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蕭踐:共產共富的理想之城?——從《蘇筱的戰爭》到《理想之城》  

個人觀感,一家之言,僅供參考。

【音頻资料】理想之城 片段集

引 言

好的文藝作品滋潤性靈,啟迪心智,增益審美能力。我對優秀的商戰情愛類小說和影劇作品向來偏愛有加。不久前,有人推薦《理想之城》(2021)。我先是看了前幾集中的一些片段。「這部劇,可能會成為《蝸居》(2009)之後又一個難得的現象級現實題材佳作。」這是我對該劇的第一瞥印象。只是第一瞥印象。

認真觀看了前五集和後五集,看到爬到集團高位後的孫儷飾演的蘇筱在一家民營私企裡倡導所謂「全員持股」、「共同富裕」、「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和方略,我被雷到了。

所謂「全員持股」,所謂「共同富裕」,合起來不就是「共產共富」嗎?

難道,這,就是職場贏家蘇筱的終極大招?難道,這就是職場鬥士兼幸運兒蘇筱的巔峰之作?難道,這就是《理》劇所要宣揚和倡導的正能量價值觀?難道,這就是該劇所要表現出的人文關懷和審美趣味?

原著小說裡的蘇筱是這樣的人嗎?

小說裡四個主要人物蘇筱、夏明、何從容與趙顯坤有倡導和踐行所謂的「全員持股」、「共同富裕」和「命運共同體」嗎?

在網上找到若花燃燃創作的原著小說《蘇筱的戰爭》(2016),我先看結尾,然後認真通讀整部小說。我沒有看到『初心』,沒有看到『全員持股』,沒有看到『命運共同體』,也沒有看到『共同富裕』。

放下小說,回過頭來,再來觀看劇集第6-34集,感覺難以下嚥。

儘管原著小說的文筆算不上優美,對特色國畸形房地產行業真實現狀的透視遠不夠精準、遠不夠深刻,但整體而言,仍不失為一部優秀的職場小說。

個人感覺,周唯和羅紅編劇、劉進執導的改編劇集《理想之城》,把一部大抵鮮活的現實題材職場勵志小說硬生生改編成了假大空的革命樣板劇。大陸許多泡沫劇喜歡強行植入商業廣告,《理》劇強行植入的是政治性宣講,有如革命檄文,充斥著濃烈的運動動員的氣味,仿佛在為當下正在推行中以及打算加強推行的某些「運動」或「亞運動」做輿論造勢。整部劇,尤其草草收場且涉嫌爛尾的最後幾集,對原著小說中四大靈魂人物蘇筱、夏明、何從容與趙顯坤的人設(包括智識、德性、格局和價值觀)進行了野蠻篡改和粗暴強姦。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同樣通讀小說,同樣觀看劇集,有人看到了職場生存秘籍,有人看到了集團總部同子公司的矛盾和依存,有人看到了家國興衰,有人看到了經營企業、治國理政的權術和手腕,也有人看到並悟到了超越故事本身甚至超越時空的價值取向、文化屬性、人文、人道、慈悲和惻隱之心。



原著小說裡故事的時代背景是特色國畸形房地產行業大躍進式折騰的20年。故事的主要發生地在帝都B市(北京)。主要人物包括民營私企振華集團董事長趙顯坤,振華集團子公司天成建築的黑馬員工蘇筱,振華集團子公司天科建築的夏明,以及背景深厚、既貴且富的紅三代何從容。其他人物都可以說是配角或點綴。

