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紅樓夢(以程乙本為底本)全書在線閱讀

【目 錄】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第三回 托內兄如海薦西賓 接外孫賈母惜孤女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判斷葫蘆案

第五回 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老老一進榮國府

第七回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鍾

第八回 賈寶玉奇緣識金鎖 薛寶釵巧合認通靈

第九回 訓劣子李貴承申飭 嗔頑童茗煙鬧書房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靈返蘇州郡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第十七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倫樂寶玉呈才藻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謎賈政悲讖語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靈玉蒙蔽遇雙真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第二十八回 蔣玉函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椿齡畫薔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院夜擬菊花題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第三十九回 村老老是信口開河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櫳翠庵 劉老老醉臥怡紅院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音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蘆雪庭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孔雀裘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賢寶釵小惠全大體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叱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避嫌隙杜絕寧國府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征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第七十九回 薛文起悔娶河東吼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復惹放流刑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第八十七回 感秋聲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癲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機關顰兒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第一百一回 大觀園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異兆

第一百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第一百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第一百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觸前情

第一百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第一百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第一百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第一百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第一百十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第一百十三回 懺宿冤鳳姐托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第一百十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正 文】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己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日,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負罪固多,然閨閣中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所以蓬牖茅椽,繩床瓦灶,並不足妨我襟懷;況那晨風夕月,階柳庭花,更覺得潤人筆墨。我雖不學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破一時之悶,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云云。更於篇中間用「夢」、「幻」等字,卻是此書本旨,兼寓提醒閱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起?說來雖近荒唐,細玩頗有趣味。

卻說那女媧氏鍊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那媧皇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後,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來到這青埂峰下,席地坐談。見着這塊鮮瑩明潔的石頭,且又縮成扇墜一般,甚屬可愛。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靈物了,只是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幾個字,使人人見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那裡去走一遭。」石頭聽了大喜,因問:「不知可鐫何字?攜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說畢,便袖了,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塊大石,上面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是無才補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引登彼岸的一塊頑石:上面敘着墮落之鄉、投胎之處,以及家庭瑣事、閨閣閒情、詩詞謎語,倒還全備。只是朝代年紀,失落無考。後面又有一偈云:

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曉得這石頭有些來歷,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來,有些趣味,故鐫寫在此,意欲聞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縱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種奇書。」石頭果然答道:「我師何必太痴?我想歷來野史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色;莫如我這石頭所記,不藉此套,只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反倒新鮮別致。況且那野史中,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於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過要寫出自己的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小丑一般。更可厭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這半世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觀其事跡原委,亦可消愁破悶;至於幾首歪詩,也可以噴飯供酒。其間離合悲歡,興衰際遇,俱是按跡循蹤,不敢稍加穿鑿,至失其真。只願世人當那醉餘睡醒之時,或避事消愁之際,把此一玩,不但是洗舊翻新,卻也省了些壽命筋力,不更去謀虛逐妄了。我師意為如何?」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這《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大旨不過談情,亦只是實錄其事,絕無傷時誨淫之病,方從頭至尾抄寫回來,聞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東魯孔梅溪題曰《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即此便是《石頭記》的緣起。詩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石頭記》緣起既明,正不知那石頭上面記着何人何事?看官請聽。

按那石上書云: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有個姑蘇城,城中閶門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狹窄,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着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性情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過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閒坐,手倦拋書,伏几盹睡,不覺矇矓中走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此物,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人世。趁此機會,就將此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家又將造劫歷世,但不知起於何處,落於何方?」那僧道:「此事說來好笑。只因當年這個石頭,媧皇未用,自己卻也落得逍遙自在,各處去遊玩。一日來到警幻仙子處,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名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他卻常在西方靈河岸上行走,看見那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絳珠仙草,十分嬌娜可愛,遂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甘露滋養,遂脫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僅僅修成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餐秘情果,渴飲灌愁水。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內鬱結着一段纏綿不盡之意。常說:『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都要下凡,造歷幻緣,那絳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這石正該下世,我來特地將他仍帶到警幻仙子案前,給他掛了號,同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從來不聞有『還淚』之說。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位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淪之苦了。」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到那時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固不可泄露,但適雲『蠢物』,不知為何?或可得見否?」那僧說:「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着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着「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就強從手中奪了去。和那道人竟過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大書四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副對聯道: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着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看時,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夢中之事便忘了一半。又見奶母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中,斗他玩耍一會。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

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癩頭跣足,那道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着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睬他。

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着女兒轉身。才要進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很該問他一問,如今後悔卻已晚了。」

這士隱正在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的走來。這賈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

