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紅樓夢(以程甲本為底本)全書在線閱讀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紅樓夢(程甲本)是紅樓夢的第一個印刷本,它的前八十回來源於脂本系統,由不知名作者續寫後四十回,程偉元、高鶚整理補輯,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 )以木活字擺印。此本的問世,促成了《紅樓夢》的大普及。之後的兩百年中,各種程甲本的複刻本一直是《紅樓夢》的主流版本,直到民國時期,因為白話文運動的緣故,推廣更加口語化的『程乙本』,情況才有改變。

紅學家馮其庸先生生前曾稱:「從版本價值上看,程乙本的文字遠遜於更接近脂評抄本的程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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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小說本名《石頭記》,作者相傳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書內記雪芹曹先生刪改數過。好事者每傳鈔一部,置廟市中,昂其值得數十金,可謂不脛而走者矣。然原目一百廿卷,今所傳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間稱有全部者,及檢閱仍只八十卷,讀者頗以為憾。不佞以是書既有百廿卷之目,豈無全璧?爰為竭力搜羅,自藏書家甚至故紙堆中無不留心。數年以來,僅積有廿餘卷。一日偶於鼓擔上得十餘卷,遂重價購之,欣然繙(原文如此)閱,見其前後起伏尚屬接榫,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細加厘剔,截長補短,抄成全部,復為鐫板,以公同好。《石頭記》全書始至是告成矣。書成,因並志其緣起,以告海內君子。凡我同人。或亦先睹為快者歟?

小泉程偉元識

  
予聞《紅樓夢》膾炙人口者,幾廿餘年,然無全璧,無定本。向曾從友人借觀,竊以染指嘗鼎為憾。今年春,友人程子小泉過予,以其所購全書見示,且曰:此僕數年銖積寸累之苦心,將付剞,公同好,子且閒憊矣,盍分認之?予以是書雖稗官野史之流,然尚不謬於名教,欣然拜諾,正以波斯奴見寶為幸,遂襄其役。工既竣,井識端末,以告閱者。

  
時乾隆辛亥冬至後五日
鐵嶺高鶚敍並書

目 錄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第三回 賈雨村夤緣復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第七回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鍾

第八回 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第十七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第十八回 隔珠簾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題詠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謎賈政悲讖語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薔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第三十六回 綉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院夜擬菊花題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開河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音

第四十三回 閑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蘆雪庵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閑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體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雲軒里召將飛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佩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綉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寧國府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閑征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噩夢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複惹放流刑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閑情淑女解琴書

第八十七回 感秋聲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癲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機關顰兒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第一百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異兆

第一百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第一百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第一百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觸前情

第一百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第一百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第一百七回 散余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第一百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第一百一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第一百十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第一百十三回 懺宿冤鳳姐托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第一百十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正 文】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己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日,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負罪固多,然閨閣中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所以蓬牖茅椽,繩床瓦灶,並不足妨我襟懷。況那晨風夕月,階柳庭花,更覺得潤人筆墨。我雖不學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衍出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破一時之悶,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云云。

更於篇中間用「夢」「幻」等字,卻是此書本旨,兼寓提醒閱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起?說來雖近荒唐,細玩頗有趣味。
  
卻說那女媧氏鍊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那媧皇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後,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來到這青埂峰下,席地坐談,見著這塊鮮瑩明潔的石頭,且又縮成扇墜一般,甚屬可愛。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靈物了,只是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幾個字,使人人見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那裡去走一遭。」石頭聽了大喜,因問:「不知可鐫何字?攜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說畢,便袖了,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塊大石,上面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是無才補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引登彼岸的一塊頑石。上面敘著墮落之鄉,投胎之處,以及家庭瑣事,閨閣閑情,詩詞謎語,倒還全備,只是朝代年紀失落無考。後面又有一偈云:

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請誰記去作奇傳?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曉得這石頭有些來歷,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來,有些趣味,故鐫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縱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種奇書。」石頭果然答道:「我師何必太痴?我想歷來野史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色;莫如我這石頭所記,不藉此套,只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反倒新鮮別緻。況且那野史中,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於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過要寫出自己的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厭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這半世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觀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悶。至於幾首歪詩,也可以噴飯供酒。其間離合悲歡,興衰際遇,俱是按跡循蹤,不敢稍加穿鑿,至失其真。只願世人當那醉余睡醒之時,或避事消愁之際,把此一玩,不但是洗舊翻新,卻也省了些壽命筋力,不更去謀虛逐妄了。我師意為如何?」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這《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大旨不過談情,亦只是實錄其事,絕無傷時誨淫之病,方從頭至尾抄寫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東魯孔梅溪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即此便是《石頭記》的緣起。詩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石頭記》緣起既明,正不知那石頭上面記著何人何事?看官請聽:
 
按那石頭上書云: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有個姑蘇城,城中閶門,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狹窄,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性情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過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閑坐,手倦拋書,伏几盹睡。不覺朦朧中走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家又將造劫歷世。但不知起於何處?落於何方?」那僧道:「此事說來好笑。只因當年這個石頭,媧皇未用,自己卻也落得逍遙自在,各處去遊玩。一日,來到警幻仙子處,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名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他卻常在西方靈河岸上行走,看見那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絳珠仙草,十分嬌娜可愛,遂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甘露滋養,遂脫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僅僅修成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餐『秘情果』,渴飲『灌愁水』。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內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常說:『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都要下凡,造歷幻緣。那絳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這石正該下世,我來特地將他仍帶到警幻仙子案前,給他掛了號,同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從來不聞有還淚之說。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

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位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

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淪之苦了。」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到那時只要不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固不可泄露,但適雲『蠢物』,不知為何?或可得見否?」那僧說:「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
 
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就強從手中奪了去,和那道人竟過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大書四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副對聯,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著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看時,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夢中之事便忘了一半。又見奶母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中,斗他玩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癩頭跣足,那道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轉身才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人必有來歷,很該問他一問,--如今後悔卻已晚了!」

這士隱正在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的--走來。這賈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文作字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街市上有甚新聞么?」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的很。賈兄來得正好,請入小齋,彼此俱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攜了雨村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

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忙起身謝道:「恕誆駕之罪。且請略坐,弟即來奉陪。」雨村起身也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裡雨村且翻弄詩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掐花兒。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秀,雖無十分姿色,卻也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掐了花兒,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敞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方腮。這丫鬟忙轉身迴避,心下自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我家並無這樣貧窘親友,想他定是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每每有意幫助周濟他,只是沒有什麼機會。」如此一想,不免又回頭一兩次。雨村見他回頭,便以為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遂狂喜不禁,自謂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

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門出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已去,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到了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又另具一席於書房,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丫鬟,曾回顧他兩次,自謂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佔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云:「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凡也!」雨村忙笑道:「不敢。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期過譽如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

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謬愛,何敢拂此盛情?」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了。
 
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酌慢飲,漸次談至興濃,不覺飛觥獻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笙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佔一絕云:

時逢三五便團圞,滿把清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大叫:「妙極!弟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霄之上了。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雨村飲干,忽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掛名。只是如今行李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的!」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弟已久有此意,但每遇兄時,並未談及,故未敢唐突。今既如此,弟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捷,方不負兄之所學。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寫薦書兩封與雨村帶至都中去,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身之地,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宵佳節。士隱令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坎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的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好,再使幾個人去找尋,回來皆雲音訊全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煩惱!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顧性命。看看一月,士隱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遘疾,日日請醫問卦。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和尚不小心,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傢俱用竹籬木壁,也是劫數應當如此,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了,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息,也不知燒了多少人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成了一堆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的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住。偏值近年水旱不收,盜賊蜂起,官兵剿捕,田莊上又難以安身。只得將田地都折變了,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卻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產的銀子在身邊,拿出來托他隨便置買些房地,以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用半賺的,略與他些薄田破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發窮了。封肅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兒,且人前人後又怨他不會過,只一味好吃懶做。士隱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那禁得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可巧這日拄了拐掙扎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狂落拓,麻鞋鶉衣,口內念著幾句言詞道: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叫《好了歌》。」

士隱本是有夙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悟徹,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註解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就請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卧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的搭褳搶了過來背上,竟不回家,同著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鬨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知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只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做些針線,幫著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每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得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了。」丫鬟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過去,俄而大轎內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來了。那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兒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縣太爺的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
 
不知有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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