小說講述的故事縱身並不宏大,也算不上複雜。主線很明確,就是黑馬蘇筱的情愛和事業發展軌跡,有點杜拉拉升職記的味道。但是愛吃鴨脖子、好扎馬尾辮、看上去嬌小柔弱但內心強大的江南(武漢)姑娘蘇筱顯然比杜拉拉狠辣的多,也幸運的多。如果沒有三大男神級貴人夏明、趙顯坤與何從容的暗助、力挺和力保,蘇筱恐怕根本進不了集團高層,早在子公司天成時就被上司陳思民踢出局了。
倘若小說續寫下去,最後把蘇筱寫成了振華集團的一代實權「女皇」或「女相」,我不會感到詫異。小說裡的蘇筱,有這個潛質,也有這個運勢。只是,如果這就是蘇筱的人生巔峰,是否符合特色國國情?在這樣的人生巔峰上,蘇姑娘能撐多久呢?金庸武俠小說中核心人物的人生巔峰往往被金庸擺在了家國危難之時,比如《天龍八部》中的喬峰,又比如《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中的郭靖。身為振華集團「女皇」或「女相」的蘇筱,會見證怎樣的集團滅頂危機?被「共產共富」?如果是這樣,她會作何反應?如果把振華集團比作一個國家,振華該往何處去?如果振華這艘大船終究會被「共產共富」的冰山攔截,撞沉,蘇筱會殉情於振華嗎?或者,她會預見到災難,並在災難發生之前就主導著把振華集團拆分,轉型,然後和夏明一起離開振華,離開特色國房地產行業,換一種活法?如果是這樣,以後他們會做什麼?他們又能做什麼?如果他們也不幸患上了精神潔癖,格式化過往的人脈資源,玩起躺平,那麼,他們,還能在特色國混下去嗎?

在情愛方面,夏明、蘇筱、何從容是三角關係。小說中,蘇筱對夏明是先拒絕,後思念,再表白,繼而牽手熱戀。
但是,何從容是先於夏明同蘇筱發生了(何從容樂見其成、蘇筱半推半就的)性愛之事。對於這一點,想必不少讀者會感到沮喪。蘇姑娘,你怎麼就把持不住呢?如此缺乏定力,何以擔當大任?抑或,聽聞夏明訂婚於官家公主後心中悲苦,看到眼前的何公子似乎也並不是那麼討厭,或者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對何有沒有感覺,意亂情迷之下,心痛一夜,風流一夜?或說,蘇筱也許是故意借酒澆愁,順便勾人,為日後可能需要的借勢何家打下伏筆。個人以為,小說裡的蘇筱不至於這麼厚黑鑽營。蘇筱更喜歡的是夏明,這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小說最後一段寫道,『於洶湧人海中遇到他(夏明),不早也不遲,恰當年華。』似乎蘇姑娘已然花落夏家。不過,小說臨近結尾處,也暗示了何從容對蘇筱的追求還有後招。

在事業方面,大學本科建築科班出身的蘇筱是從國企中建一局起步的。最初,事業心並不強烈,她把更多精力和心思用在了戀愛方面。直到被渴望少奮鬥三十年、攀附權貴家門的男友劈腿,才憤而辭職,化失戀悲痛為事業打拼的動力。勁頭有如經典港劇《上海灘》裡的許文強在參加愛國學生運動失去女友、入囚、絕望後轉而一心為自己謀求權勢和財富一樣,有些近乎偏執的狂熱。蘇筱就這樣開始了在振華的戰爭。不是她要發動戰爭,她是被迫迎戰。

然而,蘇筱為何而戰?
個人理解是,這個普通家庭出身、秀外慧中、外柔內剛的女生,是為生存、為自保、為尊嚴、為證明自己、為自由公正而戰,也是為報答貴人和知己而戰。

誰是蘇筱的敵人?
面試她、錄用她但也嫉妒她的同事,領導她、使喚她但也提防她的小格局老油條上司,壓制她、排擠她、挖坑設套、千方百計想要趕走她、除掉她的集團核心領導班子中的某些大人物,這些人都是敵手。蘇筱不是不想跟這些人和諧相處,但是,她在一次次忍讓後領悟到,對某些人不能抱持幻想,因為,價值觀的衝突和利益的衝突無法調和,不是兄妹間爭奪大梨和小梨的家人內部矛盾,而是佛魔之爭,只能你死我活,要麼自己出局,要麼打敗對手。

商場如戰場,奮戰中的人,不止蘇筱一個。

趙顯坤為何而戰?
作為公司創始人,作為集團的核心人物,他得為集團的生存和發展而戰!得為捍衛和增益自己的權勢和利益而戰!