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文作字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街市上有甚新聞麼?」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的很,賈兄來得正好,請入小齋,彼此俱可消此永晝。」說着,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攜了雨村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忙起身謝道:「恕誆駕之罪。且請略坐,弟即來奉陪。」雨村起身也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

說着,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裡雨村且翻弄詩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掐花兒:生的儀容不俗,眉目清秀,雖無十分姿色,卻也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掐了花兒,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方腮。這丫鬟忙轉身迴避,心下自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我家並無這樣貧窘親友,想他定是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每每有意幫助周濟他,只是沒什麼機會。」如此一想,不免又回頭一兩次。雨村見他回頭,便以為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遂狂喜不禁,自謂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

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門出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已去,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到了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又另具一席於書房,自己步至廟中來邀雨村。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丫鬟曾回顧他兩次,自謂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云:

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凡也!」雨村忙笑道:「不敢。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期過譽如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謬愛,何敢拂此盛情!」說着,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了。

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酌慢飲;漸次談至興濃,不覺飛觥獻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笙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占一絕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清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大叫:「妙極!弟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現,不日可接履於雲霄之上了。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

雨村飲干,忽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掛名。只是如今行李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得。」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弟已久有此意,但每遇兄時,並未談及,故未敢唐突。今既如此,弟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捷,方不負兄之所學。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寫薦書兩封與雨村,帶至都中去,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身之地。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宵佳節。士隱令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

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的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好。再使幾人去找尋,回來皆雲影響全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煩惱,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顧性命。

看看一月,士隱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搆疾,日日請醫問卦。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和尚不小心,油鍋火逸,便燒着窗紙。此方人家俱用竹籬木壁,也是劫數應當如此,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了,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熄,也不知燒了多少人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成了一堆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的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住。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賊盜蜂起,官兵剿捕,田莊上又難以安身。只得將田地都折變了,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卻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產的銀子在身邊,拿出來托他隨便置買些房地,以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用半賺的,略與他些薄田破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發窮了。封肅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兒;且人前人後,又怨他不會過,只一味好吃懶做。士隱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那禁得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扎掙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狂落拓,麻鞋鶉衣,口內念着幾句言詞道: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叫《好了歌》。」

士隱本是有夙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悟徹,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註解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就請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在蓬窗上。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的搭褳搶過來背上,竟不回家,同着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鬨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知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只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幫着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每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得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了。」

丫鬟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過去,俄而大轎內抬着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來了。那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兒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

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縣太爺的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

不知有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卻說封肅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

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既是你的女婿,就帶了你去面稟太爺便了。」大家把封肅推擁而去。封家各各驚慌,不知何事。

至二更時分,封肅方回來。眾人忙問端的,他說道:「原來新任太爺姓賈名化,本湖州人氏,曾與女婿舊交。因在我家門首看見嬌杏丫頭買線,只說女婿移住此間,所以來傳。我將緣故回明,那太爺感傷嘆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待我差人去,務必找尋回來。』說了一會話,臨走又送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覺感傷。一夜無話。

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一封密書與封肅,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得眉開眼笑,巴不得去奉承太爺,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當夜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衙內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言;又封百金贈與封肅,又送甄家娘子許多禮物,令其且自過活,以待訪尋女兒下落。

卻說嬌杏那丫頭,便是當年回顧雨村的,因偶然一看,便弄出這段奇緣,也是意想不到之事。誰知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一子;又半載,雨村嫡配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作正室夫人。正是:偶因一回顧,便為人上人。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赴京。大比之期,十分得意,中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縣太爺。雖才幹優長,未免貪酷,且恃才侮上,那同寅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參了一本,說他貌似有才,性實狡猾;又題了一兩件徇庇蠹役、交結鄉紳之事。龍顏大怒,即命革職。部文一到,本府各官無不喜悅。那雨村雖十分慚恨,面上卻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了公事,將歷年所積的宦囊,並家屬人等,送至原籍,安頓妥當了,卻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方,聞得今年鹽政點的是林如海。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為巡鹽御史,到任未久。原來這林如海之祖,也曾襲過列侯的,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只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到了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世祿之家,卻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五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又於去歲亡了;雖有幾房姬妾,奈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只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愛之如掌上明珠。見他生得聰明俊秀,也欲使他識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聊解膝下荒涼之嘆。

且說賈雨村在旅店偶感風寒,愈後又因盤費不繼,正欲得一個居停之所,以為息肩之地。偶遇兩個舊友,認得新鹽政,知他正要請一西席教訓女兒,遂將雨村薦進衙門去。這女學生年紀幼小,身體又弱,功課不限多寡,其餘不過兩個伴讀丫鬟,故雨村十分省力,正好養病。看看又是一載有餘,不料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病而亡。女學生奉侍湯藥,守喪盡禮,過於哀痛,素本怯弱,因此舊病復發,有好些時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

