個學姐知道。』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謝謝你。』
『不用。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很奇妙。你看,我們才第一次見面,竟然這樣大半夜的在這郊外談得這麼投機。』
『我有點好奇,你這墨鏡真的管用嗎?』
『這副墨鏡看上去和普通墨鏡一樣,其實左鏡片大有機關,基本上能過濾掉大多數不想看到的東西。』
『什麼機關?是定做的鏡片嗎?』
『2000年8月,我十二歲生日那天,無意中在我們家花園裡發現一塊深藍色玻璃。當時正好有個遊魂在不遠處晃動,我即興用那片玻璃擋住左眼,遊魂不見了,挪開玻璃,又見遊魂。』
『隔著玻璃看周圍物體,模糊嗎?』
『不模糊。和一般眼鏡片差不多。我告訴了爸媽,爸爸就拿這片玻璃找了個開眼鏡店的朋友,給我定做了這幅眼鏡。右邊的鏡片是普通鏡片。』
『我還以為是黑色。原來左右兩邊鏡片都是深藍色。可以讓我戴一下嗎?』
『可以。』

松華接過墨鏡,戴上,感覺和普通墨鏡沒有區別。抬頭看月亮,發現,閉上左眼和閉上右眼所看到的月亮大有不同。閉上右眼看到的月亮相對暗淡飄渺很多。讚道,『這左鏡片,確實有點意思。』
『如果你戴得久了,左眼明顯會有灼熱感。』
『為什麼?』
『可能是左邊鏡片上吸附了太多能量吧。』
『如果亡魂是陰性的,那麼,這鏡片吸附的應該是陰氣,左眼不是應該會感到冰冷嗎,怎麼會感到灼熱呢?』
『所謂的陽熱陰冷是人世間的常識。也許靈界裡,陰陽概念有所不同。』
『也許。』
『其實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到那些東西,不管只是看到它們,還是和它們溝通,都需要一定的磁念力和魂波共振等條件。』
『磁念力?魂波共振?這也是《午夜凶鈴》裡提到的概念?』
『不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是我個人的初步理解和假說。』
『厲害!我覺得如果你能駕馭和善用你的超能力,說不定你可以成為靈學大師。像牛頓和愛因斯坦那樣,在異度空間的研究方面,在靈學領域,開創全新的思想和價值體系,為人類進一步認知世界做出巨大貢獻。加油!』
『我可沒這麼大本事,也沒這麼大抱負。我只是因為好奇而多思考了一些而已。』
『好奇是一切偉大發現和創造的催化劑。』

一片烏雲遮住圓月。
775路公交車來到終點站莫舍橋,卻沒有拐進停車場,而是繼續往前開。
孕婦朝司機大喊,『到站了!怎麼不停車?』
黑框眼鏡男道,『怎麼回事,這是要往哪開?』
平頭男走到司機身邊,小聲道,『建國,你怎麼了?』
司機慢慢轉頭。平頭男這才發現建國臉色蒼白,雙瞳血紅。平頭男打了個激靈,身子往後傾,險些摔倒,定神看車廂後面,黑衣情侶中的黑衣女生不見了,歐美男身邊的小女孩也消失了,歐美男和黑衣情侶中的黑衣男生並肩仰面垂手蹬腿僵坐在最後一排。平頭男走到他二人跟前,發現兩人面目扭曲,嘴巴大張,瞳孔翻白,已然死去。
黑框眼鏡男抓起一把備用小鐵錘,警惕地望著其他人。孕婦也看到了司機的怪異,緊張不已,用求助的眼神望著黑框眼鏡男。兩個女同也不察覺到車內的詭異,短髮者拿起一把備用小鐵錘,安慰長髮者說,『不要怕!』

十幾分鐘後,一隻豬頭鼠身、紅翅黑體的蝙蝠從天窗飛進來,落到黑人男子肩上,對著黑人的脖頸猛咬數口後又從天窗飛走。
平頭男趕緊拿起剩下的兩只小鐵錘,一邊警惕車內,一邊不時朝窗外瞅一瞅,發現,車子似乎在沿著已經停開的714路公交車的路線往太湖開去。
數十秒後,黑人男子開始抽搐,繼而朝懷裡的迷你裙女友的脖子撕咬下去。迷你裙驚恐著掙扎,倒在黑框眼鏡男身上,眼鏡男立馬將迷你裙推出,摔倒。

黑人男子又朝那對女同撲過去,撕咬兩女的脖頸。兩女同瞬間癱倒。
黑人男子轉而攻擊孕婦,照例撕咬脖頸。兩女同抽搐著爬起來,一起撲向黑框眼鏡男。

車廂內,燈管開始閃爍,尚未關嚴的車窗瞬間全部閉合。只有天窗尚有空隙。
平頭男雙手用力掰扯後門,想要打開,失敗。轉身,見後車門旁邊靠窗位子上有個身穿白色漢服、長發遮面的女子,再看前面駕駛座上,一個身穿黑色漢服的女子騎在司機董建國肩膀上,回頭朝平頭男微笑,右手還把玩著一隻打火機,點燃,熄滅,再點燃,再熄滅,如此反复。平頭男低頭,發現腳下出現血糊糊、油糊糊一灘液體,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