誰是趙的敵人?
那些助他拿資金拿地的影子勢力,既是(狼狽為奸、互相利用的)合作者也是(必要時捅刀子、甩鍋乃至翻臉的)敵手;那些拱衛他上位、曾經一起搬磚抗包的兄弟,既是手足也是敵手;那些享用巨量資源和壟斷地位的所謂國企;那些掌控土地、資本、政策、司法乃至暴力機器的關鍵部門的關鍵人物,這些人,既是各路神仙,可保你一時福安,也都是隨時會翻臉的敵手,尤其在振華強大到足矣威脅到他們的核心利益時。

夏明為何而戰?
這個高智中產家庭出身、聰明、灑脫、有想法、有手腕的大帥哥,為舅舅撐起的天科公司的獨立自主發展權而戰,也為自己的自由自在而戰。

誰是夏明的敵人?
賞識他但又警惕他的趙顯坤,欽佩他但又嫉妒他的同僚和同行,既是情敵也是事業勁敵的何從容,這些人,都是他的強敵,此外,還有那些或明或暗的制度性枷鎖和陷阱,以及系統性暗黑勢力和影子勢力。

何從容為何而戰?
或說,夏明與何從容,在事業方面,在對權勢和資源的掌控力方面,根本不是一個量級。我看未必。如果夏明借勢比何家更牛逼的權貴家族,甚至通聯跨國利益集團和影子政府,何未必是夏的對手。只不過,這樣做,夏明恐怕得付出巨大代價,包括失去蘇筱。

何從容的戰場在哪?
何顯然不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無腦狂妄紈绔子弟,他很有個性,很有衝勁,很有想法,也很有手腕。小說臨近結尾處暗示何從容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大動作,深藏功與名,對振華集團和子公司搞起分合遊戲,通過收購和併購,迅速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地產帝國。分立或合併,只是表象,一切分合表象的背後是權力和利益的博弈與操弄。

一旦何從容與夏明展開對決,我認為,趙顯坤或淪為前浪或陪襯,即便趙心有不甘。未來,應是夏明與何從容們的天下。但是,我想,無論趙顯坤、何從容還是夏明,都不會搞什麼「全員持股」、「共同富裕」的「共產共富」遊戲。這類冠冕堂皇的理想口號和社會實踐,多半會釀出滔天人禍。此類悲劇,只要看看百年來的世界史,就一目了然。試想,如果在某個企業集團或某個國家,由一幫掛羊頭賣狗肉、壓制言論自由、用槍對準人們的腦袋、權欲熏心且墮入「塔西坨陷阱」的團伙來推動和操弄所謂的『共產共富』革命,結局會怎樣,還用說嗎?


我向來對政治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文化,是思想。但是我會對政治保持警覺。

2021年8月29日,網傳,李光滿雄文(《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一場深刻的變革正在進行》)有寫道,「… 我們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一場深刻的社會變革已經開始 … 不僅要摧枯拉朽,而且要刮骨療傷…」。

2021年8月31日,《理想之城》草草收官。有網友諷刺說,這是一部爛尾劇。在大結局第40集裡,董事長趙顯坤在集團高層會議上慷慨演說,「… 贏海,勝利的大海。一個人的勝利,一群人的勝利,都不叫贏海,所有人的勝利才叫贏海。現在,我們再次啟動IPO(首次公開募股),就是要把我們剝光了,放到市場讓大家看,我們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贏海?一個員工跟股東命運共同體的贏海,一個共同致富的贏海?還是一個只注重股東利益的贏海?這個,交給你們來決定。」全場響起熱烈而和諧的掌聲,似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感動和期許。
早前,在《理》劇第17集裡,趙顯坤面朝黃浦江,背對觀眾,慷慨陳詞,「也許,真的得有一場腥風血雨的變革,才能阻攔我們一天一天地爛下去」。

若將李光滿的雄文《每個人》裡的「變革」吶喊和《理想之城》裡的「變革」、「共產」(全員持股)、「共富」口號結合起來品味,你會想到什麼?《每》文和《理》劇,兩者是在呼應造勢嗎?