這一日偶至郊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信步至一山環水漩、茂林修竹之處,隱隱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剝落。有額題曰「智通寺」,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云: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雨村看了,因想道:「這兩句文雖甚淺,其意則深。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也未可知。何不進去一訪?」走入看時,只有一個龍鍾老僧在那裡煮粥。雨村見了,卻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又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雨村不耐煩,仍退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於是移步行來。

剛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

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姓冷號子興的,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投契。雨村忙亦笑問:「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的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走到此,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

二人閒談慢飲,敘些別後之事。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的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笑道:「榮國賈府中,可也不玷辱老先生的門楣了。」雨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自不少,東漢賈復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能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認他,故越發生疏了。」

子興嘆道:「老先生休這樣說。如今的這榮、寧兩府,也都蕭索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人口也極多,如何便蕭索了呢?」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時,因欲遊覽六朝遺蹟,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外雖冷落無人,隔着圍牆一望,裡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邊一帶花園裡,樹木山石,也都還有蔥蔚洇潤之氣:那裡像個衰敗之家?」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似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人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都是安富尊榮,運籌謀畫的竟無一個;那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沒很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

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的人家兒,如今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聽說,也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寧、榮兩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何至如此?」子興嘆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等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兩個兒子。寧公死後,長子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子賈敷,八九歲上死了;只剩了一個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鍊汞,別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個兒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住在家裡,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們胡羼。

這位珍爺也生了一個兒子,今年才十六歲,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爺不管事了。這珍爺那裡干正事,只一味高樂不了,把那寧國府竟翻過來了,也沒有敢來管他的人。再說榮府你聽,方才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名賈赦,次名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了官,為人卻也中平,也不管理家事。惟有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直。祖父鍾愛,原要他從科甲出身。不料代善臨終遺本一上,皇上憐念先臣,即叫長子襲了官;又問還有幾個兒子,立刻引見,又將這政老爺賜了個額外主事職銜,叫他入部習學,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這政老爺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叫賈珠,十四歲進學,後來娶了妻,生了子,不到二十歲,一病就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幾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胞胎,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還有許多字跡。你道是新聞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的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都這樣說,因而他祖母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爺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世上所有的東西擺了無數叫他抓。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玩弄。那政老爺便不喜歡,說將來不過酒色之徒,因此不甚愛惜。獨那太君還是命根子一般。說來又奇:如今長了十來歲,雖然淘氣異常,但聰明乖覺,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

雨村罕然厲色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的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故。

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朱、張,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祚永運隆之日,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自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邪之氣,不能盪溢於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中。偶因風盪,或被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逸出者,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發。既然發泄,那邪氣亦必賦之於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為仁人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然生於薄祚寒門,甚至為奇優,為名娼,亦斷不至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驅制。如前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公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也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這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道?」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就是賈府老親,他們兩家來往極親熱的。就是我也和他家往來非止一日了。」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榮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是這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陪着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上也明白;不然,我心裡自己糊塗。』又常對着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瑞獸珍禽、奇花異草更覺稀罕尊貴呢。你們這種濁口臭舌,萬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要緊!但凡要說的時節,必用淨水香茶漱了口方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眼的。』其暴虐頑劣,種種異常。只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變了一個樣子。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的亂叫起來。後來聽得裡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作什麼?莫不叫姐妹們去討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急痛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果覺疼得好些。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為他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我所以辭了館出來的。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基業,從師友規勸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在三個也不錯。政老爺的長女名元春,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爺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老爺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的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不似別人家裡,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字。何得賈府亦落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餘者都從了『春』字;上一排的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的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的胞妹,在家時名字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手笑道:「是極。我這女學生名叫黛玉,他讀書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寫字遇着『敏』字,亦減一二筆。我心中每每疑惑,今聽你說,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今知為榮府之外孫,又不足罕矣。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三個,這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的東床何如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說政公已有一個銜玉之子,又有長子所遺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隻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何如。若問那赦老爺,也有一子,名叫賈璉,今已二十多歲了,親上做親,娶的是政老爺夫人王氏內侄女,今已娶了四五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了個同知,也是不喜正務的;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得,所以目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幫着料理家務。誰知自娶了這位奶奶之後,倒上下無人不稱頌他的夫人,璉爺倒退了一舍之地: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言不謬了。你我方才所說的這幾個人,只怕都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正也罷,邪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賬,你也吃杯酒才好。」雨村道:「只顧說話,就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着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錢。方欲走時,忽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要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