2021年8月31日,網傳,美團的王興發帖(重新)解讀「美團」的內涵,強調了美團的共富基因,「美團這個名字裡有兩個字,“美”意味著“好”,“團”意味著“一起”、“共同”,所以“美”和“團”合起來就是“一起更好”,也就是說,“共同富裕”本身就根植於美團的基因之中。」相較於幾個月前的曬詩《焚書坑》,此刻的王興貌似乖巧了很多。至於王興內心深處到底怎麼看待和理解「共產」、「共富」,天知道?!

2021年9月8日,歷史學者、時政評論人章立凡先生發推文調侃「共同富裕」,「喜曰:我想分享他們在瑞士銀行、維爾京群島等地的資產,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可以嗎?」

「革命」,可能是褒義詞,也可能是貶義詞。「革命者」可能是懲惡揚善、替天行道的屠龍俠士,也可能會在功成後自己變成了更加殘忍、更加恐怖的惡龍。

「共產」的結果,可能是共富,也可能是共貧。

「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可能會帶動其他人走出貧困,也可能會加劇貧富懸殊,富者恆富,貧者恆貧。

世間多少美妙的改革宣言和革命口號,一次又一次地招來滔天人禍。這是為什麼?

遙想,某朝在1950年代的公私合營、人民公社、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然後是大飢荒人禍災難,繼而毛劉不和,然後,文化大革命。前事不遠,血跡未干。

其實,早在1920年代,就有個體自由至上主義者、詩人徐志摩和馬列共產主義信徒陳毅在《晨報副刊》上針對中國應該效法還是警惕蘇俄的共產道路展開過激烈論爭。而今,「共產」、「共富」的口號,儼然再次響起。

《理想之城》裡的贏海集團(小說裡是北京的振華集團)是一家上海的民營私企(至少表面如此,某些所謂的民企或有權貴持股或控股,另當別論),不是集體企業也不是國企。對一家私企搞所謂的「全員持股」、「共同富裕」?這,合適嗎?這是要消滅私有制、剝奪私人產權和私企產權、搞新時代的「公私合營」嗎?那些理直氣壯做大做強的國企們,你們,真正踐行過「全員持股」、「共同富裕」嗎?

有民企老闆膽敢公然質疑和反對「共產」、「共富」嗎?好像沒有。

2016年11月,劉強東在接受秦朔採訪時曾激動地談及新時代的共產主義,『過去很多人都覺得共產主義遙不可及,但是通過這兩三年我們的技術布局,我突然發現其實共產主義真的在我們這一代就可以實現。因為機器人把你所有的工作做了,已經創造了巨大的財富,國家可以將財富分配給所有人,沒有窮人和富人,所有公司全部國有化。中國只需要一家電商公司…』。

2017年5月,馬雲在貴陽數博會上發表《數據創造價值 創新驅動未來》的主題演講時曾說,『去年我提了一個觀點,我說由於大數據時代的出現,我們對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將進行重新定義,我們在過去的五六十年,大家認為市場經濟要比計劃經濟好很多。但我個人覺得,未來三十年,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將會被重新定義。我這個觀點在國內得到了很多的經濟學家一致批判,大家覺得我是胡說八道。這裡我自己先告訴大家,我指的計劃經濟不是那時候蘇聯的計劃經濟,也不是中國剛開始的計劃經濟。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最大的差異是,市場經濟有一隻無形的手,我想問大家,如果這只無形的手你願意摸到,你願意做計劃嗎?在大數據時代,特別是萬物互聯的時代,人類獲得數據的能力遠遠超過大家想像,人類取得對數據進行重新處理以及處理的速度的能力也遠遠超過大家,不管是AI也好,MI也好,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將會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所以,我想說明的一個問題,由於大數據讓市場變得更加聰明。由於大數據,讓計劃和預判成為了可能。 』

劉強東憧憬(新時代的)共產主義,馬雲看好(大數據神助力下的)計劃經濟,美團王興重新解讀「美團」,附庸「共富」。這些企業大佬們的智識和情操,果真感人啊!

沈志華先生曾在講座中說,當年,蘇共赫魯曉夫政府對東南鄰國力推人民公社的共產風是頗為不屑的。但是毛澤東堅持要搞。誰能攔得住?沈先生也曾在一次談及當年那場公私合營的講座中說,一些被合營的私企老闆,人前高呼支持合營,回到家卻悲憤痛哭。

1965年11月10日,文匯報刊發姚文元雄文《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文章寫道,「吳晗同志毫不含糊地要人們向他塑造的海瑞“學習”。我們到底可以“學習”一些什麼呢?學習退田嗎?我國農村已經實現了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製,建立了偉大的人民公社。在這種情況下,請問,要誰“退田”呢?要人民公社“退田”嗎?」

誰敢不讚同「人民公社」?當強權封住了萬民之口,當任何不同意見都被貼上反動的標籤,當一個民族失去了自我糾錯的機制和勇氣,這個民族還有希望嗎?

2016年出版的《戚本禹回憶錄》中第三部分有寫道,「1965年11月10日,姚文元的文章在上海《文匯報》發表後,受到了彭真的堅決反對和抵制,他不許中央和北京的報紙轉載這篇文章。鄧小平也是反對這篇文章的,他曾對吳晗說過,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照樣打牌。… 後來還聽說,周總理11月26日在上海向毛主席匯報工作。周總理得知姚文寫作與發表是毛主席同意與支持的。27日回到北京,即向彭真講明,並與他一起審定《人民日報》轉載姚文的按語,在11月30日在《人民日報》、《北京日報》上作了轉載。」

針對李光滿那篇《每個人》,2021年9月2日,胡錫進發出了質疑和回懟的帖文,胡說,「近日讀了一篇文章,宣揚“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一場深刻的變革正在進行” ,我認為該文對形勢做了不準確的描述,使用了一些夸張的語言,背離了國家的大政方針,造成了誤導。」胡還說,「該文宣揚中國正在開始變革,“不僅要摧枯拉朽,而且要刮骨療傷”,這種聳動的全局性宣示與中國實際政策面嚴重脫離,屬於少數人的狂想。老胡作為有一點經歷的人,我很擔心這樣的語言會勾起人們的某些歷史記憶,引發一定範圍的思想混亂和恐慌。」

《理想之城》裡多次提到「初心」。有人說,孫儷版蘇筱是個乾淨、純粹而且不忘初心的人。有人說,許多人很難與孫儷版蘇筱產生共情的原因是,他們早已丟失了初心。
是這樣嗎?
孫儷版蘇筱的初心到底是什麼呢?全員持股?抑或,到私企老闆小蜜的床上去滾一滾?《理》劇是要塑造一個打土豪分股份以便共富的革命者蘇筱嗎?即便「全員持股」,全員都有投票權嗎?全員都有發言權嗎?更重要的是,踐行這樣的初心,有道義基礎嗎?有程序正義嗎?有糾錯機制嗎?

看完原著小說,我有些設想。假如蘇筱沒有被男友劈腿,而是在最好的年華成家生娃,一邊在國企中建一局待下去,一邊相夫教子,甚至還得接送孩子放學、上學,過上平凡中產者們的常規生活,如此一來,她的故事,還值得被寫成一部長篇小說嗎?
很多人都有恐婚情結。恐婚的理由多種多樣。但是我覺得,有些人之所以恐婚,並非不想承擔家庭的責任,甚至也不是擔心婚姻生活可能會殺死愛情,而是擔心附著在婚姻生活上的柴米油鹽、養兒教女、人情往來等俗事拖累了他們的雄心壯志。

我對原著小說裡的蘇筱,是有幻想的。據說,該小說還有續篇,我很期待。但是,對周唯和羅紅改編的《理想之城》劇集的孫儷版蘇筱,我沒有幻想。也不對孫儷版蘇筱的續集抱有任何期待。

我理解,要想把三流的小說改編成一流的影劇,不容易。但是,我好奇,能把一流的小說改編成三流的影劇,這是靠什麼樣的神功?

從小說到影劇,高明而良性的改編創作,應該遵循什麼樣的原則和規律?我認為,假大空的劇本,假大空的表演,是毀掉一部影劇的最大災難。操刀改編小說故事的影劇編劇們當然應該有一定的再創作自由和發揮空間,但是,不能胡來,我認為,應該堅守某種底線,那就是,在靈魂上,在氣格上,在價值取向上,要大抵忠於原作。

什麼樣的表演是好的表演?

影劇演員的藝術功能和社會功能是什麼?我想,起碼,不應該是(假大空的)宣傳機器,不應該是造假和洗地的幫兇。

一個好演員,當然應該勇於嘗試各類角色。但是,我認為,對劇本,對角色,也還是需要有一些態度的,有所演有所不演。

好像,鄧超在國產韓戰題材的影片《金剛川》(2020)中也有角色。聯想到網傳當年郝蕾因為堅持接拍《頤和園》(2006)令鄧帥哥大為光火。誰說演員們沒有價值取向?

據說,當年,劉德華曾被人用槍頂著腦袋接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樣看來,一味地苛責演員們,罵他們「戲子無義」,似可不必。

縱觀全球,國寶級、世界級的優秀良知好演員,終究是極少數。

翁美玲版的黃蓉,給世人留下的驚艷和感動,空前絕後。但是,她飾演的其他角色,鮮有經典。可見,給角色找到合適的演員有多麼重要,多麼難能。但是,我不認為找到比孫儷更適合扮演蘇筱的好演員是很難的事。或許《理》劇投資方和製作團隊更加看中孫儷身上自帶的甄嬛味?我讀原著小說,從蘇筱身上看到的是秀外慧中、外柔內剛。這才是蘇筱的氣韻底色,這才是贏得夏明、何從容以及趙顯坤等頂級男神偏愛的根本質素。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梁朝偉用迷人的眨眼傾倒一眾男女,孫儷用憤怒的瞪眼招來一片唏噓。何以差別若此?有人說,孫儷演啥都一個樣,而且土味太重。當年和黃曉明搭戲飾演馮程程,便被很多人吐槽。記得老梁曾評論說,孫儷不適合扮演馮程程,她沒有大家閨秀的氣韻。

至於趙又廷的面癱,看在高圓圓份上,本文就不作妄議了。但是我覺得,趙又廷沒有演繹出原著小說裡的夏明身上那種由內而外的灑脫、自在以及優雅的痞性。而且我相信,想要找到比他更適合扮演夏明的好演員,應該也不難。只怕,有更合適的演員看到「共產共富」的神劇本和神台詞,婉言拒接。

由于和偉來飾演趙顯坤還是挺合適的。可惜,改編劇本中的假大空橋段和嚴重背叛原著小說的人設,折煞了于的精湛演技,有如折煞孫儷和趙又廷的演技一樣。

其他各色配角(除了聲音難聽、演技了了、也未見可愛的吳紅梅一角)大抵堪稱各個精彩鮮活,這或許得益於他們不是主要人物,被政治導向影響的比較小,被改寫的比較少。

姚文元在雄文《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1965)中痛批吳晗說,「他(吳晗)為了塑造自己理想的英雄(海瑞),是不惜改寫歷史的!」

照此句式,或許,我們也可以說,「某些編劇和製作團隊為了(授命)虛構所謂共產共富的理想之城,是不惜篡改和強姦原著小說的!」

姚文元在《評》文中還說,「如果在新編的歷史劇中,能夠真正貫徹歷史唯物主義的原則,用階級觀點,對這類史料進行科學分析,去偽存真,按照海瑞的面貌去塑造這個人物,使觀眾看到他的階級本質是什麼,用歷史唯物論的觀點去認識歷史人物的階級面貌,也不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
姚的這段高論似乎是在教育吳晗們如何創作,貌似很有些道理。但是,筆者弱弱地反問,「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馬列毛階級觀點,是顛撲不破的宇宙真理嗎?是解釋和解決一切問題的萬能法則嗎?所謂的去偽存真,聽起來不錯,問題是,何為真?何為偽?誰說了算?」

看得出來,《理想之城》製作團隊是頗為用心的。但是,當藝術性和黨性發生了衝突,誰說了算?

不可否認,《理》劇的改編加料內容中,亮點還是有一些的,可惜這些亮點每每又被邏輯難洽的槽點稀釋了大半。比如,蘇筱前男友周峻分手時對蘇筱所說的那番話,我覺得,大抵堪稱精妙,儘管周沒有說透(說透了恐怕就播不出了)。周的那番話貌似狡辯,但是,我覺得大抵真誠。沒有誰心甘情願出賣自己,無論時間,肉體還是靈魂,只是,常常被逼,不得已。可惜,面對周的解釋,孫儷扮演的蘇筱的對答,整體而言,幼稚、無力、空洞而且虛偽。尤其那句「我不覺得必須要出賣些什麼,才能得到理想的生活」,簡直把原著小說裡蘇筱的人設完全毀掉。孫儷版蘇筱並不是乾淨,也不是純粹,而是愚蠢,幼稚,看不到社會的荒誕,看不到系統性的不公不義。如此愚蠢之人,後來竟然要搞「全員持股」(共產),竟然主張「共富」。她是要賣自己?還是賣別人?她是在踐行心中的理想還是報復社會?

2008年10月,劉曉波在接受一家港媒專訪時說,「我覺得人們做什麼都要付出代價,(在)ZG這麼一個獨裁社會,一個畸形社會,比如說,你去經商,你也要付出代價,你可以賺到錢,但可能要付出很多人格上的代價。你在體制內當記者,當老師,你也要付代價,你會說很多假話,有些話不能直接講。」

2021年8月,五嶽散人有推文說,『… 我(在)中國、美國、日本都有生意,我他媽唯一不能站著掙錢的地方就是中國。 』

結 語

2009年,《蝸居》一度成為熱門話題,男女主角的扮演者張嘉譯和李念隨劇大火。同名原著小說《蝸居》(2007)的作者六六也因這部作品而聲名大噪,身價大漲。據說,《蝸居》是中國電視史上第一部直接影響到股市的電視劇。也有傳言說,或因該劇對特色國畸形房地產行業潛規則的再現太過真實,引致房地產商的公關(要求某電視台停播該劇),北京電視台一位內部人士透露說,「我們停播《蝸居》,是因為房地產商的公關。」

十二年後的《理想之城》,雖然也堪稱話題劇集,但顯然不如《蝸居》成功。不客氣地說,至少,在男女主角的挑選方面,在編劇方面,在透視社會方面,在思想力方面,兩劇不可同日而語。當然,彼時的創作環境和當下的環境大有不同,《理》劇或有不可言說的苦衷,但是,《理》劇的製作團隊仍然應該反思,你們為什麼會把一部可以媲美小說《蝸居》(2007)的小說《蘇筱的戰爭》(2016)拍成了爛尾槽劇?

小說也好,影劇也罷,或者其他藝術作品,其功能不應該是政治性戰鬥檄文,也不應該是鼓動人們起來搞事的雞血和激素,更不應該是醜行惡行的洗地工具。讓小說成為小說,讓影劇成為影劇,讓藝術成為藝術。讓我們在享受藝術之美的同時,變得更加優雅,更加高貴,更加智慧,更加慈悲。


蕭 踐
2021.09.12 初稿
2021.09.17 定稿